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匹样锦出来之后。
织署西侧那间旧机房，一下忙了起来。
不只是试机。
而是越来越多人开始主动往里跑。
有人抱机簿。
有人翻旧档。
还有工正蹲在机旁，一边记，一边拿木尺反复比划。
连从前最不爱离机房的沈媪，这几日都几乎日日过来。
施星辰到时，机房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郑工尹正低头拨着竹筹。
旁边摊开的木板上，已经写满了数。
他嘴里还在不停往下算。
“……三台机一组。”
“若按如今轮法。”
“每日再加两个时辰。”
“还是上五休一。”
“一旬至少能出一匹吴锦。”
旁边另一块木板上，还写着：
长四丈，幅二尺二寸。
这是如今一匹吴锦的定量。
年轻工正立刻顺着往下接。
“如今还剩八旬。”
“那三百匹。”
“至少得三十多组机。”
另一人却已经皱起眉。
“可如今能开的重机。”
“满打满算，也才四十余台。”
“还得拆一部分出来修。”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之前试机时，大家只顾着盯工序。
如今真正开始往下盘，问题竟一下全冒了出来。
施星辰却没急着开口。
她低头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倒没有慌。
这种乱，她见过。
起初总是这样，等理顺了，自然会转起来。
她抬起头，先安抚众人道。
“先别急着愁。”
众人转过身看着是施夫人，都自动分列左右望向她。
施星辰伸手点了点木板。
“先把底子盘清。”
“机有多少。”
“织娘有多少。”
“缺口有多少。”
“一个一个往下补。”
郑工尹几乎立刻反应过来。
转头便朝旁边几名工正吩咐：
“你们去盘机。”
“能开的、能修的、彻底废了的，全分开记。”
几个年轻工正立刻应声。
转身就往后头仓房跑。
沈媪也已经皱着眉接话。
“织娘那边，也得重新分。”
“能带组的老织娘单列。”
“能做辅娘的再列。”
“外坊来的，得另记。”
沈媪招呼李媪、周大娘到一处去盘织娘。
机房里一下全动了起来。
施星辰站在旁边。
眼前这间原本只替吴宫织锦的小机房。
竟真的开始有了几分后世厂房的模样。
二
郑工尹和沈媪动作都极快。
到了午后，机、织娘两边的数，已经盘得差不多了。
未央宫那边也传了话，姜月叫施星辰过去议事。
秋婵来请人时，脸色明显不算轻松。
施星辰到了偏殿，里头已经站了不少人。
几个工正抱着机档候在下首。
旁边还新添了两块木板，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数。
姜月坐在上首，见施星辰进来，只轻轻点了点头。
“人都齐了。”
“你们把情况说一说。”
郑工尹先上前一步。
这些日子他明显熬得厉害，眼下都发了青，手里却还攥着竹筹。
“如今能稳开的重机。”
“三十二台。”
旁边工正立刻补上：
“能快修的，还有二十八台。”
“若先紧着修。”
“一旬内应当能补出来。”
“这样便能先凑六十台。”
另一人却皱着眉。
“可剩下还有三十几台。”
“有些机梁已经裂了。”
“经轴也废了。”
“真要修，只能重做木件。”
“少说也得一月。”
屋里安静了一瞬。
郑工尹低头拨了拨竹筹。
“若按一百二十台算。”
“即便全修出来。”
“还缺二十四台。”
他说完，旁边几个工正已经低声争了起来。
“东仓那边是不是还有旧机？”
“能不能先拆件拼？”
“实在不行，只能重新做机。”
等那边声音渐渐停下，施星辰才转头望向沈媪。
“沈大娘。”
“织娘那边呢？”
沈媪没拿机档，显然这些数，她早已经在脑子里过了许多遍。
“真正能带组的重机老织娘。”
“三十三人。”
“宫里原本织布帛的织娘。”
“有二百四十三人。”
“但布帛那边不能全停。”
“真能挪出来的，不超过四十。”
李媪在旁边补了一句：
“而且还得重新挑。”
“不是谁都能碰重机。”
周大娘倒显得从容点道：
“外坊其实不缺人。”
众人都看向她。
她慢慢说道：
“姑苏有些小织娘。”
“手未必差。”
“只是这辈子都没机会碰重机。”
“若真用心教，未必带不出来。”
屋里又慢慢静了下去。
姜月这时才抬头看向施星辰。
“施夫人。”
“你怎么看？”
屋里众人都齐刷刷望着施星辰，显然都想听她的分析和判断。
施星辰沉思了一会儿，随后缓缓开口：
“那就先分两步走。”
众人都抬头望向她。
“第一步。”
“先把现有六十台机开起来。”
“二十组。”
“先让织坊真正转起来。”
“辅娘先从宫里挑四十人。”
“外坊再补。”
她顿了顿。
“但不能只按缺口招。”
郑工尹怔了一下。
“施夫人的意思是？”
“得多备。”
施星辰平静道：
“有人学不会。”
“有人撑不住。”
“还有人不适合重机。”
“所以至少要多备一倍。”
几个年轻工正互相看了一眼，都微微点头。
郑工尹没说话，手里竹筹却拨得快了些。
——多备些人，总是没错。
沈媪沉默片刻，低声道：
“就怕辅娘不好挑。”
李媪也点头。
“得挑心细手稳的。”
“还得坐得住。”
施星辰望着她们。
“除了这些呢？”
周大娘想了想，接了一句：
“还得会听。”
“有些人手不差。”
“可记不住规矩。”
沈媪一下点头。
“对。”
“得会听、会记、会照着做。”
施星辰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她顺着往下说道：
“那就分三轮。”
“第一轮。”
“挑会织的。”
“手上至少得有底子。”
“第二轮。”
“挑能坐得住、听得进规矩的。”
“第三轮。”
“拿废丝上机。”
“真能顺下来，再入组。”
几个年轻工正面面相觑，原来挑织娘，竟也能这样一道一道拆。
施星辰继续道：
“以后招外坊的织娘，也照这个法子来。”
沈媪、李媪和周大娘三人，都慢慢点起了头，显然已经彻底认同了这套办法。
姜月一直没说话。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慢慢开口：
“那便按施夫人说的这个法子挑。”
“织娘、重机、机房。”
“未央宫都给你们开路。”
屋里一下静了。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已经不是普通试机了，而是君夫人真正把整个织署压了进去。
三
郑工尹眉头还是紧锁，欲言又止的望着施星辰。
施星辰说道：
“还有问题？”
郑工尹把竹简慢慢摊开，指着一块道：
“重机和织娘，还能逐步来。”
他顿了顿。
“丝，却等不了。”
他继续低声道：
“之前织署每月领丝，最多只够三十匹吴锦。”
旁边工正补了一句：
“有些月份，甚至还不到。”
“若想赶三百匹”
“便得提前采丝。”
“而且不是小采。”
“是几十车、上百车地进。”
屋里没人说话，大家都明白，若真按如今二十组往下开，现有丝库，最多撑一旬。
旁边工正低声道：
“这临到年底，不知道哪家商栈能有这么多量...”
另一个工正搭话：
"要得急的话，价格怕是要比往常贵不少。"
李媪听得直皱眉。
周大娘却低声道：
“今年蚕本就少。”
“外头不少小坊，现在都在抢丝。”
一时间偏殿里只剩竹简翻动的声音。
姜月沉默了很久。
"内库这两年……"她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施星辰立刻明白了。
吴国如今到处要钱。河工、军备、王室用度——织署要一次性采上百车丝，内库根本拿不出来。
这事，只能去找大王。
过了许久，姜月才慢慢开口：
“大家先回去，按照二十组机收拾好机器，招募织娘。”
“其他的，我和施夫人商量后拿主意。”
等大家陆续退出未央宫后。
姜月转头对着施星辰道：
“今天盘了织坊家底，你看出什么了？”
施星辰没有立刻接话，姜月缓缓道：
“织坊原本是内库所属。”
“吴锦也只是王室衣料，偶尔作为赏赐，以及送给周王室及诸侯的贵重礼物。”
“如今....”
姜月一时停住没说，施星辰只得接口道：
“如今要往外卖，那便不是几十匹的事了。”
“这样的话，不管是修整机子的木料，还是上百织娘的吃用，最重要还要采买生丝——”
“整个织坊，都要往里吞钱。”
姜月最后才缓慢道：
“内库可拿不出这么大一笔开支。”
施星辰这才眉头一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姜月说道：
“那妾便陪同君夫人去找大王，万难也要帮君夫人做好织署。”
姜月看着她，拍了拍她肩膀，缓缓点头。
“明日便去见大王。”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