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楹在思考解决办法时,山洞外被捆的村民醒了过来,一见到山洞内的一地狼狈顾不得自身还被束缚着,就高声道:“仙君!”
曲靖转身,山洞外的凡人目光清明,“仙君,山神庇佑了青竹镇几百年,这几百年里是我们自愿供奉,还请仙君高抬贵手。”
邬遂从供奉的方式知道山洞里的山神可能不那么正派,但他自小听父亲讲过几百年前的青竹镇,知道若不是山神的庇佑,青竹镇早就堙灭在历史的长河里了。
说话那人显然有些威望,周围的村民的纷纷附和。
曲靖一扬袖,山洞内的情景连同那只魔兽就不加掩饰的出现在众人面前,人群里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黑红色的雾气缭绕在小山般高大的魔兽周遭,背脊遍布的黑紫色鳞片在月光下闪着不详的微光。
邬遂显然也吓了一跳,衣摆旁的手攥紧又松开,但最终还是开口:“山神就是山神。”
是庇佑了青竹镇几百年的山神。
“许是山神式微,这几个月镇外和山下的魔物层出不穷,劳烦仙君解了我们身上的绳索,一同前往魔物聚集之地。”
曲靖抬手,一点灵光进入邬遂眉目,他的问话直接:“你知道青竹镇供奉的是魔物?”
邬遂回得呆板:“对镇上的村民来说,它是山神。”
曲靖解了真言咒,又看向被选为祭品的红衣女子。
揽着红衣女子的妇人泪眼婆娑,紧紧抱住了女儿,妇人怀里的女子抖着从妇人怀中挣了出来,声音颤颤脚步却不曾后退:“仙君,……我愿意成为祭品。”
曲靖转身看向山洞内的魔兽,手中含着杀意的剑渐渐止住。
村民身上的绳子都被曲靖解开,地面却突然起了亮光,夹杂着黑雾的阵法将曲靖和村民困在了里面。
洞外外间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曲靖仙君,好久不见。”
“…是你。”
“呵呵。”领头人一身纯黑袍子,面目不曾露出分毫,语调含着讥笑:“仙君大人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异样吗?”
曲靖提剑的手变得僵硬,“你在洞穴内动了手脚!”
“是又如何?七年前仙君大人对我四个兄弟做出的事我还记着呢,我们四兄弟如今在世的三兄弟反目一兄弟身故,今日我也要让仙君大人来做出抉择。”黑袍男人手一转,一个黑色的布袋子扔到了曲靖脚边。
曲靖脚下的阵法黑雾散去,显现出一片黑红的光。
“包括你在内,云水阁的弟子中毒者共四人,皆为根骨上佳的修士,如今我也给你三颗花鼓的解药,全看仙君大人如何抉择了。”
不待曲靖回话,黑袍男人转身便走,莫了只留下一句,“对了,中毒者出阵法者瞬亡,一炷香之内不服解药,七窍流血而亡。”
细长的香燃在半空,时间一点点流逝,空气凝滞。
曲靖、云夏、泽河、卫珩。
前一为云水阁长老,后三为各峰长老弟子。
曲靖的修为远在几人之上,地上的被他卷入手中,他的伴生灵从灵海之内出来,瓷白的药丸在小家伙稚嫩的角上滚过一边,依旧莹润。
的确是解药。
三颗药丸被他弹射入三人的嘴中。
秦观澜的视线落在那只小鹿身上。山洞内的噬魂兽躁动不安。
半空之中的香已经燃烧得只剩下三分之一。卫珩的身体能动弹之后,颤抖着从灵戒里拿出了他自修行以来得到的所有灵药,接着一股脑地往曲靖身上用,却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香越来越短,曲靖的身体也慢慢僵直。
云夏和泽河都是亲传弟子,只有卫珩是内门弟子,他本已做好了被放弃的准备,却没想到长老会救下他,而放弃自己。
白莹莹的鹿角蹭了蹭曲靖僵直的小臂,却没得到想要的回应,小鹿变得有些焦躁,雪白的爪子在泥土里踩来踩去。
无人注意的角落,山洞内的结界悄然碎裂,黑红魔兽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只无害小鹿。
一道疾风悄无声息地朝小鹿侵袭,却在将要将小鹿吞没时撞上银白的剑身,元楹瞬间挡在小鹿身前,金色的符箓支起了一个保护屏障,但在劲风的侵蚀下屏障真正缓慢后移。
元楹盯着魔兽断了一截的尾巴悄然出神。
小鹿不知事般从她身后绕了出来,短短两步却彻底激怒了魔兽,黑红的雾气绕过元楹朝她侧面的屏障袭去,屏障碎裂,魔兽的身形更加凝实。
云夏三人拎起小鹿护在身后,却被雾气瞬间掀翻,就在将要触及鹿角时。
“簌簌。”
“……”
黑红的雾气像是被卸了力般骤然停滞。
元楹朝魔兽靠近。
早该想到的。以她如今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抵挡的住“山神”的一击,但偏偏她能站在它的对立面与之对峙。
意识昏沉的曲靖在听见这个陌生的声音时下意识地掏了掏口袋,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虚无,半空中的香只剩下一点底,曲靖视线模糊,思绪像是被突如的巨力扯入水底沉没。
翠绿的竹林内,纯白无瑕的小兽懒洋洋地摊开四肢,肚皮随着呼吸声微微起伏。不远处传来开门声,兽类的听觉敏锐,但小兽却睡得更沉了。
因为这是它每日都能听见的声音。远处的脚步声渐重,高大的青年捞起小兽往外走去,睡得正香的小兽微微睁开眼,视线落在男人的衣摆处。
“我已突破修为,入修行一途多年,可算是得了你,可得去好好炫耀炫耀。”
“顺便让小师妹为你取个名字。”
流光在空域穿梭,脚下是中州各地的百姓,曲靖的肩上趴着只沉眠的小鹿,小鹿脊背弯曲,毛绒绒的毛发下红线贯穿了整个脊椎。
在靠近云水阁的地域,剑身下落,曲靖抱着小兽入了城池内。
云水城城门大开,城内是一片欢腾的海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街边的茶楼酒肆、甚至是夜里引路的灯柱都缠绕上了红绸。
食物和鲜花的香气缭绕在城池之内。
“剑尊终于出关了!”
“说起来,我见过幼年时期的剑尊呢。被老阁主带在身边,小小的身子后背着一柄比人还高的剑……”
“诶诶,我也见过,但那剑上缭绕着凶煞之气,而且也不是背着的,是那剑一直漂浮在剑尊身后,赶也赶不走。”
“莫非那就是阁内至宝问水剑?”
“不可能,问水剑上怎么会缭绕着凶煞之气。”
“怎么不可能,万一没认主的问水剑就长那样呢!”
“……也有道理。”
流光在进入城池的一瞬间往上奔袭而去,在曲靖周遭夹杂着欢欣的讨论,他一句也没来得及听。
……
云水阁漂浮云水城外的心海之上,曲靖很久没回来,也很久没见过云水阁内这般热闹的景象了。但他等不及想见小师妹了,于是穿过山外悄然出现在禁地的山壁之外。
透明的屏障将石壁外的四人隔绝在外,淡蓝色的灵力在屏障之外流转,燕绥最先察觉到他的气息。
“怎么都不进去?莫非在等我?”曲靖抱着小鹿,朝石壁内的禁地走去。
他靠近后淡蓝色的屏障在一瞬间将他击飞,而在他身侧,是十几处人形坑洞。
曲靖皱眉,不死心地继续前进,于是屏障外又多了一处坑洞。
“怎么回事?”修仙之人不问岁月,他不过离开几十年,怎么小师妹就不认他这个师兄了?
就在几人沉默间,石壁内走出一人,淡蓝色的屏障消失,元楹的视线落在几人身后的坑洞里。
“小师妹!”
石壁外站着的人只是把视线转向她,脚步却未动分毫。
曲靖有些奇怪,但他几十年闭关未见小师妹,以为她在同自己闹脾气,于是主动走向她。
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他忽然发现不对劲,“师妹,你的伴生灵呢?”
竹林里摇曳的树影骤然停滞,簌簌的叶片声浪像被人突兀地按下了暂停键。
曲靖看向沉默不语的四人,眼中满是疑惑,而后燕绥声音干涩,“……师妹的伴生灵上缠绕着的不详之气影响了她的道心和修行。”
“师尊说过只要师妹的修为到一定境界便可消融煞气,即便这些年师妹的修为一直进进退退,但以师妹的天赋,不出三百年,煞气便会消融。该不会是你们为什么即将到来的仙门大比,强行把师妹的伴生灵融了?!”
见几人沉默不语,曲靖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正确,于是一腔怒火涌山心头,“燕绥!亏你还是大师兄呢,即便门下弟子青黄不接,也不能为了一时的面子残害小师妹!我要去找师尊……”
“够了!”钟石的突然出声,令曲靖的话止于喉间,对方是出了名的脾气好,骤然发难,让他意识到事情远没有这般简单。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几人间的氛围陷入沉默,这是六人成为师兄妹后从未出现过的冷场。
“是我自愿放弃的它,与阁主无关。”元楹平静地说。
阁主?
曲靖越听越不对劲,而后转身看去,石壁外站着的人面容他处处熟悉,但脸上冷淡的神情却是他当她师兄百年来从未见过的平静。
是平静,不是厌恶与抗拒,只是平静。
“闭关前我与人约了切磋,便先走了。”
话落,一只毛绒绒的小兽顶着鹿角一头扎在了她的裙子上,小鹿抬起头,莹润的鹿角上勾着几片丝绸。
元楹与之对视,思绪空了一瞬,直到小鹿又拱了一下她,她的视线落在小鹿明显短了一截的尾巴上。
像个毛球,和兔子尾巴一般。
“它…的尾巴怎么了。”
曲靖回神,而后挠了挠头,“这小家伙喜欢惹是生非,和你幼年时一般无二,尾巴惹到了个不得了的大家伙,争斗时断了,偏还不让我去帮忙,非得自己堂堂正正地去打赢对方,简直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哦……它叫什么?”
“嘿嘿,这不等着你来取吗。”
竹叶簌簌落下。
“叫簌簌吧。”
她还想说些什么,手腕上的玉镯却忽然响了声,对面那人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淡蓝色的身影从几人眼前消失,留下笑意凝在脸上的曲靖和沉默的四人。
“到底怎么了?”小师妹怎么面对几人这般冷淡。
“含光,你与碧水、钟石先去接待宾客了,曲靖,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