入苍梧听学已有一月有余,往日里众人多半埋首书阁研读古籍心法,日子沉静枯燥。
今日原定授课的周长老又临时有事告假,此番便由出身武学世家、性情洒脱随性的陈长老代为授业。
陈长老是一个中年女子,今天她身着一身深紫长老服,看上去英姿飒爽,她一扬衣袖,领着一众弟子行至凌风场,朗声开口:
“今日暂且搁置成套的宗门剑法修习,我们专门研习近身格斗博弈之术。往后诸位下山猎妖、行走世间自保,这都是不可或缺的本事。”
高台之下,众弟子欢呼,终于不用在那正殿里打瞌睡了。
陈长老颔首,大家立刻静音,她的声音落遍整片石台:
“自由结对比试,兵刃不限,拳脚法器皆可,切记点到为止,不可伤及同门性命。”
话音散尽,三十多名来自各派的听学弟子立刻散开两两组队。
大多数人腰间标配长剑,也有性格悍烈的弟子抽出厚重环刀,一时场上灵光法器尽显。
石台边细碎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大家借着这场切磋暗自打量彼此的底子,这一个月一同在苍梧听学,原本散落各处的少年人,也慢慢熟稔起来。
千倾站在人群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唤灵剑的剑鞘。他目前修为仍旧薄弱,但每夜都在勤奋修习,如今也想检验自己的实力如何。
最先登台的是黎清。
平日里在殿里学习时他永远是一副慵懒散漫的模样,上课时打瞌睡,下课四处闲逛嬉闹,任谁看都只当他是贪玩混日子的小弟子。
可当他缓步踏入比试圈,抬手从腰侧抽出那柄淡金色软鞭时,周身散漫的气质忽然收敛。
细长鞭身如同金蛇缠在他腕间,日光倾泻而下,鞭身流转着不属于寻常法器的莹润冷光。
黎清手腕轻轻一抖,鞭梢破空炸开一声锐利爆响,对面持刀的是天衡宗的韩虎,韩虎本来以为黎清不过三脚猫功夫,但看此刻架势,韩虎也不敢马虎,凝神戒备起来。
黎清笑意浅浅,攻势却行云流水,身法轻盈飘忽。
不过三下翻涌,金鞭灵巧缠绕住刀柄,稍一发力,韩虎厚重长刀便脱手飞出,直直扎在远处的青石板地里。
台下一片哗然,所有人都震惊于这个整日偷懒的少年竟有这般身手,他出招的路数飘逸诡谲,完全脱离了仙门正统的框架,带着山野生灵独有的灵动,任谁也看不出师承来路。
黎清随意收了长鞭,走下台时路过千倾身旁,调皮地朝他眨了眨眼,方才打斗时的锋芒尽数藏回漂亮的模样下,又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少年。
紧接着登台的便是秦衍。
作为云与山宗门的首席弟子,他本就是这批听学弟子之中公认的翘楚,修为心法、实战阅历,都远在同辈之人之上。
秦衍平日里性子温润谦和,极少主动展露实力,低调得让人常常忽略他的锋芒。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好奇他的实力。
可秦衍只是将背负的青雨伞握在手中,收拢起来的伞身朴素平淡,但是泛着淡淡的光泽。
对手依旧是天衡宗,是上次仙门大比输在秦衍伞下的雷知意,雷知意此次来是专门来和秦衍一较高下的。
雷知意见到秦衍,脸上笑意尽显:
“秦师兄,好久不见。”雷知意想要抢占上风,握着那柄长剑便向秦衍刺来。
可秦衍自始至终稳稳立在原地,半步未退。青雨伞在他手中轻旋,合拢的伞尖轻巧拨开劈刺而来的长剑,任凭雷知意攻势密集凶狠,都无法突破这一柄伞构筑出的防线。
待到雷知意招式耗尽破绽百出之时,秦衍半张伞面,青光晃花他的视线,再以伞柄点在对方肋下,利落结束比试。
比试结束后,他没有丝毫倨傲,雷知意抱拳,秦衍颔首,两人退出台上。
千倾静静望着秦衍,心里生出绵长的感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追上秦衍的步伐呢?
千倾正望着秦衍收伞的背影出神,一道身影已经落到了台上。赵崇腰间佩着寻域,站在比试圈中央,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千倾身上。
“千倾,”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既然今日是格斗课,不如你我也切磋一下?”
场边安静了一瞬,然后苍梧派的几个弟子率先反应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笑着拍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
“赵师兄认真了!”
“那个云与山的小子敢上吗?”
“上了也是挨打,他俩境界差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千倾站在原地没有动。黎清已经走到他身侧,声音不大,但是全场都能听到:
“赵崇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千倾偏头看了黎清一眼,又看了一眼台上的赵崇。赵崇站在那里没有催促,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千倾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分量,像在等千倾自己走到台上去。
千倾看了一眼握在手间的唤灵剑,剑鞘安安静静的,日光在银白色的剑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把手从剑柄上松开,往前走了一步。
“没事,我千倾从不挑对手。”
黎清愣了一下,千倾已经从他身侧走过去了。
他跨上石台的时候场边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苍梧派那几个弟子拍手的动静更大了些。
千倾在赵崇对面站定,唤灵剑出鞘,日光在剑脊上凝成一道细细的光线。
赵崇也拔了剑,寻域剑比唤灵剑宽了半指,剑刃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冷光。他偏了一下头:
“你先出手。
风拂过凌风台,日色和煦。赵崇握着寻域剑,青刃沉冷,他的灵力隐隐铺开一层威压,无声笼罩整片比试圈。
境界之差一目了然,压得周遭空气都微微凝滞。
千倾手握唤灵剑,银白剑身澄澈干净,映出少年一双好看的琉璃眸。
“你先出手吧。”赵崇再次开口,语气轻蔑。
千倾没有犹豫,脚下轻点,身形骤然掠出。
他灵力低微,根基远不及赵崇雄厚,可他从不敢懈怠,日日凌晨练剑、深夜打磨招式,早已将祖父教给自己的一套云与山祖传剑式练得烂熟于心。
更难得的是他身法极灵,寒光一闪,唤灵剑直挑中路,精准对准寻域剑的剑脊而去。
赵崇微怔。
眼前闪过一丝讶异,千倾这一剑落点极准、分明是练了很久的样子。赵崇抬剑格挡,青白两剑相撞,发出铮然一声脆响。
借着反震之力,千倾旋身侧滑,脚步踏碎光影,顺势挽出两道剑花,一虚一实,逼得赵崇不得不横剑回防。
短短数回合,千倾凭借极致的身法,竟硬生生接住了赵崇所有的试探攻势。
两人剑光交错、你来我往。谁也没想到,这个素来被称之为废柴的家伙,竟能与赵崇打得有来有回。
黎清站在台下,原本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秦衍负伞而立,目光牢牢落在台上,神色沉静。
唯有赵崇,心底的不耐渐渐升起。
他已然试探够了。
他清楚察觉到,千倾所有攻势都止于招式精巧、身法灵活,灵力后劲单薄得可怜,看似有来有回,实则只是自己未曾强攻。
“装得倒是像模像样。”
赵崇低声冷嗤一句,眼底最后一点耐心散尽。既然千倾执意逞强,那他便好好给对方一个刻骨教训。
下一瞬,他不再保留,灵力暴涨!强大的威压轰然落下,寻域剑青光暴涨数倍,剑势陡然凌厉霸道,完全收起试探姿态。
千倾只觉一股巨力扑面而来,招式直接被强行压制崩断。
他仓促横剑格挡,银白剑身撞上狂暴青芒。
“铛——!!”
刺耳金铁交鸣炸响在凌风台上空。巨大的力道顺着剑身疯狂反噬,千倾腕骨剧痛,虎口瞬间崩裂渗血,整个人被狠狠震飞出去。
身形腾空的一瞬,他根本无力稳住重心,唤灵直接脱手,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他重重摔落在青石台上,连滚数圈才勉强停住。
一口腥甜当即涌上喉咙,千倾死死咬住下唇,却还是忍不住溢出一丝血迹,衣襟前瞬间被染红一小块。
日光落在他单薄的背脊上,明明暖意融融,他却浑身发疼,方才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再也抬不起来。
赵崇收剑立在原地,寻域剑青芒敛尽,神色冷淡漠然,没有半分收手的歉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千倾,声音清亮,落得满场清晰:
“招式练得再花哨,境界不够,终究是废物。”
全场陷入死寂。
秦衍快步过去扶住千倾,将手按在千倾背上用灵力探了一下,见没有伤及千倾内腑,才抬眸冷声道:
“赵崇,我来与你切磋。”
赵崇抬手,故作戏谑:“秦首席,放过我吧,我哪能打得过你啊,况且今日课业眼看就要结束,你还是赶紧扶着你的宝贝师弟回去养伤吧。”
说罢赵崇还为自己的幽默自得地放声大笑,黎清紧攥长鞭就想冲上去,却被秦衍抬手制止。
“黎清,过来帮我一起把千倾送回住处。”
夜色渐渐笼罩落尘苑,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落了下来。
千倾躺在床榻,自觉只是皮外伤,可黎清依旧拿来药膏一点点为他涂抹虎口,秦衍去给千倾炖汤,房间里只剩千倾和黎清二人。
两人在同一方屋檐之下,听雨滴敲打瓦片。借着这份松弛的相处氛围,黎清轻声问起千倾:
“秦衍为什么会拿伞修行呢?”
千倾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上,他想起秦衍的身世,想起在雨境里看到的那些画面。明白伞对秦衍,是一场救赎。
“有人拿剑,有人执伞,都是为了修行,没有什么不同吧。”
黎清似懂非懂,沉寂几秒后,接着直白问到:
“那天你为什么跟踪我?”
千倾转头看向黎清,语气坦然反问:“黎清,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黎清看着千倾的伤口,片刻后抬眼,字字清晰道出隐秘:
“苍梧派,藏有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