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请权

兰台的灯,从入夜前便已经点了起来。

夫差昨日才从邗沟巡视归来。

一连数日奔波,他脸上疲色未消,眼底却仍压着一层躁意。

案上堆着河工奏报。

邗沟塌渠那一段,虽已命人先行堵补,可逃役、缺粮、木石不继,一桩桩都压在案头。

伯嚭坐在下首。

手边摊着楚粮商价与吴越边军的粮册。

几名外府小吏跪坐在侧,连翻简的声音都放得很轻。

殿中气氛沉得厉害。

夫差翻完一卷急报,冷声道:

“再征民夫?”

下首一名小吏伏身。

“若不增役,邗沟那段怕赶不上春运。”

夫差把竹简压在案上。

“上月逃役已经越来越多。”

“再征,逃得更多。”

那小吏不敢再接。

伯嚭缓缓道:

“大王,楚粮那边也等不得。”

“吴越边军若断粮,边境必乱。”

夫差眉头越皱越紧。

“河工要人,边军要粮,楚粮还要钱。”

殿内无人说话。

谁都知道,如今外府的银钱已经绷得极紧。

就在这时,内侍入内低声禀道:

“君夫人求见。”

夫差抬眼。

“让她进来。”

姜月带着施星辰与郑工尹入殿。

三人依礼行拜。

夫差看向姜月。

“这个时辰过来。”

“织署也有急事?”

姜月起身后,声音很稳。

“妾今日来,正是为三百匹吴锦。”

夫差脸上没什么喜怒。

只是疲惫地抬了抬手。

“说。”

姜月没有绕弯。

“织署昨日已盘清机、人、丝库,郑工尹也拟了扩坊之法。”

“若只按旧例,三百匹赶不出。”

“若大王许拨本钱,许织署扩机、招工、采丝,此事便还有成算。”

殿中微微一静。

伯嚭慢慢抬了眼。

夫差则直接看向郑工尹。

“你报。”

郑工尹上前一步。

他显然也一夜未睡,声音却绷得很稳。

“回大王。”

“按昨日盘定之法,先开二十组重机。”

“若丝料不断,八旬内可出一百六十匹。”

“余下缺口,须在五六旬内再补三十组重机与辅织。”

“如此,才有望赶足三百匹。”

夫差眉头一压。

“三十组。”

“又是多少人机?”

郑工尹低头道:

“重机九十台。”

“辅织至少一百五十人。”

“若算淘汰与替换,需先招二百人。”

旁边一名外府小吏终于忍不住抬头。

“大王。”

“邗沟、楚粮都在等钱。”

“此时再拨钱修机、招工、采丝。”

“恐怕外府一时承不住。”

另一名小吏也低声道:

“况且织娘为何要招二百?”

“缺一百五十,便招一百五十。”

“多出来的人,吃用也都是钱。”

郑工尹脸色一沉,正要开口。

施星辰却先上前半步。

她没有直接看那小吏,而是先向夫差行了一礼。

“大王。”

“妾可否说一句?”

夫差看着她。

“说。”

施星辰低头道:

“修邗沟时,役夫不会只按缺口征。”

“行军运粮,也不会只按正数备车。”

“因为途中会有人病、有人逃、有人力竭,也会有车坏、路断、雨阻。”

她声音不高。

却一句一句压得很稳。

“织署也是一样。”

“招来的人,有人学不会,有人撑不住重机,也有人上了机,才知自己不适合压金、接纹。”

“若只按缺口招,中途少一个人,一组机便要停。”

那名小吏一时哑住。

他管钱粮,自然知道路上折损。

可从没人把织坊的事,拿来和河工、运粮并在一起说。

伯嚭带着审慎的眼光看着施星辰。

夫差没说话。

殿里灯火微晃。

施星辰知道,此刻倒不是在讲织娘招多招少。

而是夫差现下捉襟见肘的财政余钱,该先投往哪里。

她停了片刻,才继续道:

“邗沟要修,楚粮也要买。”

“这些都是吴国眼下不能缺的支撑。”

“可钱一旦投进去,也只是先支应眼前。”

她抬起头。

“织坊不同。”

“若三百匹吴锦能按时出鲁路。”

“那不是耗去一笔钱。”

“而是替吴国开出一条能回钱的路。”

殿中彻底静住。

这句话一落,殿中所有人的脑子都在转。

伯嚭手中的竹简,轻轻停在案上。

他抬起眼,重新看了施星辰一眼。

夫差也终于不再敲案。

灯火微晃。

他的目光,在施星辰身上停了片刻。

施星辰继续道:

“若只赶这一回,三百匹做完便完了。”

“可若趁此时扩机、训人、稳丝源,往后便不止三百匹。”

“吴锦,也可年年外售。”

“这笔本钱,便不只是花在织署。”

“也是花在吴国日后的利源上。”

伯嚭沉默片刻,望了眼施星辰。

随后缓缓开口:

“大王。”

“施夫人这话。”

“倒不是没有道理。”

夫差侧目看他。

伯嚭放下竹简,声音平稳。

“鲁路既已打开,若只做三百匹,确实可惜。”

“可若吴锦能岁岁供上,鲁国那边,便不只是一回买卖。”

他顿了顿。

“眼下河工与楚粮,都是急务。”

“但织坊若成,是长利。”

“长利若开,日后再买粮、再修河,才有源头。”

夫差沉默了很久。

殿中没人敢催。

姜月始终没有插话。

直到此刻,她紧绷了半日的指节,才终于慢慢松开,随后轻声开口:

“大王。”

“织署原是内库旧署。”

“妾愿担此事。”

“施夫人熟悉新法,可辅助织署扩坊。”

“郑工尹仍掌工机。”

“外府只需先拨本钱,协采生丝。”

她把话说得很清楚。

钱要外府出。

织坊仍归内库管。

伯嚭听出来了。

夫差也听出来了。

伯嚭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反对。

夫差终于抬起头。

“若寡人给钱。”

“八旬后。”

“三百匹吴锦能不能到鲁?”

郑工尹脸色微白。

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轻易应死。

施星辰却缓缓伏身。

“妾不敢说万无一失。”

“但若机、人、丝三项能及时补上。”

“织署便敢拼这一回。”

夫差看了她许久。

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轻松,反倒带着几分困兽似的狠意。

“好。”

“那便拼。”

他转头看向伯嚭。

“太宰府先拨一笔。”

“修机、采丝、招人,不得拖。”

伯嚭低头应下。

“臣遵命。”

夫差又看向姜月。

“但三百匹若误。”

“寡人第一个问你。”

姜月伏身。

“妾明白。”

夫差最后才看向施星辰。

“你既出的这新法。”

“便替寡人把它走通。”

“堵住那些乱臣贼子的嘴。”

施星辰伏身。

“妾领命。”

兰台请权之后。

未央宫很快便把招募的消息放了出去。

说是“放出去”,其实也并未正式张榜。

只是先让内库、织署以及几家替吴宫供布的小坊知晓。

可姑苏城本就不大。

不到两日。

消息便已经自己长了腿。

——未央宫要扩织坊。

——要招重机辅织,做得稳,可入工籍。

这最后一句,才是真正让人坐不住的。

城西几家小织坊里。

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

几个坊主围坐在一起,脸色都不好看。

“工籍?”

“未央宫这是真要抢人了。”

有人压低声音。

“我听说,如今进去的,不再算临时杂役。”

“名字会入织署工册,吃用也归内库。”

角落里一个年纪大的坊主脸色最难看。

“若真如此。”

“家里那些织奴,还压得住?”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如今姑苏不少小坊,本就是靠家奴、官奴撑着。

平日给口饭,便能使唤一辈子。

可现在。

未央宫忽然开了一条新路。

入了工册。

便不再只是后院粗奴。

有人低声道:

“要不去太宰府告一状?”

“就说未央宫坏了旧规。”

旁边另一人却冷笑。

“吴锦如今是大王亲自盯着。”

“谁敢真拦?”

他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

“况且……”

“若吴宫真能把织坊扩大,织娘多了”

“以后姑苏织坊,怕是都得跟着变。”

没人再接话。

织署这一扩,变的已经不只是吴宫。

这一点,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了。

蔡府后院。

阿绿正蹲在柴房边劈柴。

木柴又潮又硬。

她虎口已经裂了。

旁边管家婆子还在骂。

“动作快些!”

“厨房等着烧水!”

阿绿低着头,一声没吭。

她在蔡府一直这样活。

烧火、挑水、洗衣、搬柴,什么脏活都干。

有时织室缺人,也会被抓去织粗布。

她其实手很巧,可没人会在意一个官奴会不会织。

直到这两日,后院里忽然开始传未央宫招人的事。

几个粗使婢女一边洗衣一边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

“未央宫如今招织娘。”

“若做得好,还能入工籍。”

旁边有人嗤笑。

“工籍又如何?”

“还不是替人做活。”

另一个人却压低声音。

“可入了工册。”

“以后便不归各府后院管了。”

阿绿劈柴的动作,慢慢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

却把那句话死死记进了心里。

——不归后院管。

她从记事起,就多呆在蔡府后院。

连名字都没有。

“阿绿”这名字,还是因为她小时候总穿别人剩下的旧绿布。

晚上。她抱着柴从厨房出来时。

正好撞见前院几个管事在说话。

“司空那边已经接了未央宫的帖子。”

“说要各家先送会织的女奴过去挑。”

“若选中,便转工册。”

阿绿抱着柴,站在廊下。

手指却一点点攥紧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或许真能离开这里。

城南旧巷里。

申大娘正蹲在灶边熬粟汤。

锅里薄得几乎见底。

两个孩子已经睡过去了。

门外却忽然有人喊她。

“申娘子!”

“未央宫招织娘了!”

申大娘动作一顿。

邻家妇人压低声音。

“说是吴宫织署扩坊。”

“给工食。”

“还招会织布的。”

申大娘低头看着锅。

许久没说话。

她丈夫去年死在邗沟河工。

尸身甚至都没运回来。

官府最后只给了一点薄粮。

撑到如今,家里早已快断炊。

那妇人又低声道:

“我还听说。”

“如今织署是施夫人在管。”

“新进去的人,能学重机。”

申大娘手指慢慢攥紧木勺。

申大娘沉默了很久。

才低低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开招?”

而城北客坊里。

荆儿正坐在廊下修竹筐。

旁边几个流民也在议论吴宫招工。

“听说给工食。”

“还能学重机。”

“真的假的?”

有人苦笑。

“真的假的也得去试。”

“再找不到活,冬天都熬不过。”

荆儿一直没说话。

直到旁边人忽然碰她。

“荆儿。”

“你以前不是会织么?”

荆儿低低“嗯”了一声。

她小时候家里其实不算太穷。

她爹还认过几个字。

后来楚地打仗。

死的死,逃的逃。

最后只剩她一个人流落吴国。

她低头继续削竹篾。

许久后。

才低声问:

“什么时候开招?”

而此时,馆娃宫里的灯,也还亮着。

施星辰坐在案边,面前堆着新送来的招募详细手册与机档。

窗外夜风很大。

明日便是报名日。

那些贵族后院奴婢、逃难流民和徭役遗妇,还有原本一辈子都碰不到重机的小织娘们,会如何看待这次的吴宫织坊大扩招?

施星辰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个时代的众生相,想亲自感受这个时代的脉搏。

她心里越来越清楚。

从今日开始,织署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只替吴宫织锦的小内坊了。

它会越来越大,也会把越来越多人,重新编进这张织网里。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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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织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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