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赓续君志行前路

人回来后,外婆站在门口,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嘴里嘟囔了一句:“人回来就好。”骆翊站在玄关换鞋,没有接话。

出去了一年多,他又回到了这座城,和何秋平相遇、相识、相恋、相离的地方。不管他走多远,回来的时候,那些东西一样不少地还在原处等着他。

像是命中注定,逃也逃不掉。

他用脚步替何秋平去丈量了这个世界,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美好的地方。

他替何秋平看了,拍了照片,存的到处都是,手机相册翻不到底。但那些照片他后来再也没有打开过。

骆万琼回来以后,隔三差五就来找他谈心。

她是见证了全过程的人,从一开始的不理解、不接受,到后来多么希望他们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她坐在骆翊对面,像小时候那样,剥一个橘子,掰一半递给他。

沉默了很久,她问了一句:“你现在还爱着他吗?”

骆翊没有犹豫,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我爱他,爱到死。”

骆万琼把橘子瓣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又问:“那你现在……放下了吗?”

骆翊把手里那半橘子放在桌上,看着它。“我始终不敢去看他的照片。”他慢慢地说,像是在想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我以为让他模糊一点,我就能够放下。其实我错了。我会一直想。越不想想,越想。越想,越放不下。”

骆万琼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有些东西是一辈子抹不掉的。她只是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剥好,码在盘子里,推到他面前。

什么样的爱还需要被时间所限制呢?骆翊想,他做不到。他做不到把爱再分给其他人。他这辈子只爱过何秋平一个人。他爱人的能力有限,只有那么一点,全部都给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后来有人给他介绍,说认识一个不错的,条件好,人也温柔。他婉拒了。又有人提,说不一定是要怎么样,就是认识认识,做个朋友也好。他还是摇头。快四十岁的人了,没必要。

最美好的东西已经刻在脑子里了,再也抹不掉。他有时候会想,其实这辈子已经值了。不是不遗憾,是遗憾太多了,多到塞不下了,反而觉得够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那些与何秋平相伴的朝朝暮暮,那些他未说完的话、未完成的事,都成了骆翊余生最深的牵挂。

以我余生岁月,承你平生所愿,慰你九泉之魂,不负我们此生一场相逢。

会把对你的思念,藏进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不悲不怨,默默坚守。从此,人间烟火再无你,可我的余生,处处都是你。不再执着于重逢,只愿你在另一个世界,平安喜乐,再无病痛;也愿能带着你的意志,好好走完余生。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此生相遇,爱过足矣,纵使生死相隔,我亦会守着我们的回忆,替你好好活一场。

一别阴阳,相思无期,

愿君安好,再无牵挂。

老刘知道他回来后,第一时间请他出来到家里来喝酒,老刘专门拿出来了一瓶好酒,存了好几年的。

老刘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给骆翊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骆翊看了看那杯酒,轻轻推回去。“我都戒了。”

老刘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烟酒都不沾了?”

“对。”骆翊说,“什么能比健康更重要。”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好孩子。”他把骆翊推回来的那杯酒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老刘家阳台上,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老刘没有看他,看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楼顶,忽然说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什么打算?”

骆翊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还没想好,”他说,“我也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老刘没有再问。过了好一阵,他端起酒杯,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我听说那边好像在招乡村医生,你要不要去试一试?”

老刘没有说那边是哪里,骆翊也没有问。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老刘举起酒杯,对着灰蒙蒙的天,举得很高,像敬给什么人。“人生难遇知己呀。”

骆翊看着老刘手里那杯酒,看着酒液倾斜的角度,想到了很多事。

他知道在别人的眼里,他和何秋平一直是朋友的关系。可是他真的好想告诉他们,我们是爱人,是亲密无比的爱人。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老刘把那杯酒喝完了,把杯子放在了桌上。

骆翊想,他要替何秋平把他的梦想继续实现下去。

下半年文件才下来。骆翊收拾行李的时候很简单,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水杯。骆斌送他去。

父子两个人一路都没说什么话。高速上的车不多,骆斌开得很稳。过了雅安,山开始多起来,隧道一个接一个。光线明灭明灭的,打在两个人脸上,像是谁在一开一关一盏灯。

骆斌忽然开口了,“故地重游啊。”

骆翊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山景。“什么故地重游,故人都不见了。”

骆斌没有再说话,车在山路上继续开着。

骆翊到了以后,在学校宿舍里收拾东西,他住的是何秋平以前那间宿舍。这是他专门要求申请要住在这里,看着陌生又熟悉的环境,有很多复杂的心情涌上心头。

他没有刻意留着何秋平的东西,也没有刻意收掉。何秋平留下的痕迹太多了,像水渍渗进墙里,擦不掉。他也不打算擦。

骆翊在大凉山待下来以后,日子变得很慢。

早上他醒得早。山里的天亮得晚,但鸡叫得早。他也不看表,鸡叫三遍就起来。

用冷水洗脸,水是从山上接下来的,凉得刺骨。他把毛巾浸湿了捂在脸上,停几秒,然后慢慢擦干。

对着镜子,镜子上有道裂缝。镜子是以前何秋平钉在墙上的那块,边角裂了一道缝。

他对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不是在看自己,是在想何秋平以前站在这儿的时候,镜子里是什么样子。

他背着药箱出门。箱子是旧的,背带磨得起毛。村里老人多,腿脚不好的多。他每周固定时间去量血压,量完了比划着说“没事,药要按时吃。”老人留他吃饭,他就坐下吃一碗酸菜坨坨肉。

坐在火塘边,火光映在脸上。他也不怎么说话,听老人说彝语,听不懂就笑。走的时候把药箱背好,跟老人挥挥手。

山路不好走,但走多了也就习惯了。

脚下踩的是何秋平以前走过的路,哪段陡,哪段滑,他都知道。不是何秋平告诉他的,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只是走的时候会想,何秋平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同样的位置歇过脚。

从老人家里出来,天还早。他绕到学校去。

回学校的路要经过一片坡地。坡上种着洋芋,叶子已经黄了。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这条路何秋平以前也走,也许是在去家访的路上,也许是在回学校的路上。他没想过这些。只是走着。

他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很安静,孩子们在上课。他放轻了脚步,从后门走进以前那间教室。教室里的桌椅换了一批,但讲台还是那个,左前方缺了一小块木头。何秋平以前站在那里,把粉笔字写得端端正正的。

骆翊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坐下来。

前面老师在讲课,孩子们齐声读课文。他们在读朱自清的《春》。“风轻悄悄的,草软绵绵的。”何秋平以前也教这篇。他听过何秋平读这一段,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骆翊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只是坐在那里,听完了那节课。

中午他帮忙给孩子们打饭。他系上围裙,站在打菜的窗口,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

孩子们喜欢他,就叫他“骆爸爸”就像以前何秋平一样。

每次有孩子打完饭都要跟他说一声“谢谢骆爸爸”,他就拍拍那孩子的头,和何秋平以前的动作如出一辙,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下午没有课的时候,他拿起锄头去学校后面那块空地。他打算在那里再种一片花。何秋平喜欢花,什么花他都喜欢,那他就什么花都种。

苗是从镇上买来的,不大,叶子蔫蔫的。他蹲下来挖坑,一个坑一个坑地挖,间距量好了才放苗。他把土踩实了,拎水来浇。浇完一株,站起来,换下一株。

他种花的样子很认真,和何秋平以前一模一样。何秋平以前也是这样,骆翊现在也这样。他蹲在田边,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苗。风吹过来,晃了晃。

傍晚他回到宿舍,洗了脸,开始做饭。一个人的饭不好做,他多做了一些,明天热热还能再吃。

他一个人吃晚饭,桌上只有一碗菜,一碗饭。他吃得不快不慢,吃完以后把碗洗了,锅刷了,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这些顺序和何秋平做的一模一样,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天黑了以后,他会牵着奥利奥去操场坐一会儿。秋天的夜里已经凉了,他裹着何秋平以前的那件军大衣溜狗。

操场边那棵核桃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月光从树杈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地上。骆翊坐在以前和何秋平一起坐过的那排台阶上,手插在大衣袖子里。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他什么也没有想。没有想何秋平,没有想以前的事,只是坐着他就觉得何秋平在身边,是那种不需要见到的在身边。像是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活得好好的,他在替他活,而那个人也知道他在活。

他忽然想到,何秋平是山里的鸟。自由自在的,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这片山是他的,这片天空是他的。他从来就不属于城市,他只属于这里。放不下的人,一直都是他自己。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一周一周地过。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有一次李雯静给他打电话,问他一个人在山里无不无聊。他说不无聊。李雯静说那你平时都干什么。

他说吃饭,睡觉,种花。

李雯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彻底把自己活成何老师的样子了。”

“是吗。”他也不知道,然后挂了电话。

他自己没有觉得。他没有刻意去模仿何秋平,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在过日子,想过得认真一点,想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只不过何秋平以前也是这么过的,他们本来就一样。

不是他活成了何秋平,是他们本来就一样。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余生循着他的心意前行,替他完成所有未竟的美好,才不负此生相遇。

用往后的岁月,践行你生前的期许,替你看遍世间风景,完成未竟之事。替你做完你牵挂的事,告慰你在天之灵,不负你曾满心奔赴的热爱。

你的志向我承接,你的心愿我践行,往后余生,事事皆为你。

一个周末的下午,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宿舍门口。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何秋平看过的书翻出,是史铁生的《我与地坛》。

封面的边角已经卷了,书脊上那道透明胶带又松了。

他翻了翻,翻到了夹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苦难既然把我推到了悬崖的边缘,那么就让我在这悬崖的边缘坐下来,顺便看看悬崖下的风景。”骆翊知道是何秋平的笔迹。

他把书签放回去,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他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山。

他知道那些山后面是什么,是更多的山。他走过那些山路,翻过那些山,去过那些山后面的地方。他便又回来了。

骆翊把书放在椅子上,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响了,他把火关了,倒了一杯水端回来。水太烫,他放在椅子旁边晾着,又坐下来。太阳偏西了,光影在慢慢移动。

时间从这里流过去,从他身上流过去,把一些人带走了,把一些人留下了。留下的那个人坐在这里,面前是一本书,一杯水,远处有孩子们的笑声传过来。

他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屋里,把书放在桌上。窗户开着,风吹进来,书页翻了翻。

你归尘埃,我留人间,岁岁煎熬。

余生皆践君志,岁岁皆念君安。

替君走完前路,不负一场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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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雨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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