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元楹走后,那道淡蓝色的屏障消失,燕绥引着曲靖往石壁内的禁地走去。

其内是两山之间的一道窄缝,甚至不能同时容纳两人并肩,曲靖跟在燕绥身后,此刻终于的意识到在他闭关几十年内发生了什么他不愿接受的事。

师尊最疼小师妹,但今日的石壁外却不见师尊。

纷乱的思绪、莫名的猜测占据了他的大脑。

燕绥察觉出了他的情绪,但只是继续引路,昏暗的窄缝过去,路渐渐宽敞,能得两人并肩,山顶照射下来的光驱散了昏暗,又过半个时辰,最先涌进来的是花香。

两人彻底出了石壁,映入眼帘的是一颗盛开的桃树,溪流蜿蜒在侧,桃树下插了把残剑。

剑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那是师尊的佩剑。

曲靖看向燕绥,满目都是不可置信。

“几十年不长,但也不短,在你闭死关的第二十九年,师尊遇难。”

“第三十年,在中州各门派的仙门大比,阁内弟子惨败。往后十年,阁内无一新弟子,阁内散落在外的灵脉迅速被其他宗门的人占据,云水阁在外界里逐渐没了名声。”

曲靖黯然地跪在剑前,禁地的山谷里没有夜晚,日光暖融融地照在两人身上,可地里的凉意却沿着骨缝往上爬。

怎么会。

怎么会。

他的膝盖与掌心陷入泥土里,额头抵着剑柄,弯曲的脊背一寸寸弯曲了下去,而后一点点匍匐在寒凉的剑前。

师尊在一百三十年前创立云水阁,在师尊收的六个弟子里,除去修为时高时低的小师妹,曲靖是其内天资最高之人。

“师尊在世时,属意的下一任阁门是你和小师妹。”

问水剑是阁内各处有“锁”的钥匙,师尊遇难,想要云水阁还活在世人眼中,就必须尽快选出下一任阁主,而想要承袭阁主之位,就必须要达到化神期,再成为问水剑的主人,除了师尊和小师妹,曲靖是唯三能使得问水剑起一点反应的人。

但曲靖闭死关,唯一的人选就成了小师妹。

“第四十一年,小师妹斩断了与那柄剑的联系。”

“第六十年,小师妹修炼至化神初期,得到了问水剑的认可承袭阁主之位。”

“第七十年,小师妹拿着问水剑在中州打出了剑尊的名号,云水阁盛起。”

“第七十七年,小师妹闭死关前把阁主之位传给了我,问水剑被置于功过碑上,既是象征,也是对外界的警告。”

“前些时日,云水阁上方出现异象,小师妹即将出关,而后我又收到你出关的消息。”

燕绥的神思逐渐沉浸在自己用话语组建出来的画面里,在小师妹提着剑打出了正道之首的剑尊名号后,他才知道,小师妹于剑道一途的天资千年难遇。

一个新生的宗门若想在中州境内站稳脚跟,则必须要有一个修为、威望都能拿得出手的掌舵者,这样才会有源源不断的弟子慕名而来,继而壮大宗门。

“师妹如今,是在怪我吗?”怪他在宗门最需要帮助之际消失,所以不认他这个师兄了。

“那柄剑与师妹相伴甚久,想要在短时间内散去它的影响就只有一种办法。”燕绥的眼神落在盛开的桃树上,而后一点点垂下眼睫继续道:“师妹斩断了凡俗的**和情丝,只有这样才能最快抛却那柄剑带来的影响。她记得和我们的过往,但其中的情谊却会随着修为一点点精进,再也无法理解。”

骤然接受师尊遇难,又要接受少时乖巧的小师妹变得冷漠,曲靖完全无法接受,他直起脊背,精心装扮的衣袍在泥土里蹭得看不出原先的模样,而后拽住燕绥的袖子,力气大到燕绥的锦袍出现了一丝裂痕,“我如今已是合体期,我可以成为剑尊,我可以…”

燕绥却打断了他的话,“想要消去这种影响,师妹就要废去修为重来一遭。”若是从前的师妹,定会同意,但若是如今的师妹,定然不会同意。

何况,为了宗门师妹踏入无情道,如今宗门鼎盛,又要她为了与几人的情谊重入修行一途吗?

闻言,曲靖攥着燕绥衣袖的指节一点点松开,那么大的气力在松开手之后袖袍上并未留下一丝抓拽的痕迹,唯有袖侧破裂的地方出现了一丝裂痕。

沉入水底的人被浮木一点点托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和百年前一般无二的眼瞳,眼神里隐晦的夹杂着熟悉的担忧。

曲靖骤然抓住了眼前人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元楹瞬间意识到远在青竹镇里的陆楹如何能得知云水阁的长老的伴生灵的名字,又是如何先一步在曲靖这个真正的主人面前认出对方的伴生灵。

她眼里下意识露出来的抗拒让曲靖的干涩的话语在喉间绕了一圈,而后化为了一道几不可闻的气音。

视线退避之间,曲靖的余光落在一旁的小山般高的魔兽之上,魔兽赤红的瞳孔变得比先前灰暗许多。

它是簌簌吗?簌簌从前最是霸道,其它灵兽根本近不了曲靖的身,但如今却出现了一只和它从前模样一般无二的伴生灵。

一声极淡的嗤笑声忽而出现在安静的山洞之内,秦观澜撤去隐身术法现于曲靖眼前。

曲靖自然是认识魔尊的,云水阁的弟子和其余门派的弟子自然也是认识魔尊的,一把把剑和武器横亘在两方之间,曲靖被弟子护在身后。

污浊的山洞之内忽而出现一把金丝椅,秦观澜在众人的畏惧厌恶的眼神之中堂而皇之的坐下了,金丝椅侧站着的傀儡人偶给他倒了杯茶水,茶香四溢,他慢悠悠道:“香已燃尽,这位仙君大人就不好奇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很平淡且没带什么情绪的一句问话,从魔尊秦观澜的口中说出后,怎么都夹杂着几分挑衅与戏谑。

但曲靖确实不知也确实想知,于是他撑着身子起身越过将他护在身后的弟子,余光扫过不知什么时候处于中立位置的元楹后看向秦观澜:“请魔尊大人不吝告知。”

“本君今日心情不错。”茶被秦观澜抿了一口,而后天青色茶杯被他置于傀儡人偶手中的托盘上。

“魔域之中的魔兽,有三分之一与中州道修道之人有关。”

“修者斩断了和伴生灵之间的关系后,伴生灵若是不另寻一个新主人便会失去神智由先堕魔,等伴生灵堕入魔道后,主人便会忘却伴生灵存在过,身边甚至会出现一只新的伴生灵顶替从前的那只伴生灵。”

“只有主人知道了被抛弃的伴生灵的名字,才会想起与它的过往。”

“满嘴胡言!魔域的魔兽怎会与我等仙门之人有瓜葛!”一修道之人怒斥道,全然忘了对方是剑尊都打不过的魔尊。

但大抵秦观澜今日的心情真的很好,连半分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只是一脸兴致地看着曲靖,见对方惊疑不定的模样,一挥袖子,两道红线自曲靖的身躯之内连接着他身前的小鹿和不远处趴着的魔兽。

红线之上的本源之力做不了伪。

怒斥秦观澜的修者震惊地看着连着曲靖和魔兽的红线。

“这世间的魔兽皆为本君之手下,你们看不见,但本君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要干什么。”

秦观澜低笑了两声,“这位仙君大人真是敏锐,但本君什么都不想要,只想知道你的选择。”

“你能活下来,是你的两只伴生兽各自承担了花鼓的一半毒素。”

曲靖抱起小鹿,而后视线转移到一旁恹恹趴着的魔兽身上。

秦观澜拍了拍手,山洞外走进来一只傀儡人偶,手里提着先前给几人下毒的黑袍男人,他的手指微动,昏迷的黑袍男人瞬间醒了过来,“魔尊大人…”

“花鼓的解药。”

“大人为何要救那伪君子!”黑袍男人奋力挣扎,却死活挣不开傀儡人偶的钳制,秦观澜也懒得与之解释,而是破开了黑袍男人的储物袋,黑袍男人装于内的珍宝漂浮于半空,任由他挑选,不过片刻,一个束口袋子就被秦观澜握于掌心,他从中拿出一颗药丸,而后其余药丸在众人的见证之下成了灰烬,而后其余漂浮在空中的珍宝都跌落于泥里。

解药漂浮到了曲靖眼前。

“这一次是真的剩下一颗解药了呢。所以,你会选谁呢?”秦观澜的眼里满是兴味,给出的却是一道颇为残酷的选择题。

曲靖看着不远处的魔兽和怀里的小鹿,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站在这里,解药也在自己手里,但他却忽然觉得站在这里的不是他自己。

自修行以来的道心忽然分裂出了另一条,曲靖站在分岔路口,不知该往哪一边走去。

要救簌簌吗?那小鹿怎么办?

要救小鹿吗?那簌簌怎么办?

他不知道。

秦观澜却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等待他做出选择。

而后一道赤红魔气卷起解药送入了曲靖怀里的小鹿体内。

一旁趴着的魔兽开口了,声音粗粝,与从前灵动的声音如同云泥,但说出口的话却在极力安抚曲靖,“能成为你的伴生灵,是我这一生里最为幸运的事情,你的修行之路还有很远,不要因我生出心魔。”

“那时的你被仇家追杀濒死,所以自作主张的斩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你将我放在这里,说若是侥幸活下来便来寻我,我在这里等了你三百年。是我堕入魔道太快,我不怪你。”

只是你没有一眼认出我,让我有些难过。

只是看到你身旁有了一只与我从前一般无二的伴生灵,让我有些难过。

魔兽的身躯随着话音的落下一点点化为云烟,曲靖呆立在原地,被薄纱笼罩的记忆忽而变得鲜明。

小山高的魔兽消散后,山内藏在暗处的魔物悄然离开了青竹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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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大人又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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