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一日落了记的,自然没资格再进机房。
真正被带进西侧旧机房的,只有记在“候”上的那一拨。
天光还未大亮,机房里已先点了灯。窗纸外头透进来一点灰青,照得三架旧机脚边的木屑、断丝和散落的竹片都模模糊糊。昨日在门前站着的那些人,到了这里,脸色反倒比那时更白了些。
真坐上机边,脚一踩下去,手底下便藏不住了。
施星辰坐在靠窗那张长案后,青禾立在她身侧。沈媪站在机前,李媪守在旁边,周大娘则始终盯着人手与脚下,神情比昨日还沉。柳府吏也在,低头守着那卷竹简,把记在“候”上的名字一个个往后排。
最先上去的,是城东文坊送来的人。
前一日她答话答得顺,回帖也齐,人坐上长案前时,柳府吏便已觉得这类最省事。可真一坐到机边,半刻还没过,手上便先乱了。她越想稳,脚下越快,换手时竟把线带偏了一寸。
沈媪看了她一会儿,才道:
“下来。”
那女子脸色一下白了,手还停在半空,像是没听清。待李媪又说了一遍,她才猛地回过神,慌忙起身,退到旁边时,连膝边衣角都绊了一下。
柳府吏低头在竹简上划去她名字,没说话。
屋里便更静了。
几轮过去,真正稳下来的,反倒是阿绿。
她一开始也紧,手指压上去时,连呼吸都比旁人更短些。可几下过后,那股紧便慢慢收回去了。粗布机、细布机她都碰过,动作算不上多漂亮,却稳。她眼先落哪里,手先扶哪里,都不像是临时学来的。
周大娘立在机旁看了半晌,头一回主动开口。
“这个留。”
柳府吏停了一下,抬头去看施星辰。
施星辰只道:“记下。”
柳府吏这才把阿绿的名字从“候”后挪进了正册边。
申大娘是后头上的。
她坐下去时,机边便安静了些,她整个人像真坐进过许多个连着赶工的夜里,背怎么贴,脚怎么压,手该快到哪儿、慢到哪儿,都不乱。第一轮下来,她手上那两道旧裂口又磨得泛了红,她却只低头在衣边蹭了一下,便重新坐了回去。
沈媪看了她两轮,点了头。
“这个也留。”
柳府吏这回记得更快。
施星辰没出声,只垂眸看着案上的粗简。
候记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去,真正叫人当场赶下机边的,倒没昨日门前压得那么多。
快轮到最后时,荆儿才上来。
她年纪小,手也还嫩,昨日记进“候”时,本就稍显勉强。今日一上机,更看得出她不算老练。换手时慢了半拍,守线也不够稳。若只论这一轮,她顶多算个将将不太失手。
周大娘看完,已把目光挪开了。
柳府吏笔都抬了起来.
施星辰的目光却落在竹简边那一行小字上。
“荆儿,楚国流民,认字。”
“你认字?”
荆儿一愣,像没想到会问这个,迟疑了一瞬,才低声道:“认得一点。”
“认多少?”
“寻常名字、数目,还有工正记在木片上的几笔,大半认得。”
施星辰抬手,把案边一块记了次序的木片推过去。
“这上头写的什么?”
荆儿低头看了半晌,小声念了出来。
“先整经……再试线……后换梭……”
她念得不快,却没错。
施星辰又问:“昨日沈大娘问过你什么,还记得么?”
荆儿脸更白了些,还是老老实实答了。
“问奴以前做过什么活,又问奴最长守过几日机。”
“你怎么回的?”
荆儿低声复了一遍。
机房里没人说话。
施星辰把木片收回来,轻轻放在案上。
“这个也留。”
周大娘眉心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出声。沈媪倒先低头看了眼荆儿的手,又看了眼她方才念木片时的神色,淡淡应了一声。
柳府吏这回没再迟疑,把荆儿也记进了正册边。
荆儿退下去时,脸还是白的,手却在袖里攥得死紧,像是自己也没想到还能留下。
今日上机试一直持续到快掌灯才结束,这一轮试完,正册边那列名字,竟慢慢添长了。
选工还需几日,报名还要继续。
施星辰起身时,天色已全暗了。她跟沈媪交代了一句什么,便扶着青禾的手往后头走去。
二
陈坊的人先坐不住了。
他们的人前一日就在门前被压了下去,连机房都没进。原本还盼着不过是暂压,后头总还有转圜,谁知一整日下来,织署那边连话都没递回一句。到了傍晚,巷口就先有闲话飘进来,说陈坊送去的人,连第一轮都没站住。
陈坊坊主听见时,盏都没端稳。
“白白叫人看了一场笑话。”
旁边坐着的,是城东文坊的管事。
文坊更不好看。
他们的人倒是进了机房,也真上了机。可结果更难堪,上去了又被刷下来。消息传回坊里时,前头还说得含糊,只道“吴宫那边试得严”。可越往后传,越不是味了,到最后连隔壁坊里的小学徒都在说一句:“文坊送去的人,也不过如此。”
屋里灯火压得低。
陈坊坊主坐在案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文坊那边来的人也沉着脸,半晌不说话。
“人送去了,名声没挣着,反倒叫人踩一脚。”陈坊坊主先忍不住了,“早知这样,就不该送。”
文坊管事冷笑了一声。
“不送?”
“你今日这么说,明日旁坊若真把好手送进去了,几年后吴宫出来的人站在她们坊门前收徒、带活,你我这边拿什么压她们?”
这句话一出,屋里一时没人接。
先前那点恼,像一下被拉长了。
“若真照这个挑法,后头不送些真会的过去,怕是一个也进不去。”文坊管事压着声音,“可真把最好的那几个送进去,坊里眼下这批活谁来顶?”
陈坊坊主没接话,只用手指在案边一下一下敲着。
先前他们舍不得真送好手,只想着拿次一等的人去挣一等的脸。进了吴宫,自然有名声;进不去,也不过白跑一趟。可如今这算盘叫施夫人一手拨翻了。
再拿半吊子的人去,只怕还是一样丢脸。
可真把最好的那拨送进去,眼下坊里的活又先要受损。
“还送不送?”陈坊坊主忽然问。
文坊管事沉默了半晌。
“送。”
这一个字出来,连他自己都像压了压牙根。
窗外的夜已经压下来。
两坊都挨在城东,这一夜,灯亮得比平日都久。
谁都不痛快。
可谁也不敢真说,从此就断了往吴宫送人的念头。
三
蔡府后院里,消息也传回去了。
阿绿没回来,回来的是领她出去的婆子。
她进了门,原本只想悄悄把话递给管事娘子,不想前院那边刚巧有人在,问了两句,话便转到了正院里。
蔡嵬并未亲自在后院听这点细碎回话。
可等到傍晚时分,他已知道了个大概。
蔡府送去的那个后院婢女,不但没被一句话打回来,还真在织署记了名。
他听完,半晌没说话。
屋里伺候的人也不敢先出声。
过了很久,他才把手里那卷竹简放下,淡淡问了一句:
“是施夫人亲自看的?”
下头的人忙应是。
“内府柳府吏和织署的人都在,施夫人也亲自坐在那里,一轮轮看下来的。”
蔡嵬神色没变,只抬手掸了掸袖口。
“她倒真敢。”
这句并不重。
可屋里的人都不由把头低下去了些。
若只是一个后院婢女,原也不算多大的事。可阿绿的名字一旦真记进织署,蔡嵬便不能只当后院少了一个使唤人。
各府后院里的婢女、织奴、粗使,本都有各自归属。今日蔡府送去一个阿绿,若真能叫未央宫顺顺当当记下,开了先例,以后吴宫随时都可用各种名义找各府要人。
蔡嵬站起身,慢慢往外走。
“备车。”
下头人一愣,忙追问:“大人是要——”
“去太宰府。”
四
伯嚭见到蔡嵬时,天色已经擦黑。
太宰府内灯火早早亮起,前庭廊下的风比外头更冷些。蔡嵬并不绕弯,进门坐定后,先问了伯嚭一句吴宫织署近来可还安稳,随后才把话轻轻带到阿绿身上。
“今日未央宫选工,听说施夫人亲自坐着看了一整日。”
伯嚭端着盏,神色未动。
“听说是这么回事。”
蔡嵬笑了笑。
“施夫人上心,原也是替大王和君夫人分忧。只是她这样记人,怕后头要生麻烦。”
伯嚭这才抬眼看他。
“什么麻烦?”
蔡嵬语气仍旧平。
“各府后院的人,虽说不值什么大事,可终究各有归属。今日送去应名,原是应未央宫的令,不叫人说不为大王分忧。可若一经记册,便真留在织署,那后头人籍、工役、主奴边界,便都要乱。”
伯嚭没接。
蔡嵬便继续往下说。
“今日记一个阿绿,明日别家后院的杂役听说了,也都往织署里去。到时候,是谁的人,归谁管,还算不算原来的册里人手?再往后,其他内府署衙也来找各府要熟手,各府自己还要不要过?”
屋里灯火静静跳了一下。
伯嚭仍旧不动声色,只把盏轻轻放回案上。
蔡嵬看着他,语气又缓了一分。
“未央宫扩坊,是大王之意,自然没人敢拦。可收人一事,若只看手艺,不看归属,后头是要出乱子的。”
他顿了顿,才把话说透。
“施夫人这样做,不妥。”
话说到这里,蔡嵬就停下了。
伯嚭没有立刻答。
案上那卷尚未翻完的竹简还摊着,旁边灯火照下去,映得字迹一行行都极清。
过了半晌,他才慢慢问:
“阿绿真记上了?”
蔡嵬道:“记上了。”
伯嚭听完,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他并未立刻说施星辰对,也未立刻说蔡嵬错。
灯影落在两人之间,谁都没再急着往下说。
而织署那边,一整日的试手方才落定。机房门前的风声,到这时,已送到了太宰府案上。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