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织署的侧门只开了半扇。
天还没亮透,东边刚泛一层薄青,外头便已站满了人。
院子里陆续有人被领进来。
有的是小坊管事亲自带过来的,身后跟着两三个年轻织娘,低着头,眼角却偷偷往四处扫。
有的是后院婆子送来的,手粗,衣旧,一进门便往墙角缩,像是怕站错了地方,下一刻便要被人赶出去。
还有自己摸来的。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背着半旧布包,怀里塞着两件换洗衣裳,一个人站在人群最后头,不敢往前凑,也不肯往后退。
旁边廊下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有替主家跑腿打探风声的小厮,有住在织署附近的老住户,还有几个不知从哪里听来消息的闲人,踮着脚往院里探头。
招募的小吏姓柳,是内库调过来的老人。
他在门口摆了一张矮案,案上摊着竹简和笔刀。见到人进来,先扫一眼衣裳,再扫一眼来人的手,然后翻翻手里的名册,低声发问。
“哪家的?”
“谁荐来的?”
“会织什么?”
“可有名册、回帖?”
有帖的,他便先提笔记下名字。
无帖的,他便抬抬下巴,叫人先站去一旁。
院子里渐渐挤了四十多个人。
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看来还是先收那些大坊送来的,小民怕是没戏了。”
旁边立刻有人扯她袖子,叫她别出声。
柳府吏抬起头,皱了皱眉。
“都安静。”
“等施夫人到了,自会一一过目。”
人群里有人低低“啊”了一声。
“当真?”
“馆娃宫那位。”
这句低语才落下,内廊那边便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众人的声音一下就住了。
二
施星辰扶着青禾的手,自内廊缓步走来。
她今日并未盛饰,只着一身月白深衣,衣缘压着极细的一道青纹,发间簪着一支样式异于吴地的簪子,素净得很,落在她发间,反倒叫人移不开眼。
她身后还跟着沈媪、李媪和周大娘。
沈媪神色最稳,李媪目光更利,才走到廊下,便先往候着的人手上扫过去。周大娘到底是头一回这样正经进吴宫办事,脚步放得很轻,目光却没闲着,悄悄在人堆里那些手、肩背、坐姿之间来回打量。
施星辰一路走来,心里却极静。
在未央宫议定“三轮挑人”之后,她便知道,木板上写得再分明,也只是个法子。真落到这些人身上,能不能用,怎么用,会不会仍旧只收最省事、听话的人,才是要紧的。
所以她才亲自来选工。
廊下的人先是望见她的脸,随后才看见她身后那几个老织娘,再往下,才反应过来,她竟真是来亲自收人的。
连原本还在翻册的柳府吏,也不由慢了一拍,忙起身行礼。
那些只在闲谈里听过“施夫人”三个字的人,这时离得近了,反倒不敢多看。不是因她如何艳,而是她走到长案后坐下时,廊下那股原本浮着的人气,像被什么轻轻按住了。
施星辰坐定后,先看了一眼柳府吏几人,又转眸看向廊下候着的那些人。
她的目光并不逼人,却很慢。
片刻后,她才轻声道:
“今日既开了门,便一个个来。”
“会什么,不会什么,都照实说。”
“莫急。”
她顿了顿,转眸看向柳府吏。
“柳府吏先记下。”
“后头再慢慢看。”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慢慢有了动静。
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有人把一直攥在手里的布包紧了紧。
柳府吏应了一声“是”,这才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第一个上前。
三
先上来的是个大坊送来的年轻织娘。
人不算出挑,衣裳却收拾得很干净,手也洗过,像是来之前特意整饬了一遍。她跪坐下去时,背绷得很直,显然一路上已被坊中管事叮嘱过许多回。
柳府吏低头翻了翻竹册。
“哪坊的?”
“城东陈坊。”
“谁领你来的?”
“坊中周管事。”
“回帖呢?”
那女子忙从袖里摸出一片竹牍,双手递过去。
柳府吏接了,扫了一眼,这才略点了点头。
“会织什么?”
“细布、麻布都织过,也拢过丝。”
“上回替坊里赶工,赶的是哪一道?”
那女子忙道:“也是细布。”
柳府吏手里的竹笔已抬起来,沈媪却先开了口。
“经线起躁时,先看哪里?”
那女子先是一愣,随即低声道:
“先……先看丝。”
李媪站在旁边,跟着问了一句:
“那回赶工,守了几日?”
那女子额上已隐隐见汗。
“奴……奴只是跟着搭手,并未真守多久。”
周大娘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问。
施星辰这才开口。
“先站一边,落记”
那女子脸上的松气一下僵住,却还是低头应了,退到一旁。
柳府吏把名字暂记在“落”旁边,没再多话。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瘦小女子。
她衣袖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手腕。人一跪下去,肩便不由自主缩了缩。站在她身后的管事婆子,腰间系着蔡府常用的旧色带。
柳府吏一眼便认了出来。
“哪边送来的?”
那婆子低声道:“蔡府。”
柳府吏低头看着竹简,半晌才问:
“叫什么?”
那女子低声道:“旁人都叫奴阿绿。”
“会织什么?”
“粗布、葛布都织过。织室缺人时,也上过机。”
那婆子已先笑道:
“不过是后院里随手使唤的丫头。烧火、洗衣、搬柴,什么脏活都做。今日送她来,也只是应个名,省得回头说蔡府不肯放人。”
柳府吏神色微沉,多年经验他知道这些大户不会轻易放人。正要抬手叫她退下,施星辰却朝沈媪略一点头。
沈媪上前两步。
“手伸出来。”
阿绿忙把手递过去。
那双手很瘦,掌心却有一层薄而硬的旧茧,虎口还裂着新口。沈媪捏了捏她指腹,问道:
“上的什么机?”
阿绿停了一下,小声道:
“粗布机、细布机,都上过。”
周大娘这时往前走了半步,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才问:
“最怕出什么错?”
阿绿喉头动了动。
“细布机上,夜里最怕梭口乱。眼一花,丝就容易带偏。”
这话一出,柳府吏忍不住抬眼看了她一下。
施星辰这才开口。
“候记。”
柳府吏一顿。
“施夫人,她是蔡府送来的——”
施星辰看了他一眼,声音仍旧很轻。
“我知道。”
“人既来了,总要先看她会不会。”
柳府吏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低头,把名字记在了“候”上。
阿绿原本一直伏得很低,直到听见竹笔落下的沙沙声,肩背才像骤然松了一线。她不敢抬头,只在退到旁边时,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袖角。
先前那个被压去一旁的大坊织娘,原本还强撑着脸色,这时却忍不住看了阿绿一眼。
四
柳府吏又翻过一页竹简,抬手叫了下一个。
这回上来的,是清早背着半旧布包、一直站在人群最后头那个妇人。
她走到案前时,先小心把包袱搁到膝边,才跪坐下去。
“哪来的?”柳府吏问。
“申里巷。”
“谁荐来的?”
“里正。”
“回帖呢?”
申大娘忙把竹牍递上。
柳府吏扫了一眼,又问:
“会织什么?”
“粗布、细布都织过。旧年邵坊忙时,也替他们轮过花机。”
“上回替邵坊赶工,赶的是哪一道?”
“花机上的纹布。”
李媪看了她一眼,接着问:
“最长守了几日?”
申大娘答得很快。
“三日。”
“第几日手裂的?”
申大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第二日夜里。”
周大娘这时才抬起眼。
“那三日里,最怕出哪桩错?”
申大娘几乎没停。
“第二夜经线起躁。”
“先动哪只手?”
“右手先扶轴,左手压线。”
这几句答下来,廊下比方才更静了几分。
这妇人,是真熬过大夜。
李媪看这妇人明显生养过,淡淡问了一句:
“家里几口人?”
申大娘脸色明显紧了紧,却还是答了。
“两个小儿。”
柳府吏眉头一动,果然皱了起来。
“谁替你看着?”
“远亲替看。”
“能看多久?”
申大娘抱着膝边包袱的手紧了些。
“奴来之前,已经说妥了。”
“若真进了织署,工食能发下来,奴便把孩子那一份送过去。只要口粮不断,他们就替妾养着。”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并不大,像是这些事她早已想妥,显然已经安排了自己被选中后孩子照料的问题。
施星辰直到这时才出声。
“候记。”
柳府吏抬了下眼。
“施夫人,她后头——”
施星辰没让他说完。
“我听见了。”
她声音依旧很轻。
“后头如何,相信她会珍惜。”
“眼下既来了,手里也有活,就先记下。”
柳府吏微微一滞。
他低头看了看申大娘那双手,同样把名字写在“候”那一块竹简上。
申大娘起身退到旁边时,怀里那包袱抱得更紧了些,像是直到此刻,才敢让自己信上一分。
再往后,长案前的人一拨换过一拨。
有人回帖齐、人也伶俐,却叫周大娘一句“上回替坊里赶工,赶的是哪一道”问得哑住了。有人来路平平,甚至连衣裳都旧得不像样,手伸出来,沈媪却能一眼看出她是不是整日真挨着机活。李媪问得最多的,也不是空泛话,只问她们做过什么、守过多久、哪一回活最急。
施星辰从头到尾话都不多。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人,看手,看那些答话时细细小小露出来的底气与虚处。
偶尔,她也会插进来问一句。
问得都不长。
却总落在最要紧的地方。
柳府吏起初还按旧例跑得极顺。到后来,翻册翻到一半,也会下意识停一停,先看看沈媪几人,或是瞥一眼施星辰。
廊下也慢慢安静了。
先前那些只顾盯着回帖和来路的人,这会儿也不再只往柳府吏手里的竹简上看了。
被压在一旁的那几个,开始竖着耳朵听前头是怎么问的。
再后来,廊下围着看的人,也开始压着声往外传。
“蔡府送来的,也没一口打回去。”
“带着孩子的,也照样记了。”
“施夫人不只看帖。”
“她还看手。”
这些话起初只在近处转。
转着转着,便顺着廊下,顺着巷口,顺着那些来回跑腿的脚,一点点往外去了。
日头照到长案边时,柳府吏又翻过一页竹简,抬手叫下一个上前。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