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骆翊是在何秋平走后的第二年才开始写信的,他恨不得把他每天所有的事情都写下,妄想把自己感情都寄托在这些文字里。

前年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不是不想写,是坐下来,纸铺好了,笔握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想他,很想他。

他不知道跟何秋平要写什么。人都不在了,写什么都好像没什么用。但后来他发现,反正乱写何秋平也会看,那写什么内容也无所谓了。

他写得没什么规律。有时候隔几天写一封,有时候好几个月不动笔。想写了就写,不想写就不写。信的内容没什么大事,都是些鸡毛蒜皮,他写得琐碎,想到哪写到哪,不讲究格式,不讲究修辞。

他不在信里说难过,他从来不说。他只是记,像在记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账。但那些字里行间,全是过不去的坎。

以前何秋平在的时候,骆翊就特别爱讲话。现在人走了,他还是这样爱说。只是从前说出来,现在写下来。

这是他提笔给何秋平写的第一封信。

“提笔写下这封信,指尖都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究化作满心的悲凉与不舍。

你终究是先我一步,奔赴了黄泉,从此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期。我曾无数次奢望时光能停驻,能再多留你一刻,可生死相隔,从来由不得人。如今你长眠于九泉之下,尸骨渐冷,再无世间疾苦与烦恼,得以彻底解脱;可我却依旧被困在这人间,雪染白头,日日被思念啃噬,夜夜难眠,满心凄凉无处诉说,才知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活着的人,才是最煎熬的。

但你知道吗?我现在也在凉山,说出来你肯定不信。我没在医院当医生了,我们从出生都是从头开始,所以一切都有从头开始的机会。留在这里只是给人生换了个活法,不代表我放弃了生活,轻松和自由自在是我现在当下最渴望去追求。

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想给这个世界上留下最后一点点东西。我学着开始给你写信,我相信这是我和你唯一沟通的渠道。

这群孩子们今年又长大了一点,还喜欢天天打架。今天我们在一起折了东南西北,是你教他们折的,看到这里我不禁鼻子一酸,又想起了你。”

纸短情长,道不尽半生思量。

每年何秋平忌日那天,骆翊会拿出这一年攒下的信,带到何秋平的墓前烧掉。火不是很大,他一张一张地往里递。纸在火焰里化成灰,被风卷起来,飘得到处都是,他大概猜到是何秋平来收信了。

他蹲在那里,等火灭了,再站起来。

头一次烧信的时候他哭了一场,后来就渐渐不哭了。

“今天有孩子问我,何老师去哪里了。我说去了很远的地方。孩子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回来了。孩子又问,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说没有,他要你们好好读书。孩子点点头跑了。我站在操场上,风很大。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回答,我也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那些信都放在抽屉里。有时候他晚上睡不着,会把它们翻出来看一遍。看完也不哭,折好放回去,关灯睡觉。

信还在写,每年都写,每年都烧。

“秋平你走后,我在学校后面花园里种了很多花,你以前经常说喜欢味道好闻的花,我为你种了一片,我多希望这一刻他能亲自闻一闻。

你以前买的那些,我也找到了,在你以前放东西的那个纸箱里。包装袋有点潮了,但种子看着还好,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发出来,要是种不出来你别怪我。”

那年春天,向日葵开了。开得不多,稀稀拉拉的,有的高有的矮。

骆翊蹲在蹲在花田边上看了好一会。几个孩子跑过来,询问可以来这里玩吗。他说可以。孩子们就钻进去了,花比人高,只看到花在动,看不到人。

笑声从花丛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然后他回到屋里,又写了一封。

“今年又开了,没以前多,但很好看。你买的那些种子,我年年种,年年留种,越种越多。那片地都快种不下了。

孩子们在里面玩,只看见花在动,看不见人。我以前觉得你说要种一片花海是说着玩的。

现在知道了,你不是说着玩的。你就是想要一片花海。

我帮你种出来了。你看到了吗?应该看到了吧。

风吹过去的时候,花在动,我猜那就是你在看。你要是还在,肯定要站在边上数。”

还有一件事,骆翊没有写在信里,他在那片花海边上新立了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我会用你给我的种子,为你种下一片花海。

骆翊照常起床洗脸,背着药箱出门,每天的任务基本上都是跋山涉水的去帮人看病,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天,路上那些信里写过的念头,他没再想。他没觉得累,只是觉得有意义。

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照在他身上,和每一天都一样。

“前几天有个大爷问我,骆医生,你怎么还不回去。我说回哪去。他说回成都啊。我说这里就是我家。他没再问了。少了什么,我心里清楚,你不在,哪里还有什么家。”

那年冬天特别冷。山里比城里冷得多,风从门缝钻进来,屋子里和外头差不多。骆翊裹着军大衣坐在桌前,手冻得有点僵,写字歪歪扭扭的。

他写了很短的一封。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我把你那件军大衣翻出来穿了。你说这件大衣丑,穿出去像个老太太但你还是穿了。你穿什么都好看。我穿什么都一样,反正也没人看。”

他写着写着笑了一下。笑完又想,这有什么好笑的。

“那年我们一起去山上看雪,你还记得吗?你说雪花落在手心上,融化的速度很快,却保留不下它的美,所以我学着按下快门记录。我以前不爱照相,觉得没什么好照的。现在也不爱照。但你走了以后,我手机里存了好多照片。我想让你看看。你看不到,我就替你先存着。”

有一年,李雯静放假来看他。她站在学校门口喊舅舅,骆翊正在厨房煮面,锅里水开着,白雾冒上来,模糊了窗户。

他出去开门,李雯静一见他就说“舅舅你瘦了”。

骆翊说没有,李雯静说有,他没接话。

李雯静教他用新款的折叠屏手机,这是她拿到工资后给骆翊买的第一个礼物,就像他以前给小时候的自己买一样,说现在都用这个。

骆翊觉得没必要,一个手机至于要这么多屏幕吗?后来他坐在门槛上,把手机翻来翻去看了几遍,没什么好看的,又回到屋里他写信。

“静静今天来了,她说我瘦了,可能吧,也没称过。她还说我现在过时了追不上年轻人的脚步了。我以前说你是山顶洞人。我现在不装年轻人了,我本来就不年轻了。你说你不年轻,那我怎么办。我说你也不年轻了,我们不老。现在你真的不会老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很久。笔尖搁在纸上,墨洇了一小团。他重新写:“时间对你很仁慈,对我也是。我也只是老了一点,庆幸还活着。”

有一年是这么写的。他那天翻到了何秋平以前用过的备课本,封面已经卷了,里面还有半页没写完的教案。他看了一会儿,把备课本合上,放回了原处。然后他坐下来写信。

“今天翻到你以前写的教案。你字写得真好看,比我好看多了。以前你总说我写字像狗爬,我说能看懂就行。你说做老师的人字要写端正,学生才能看得懂。我后来练过一阵,没练出来。

你走了以后我就没再练了。反正也没人看了。

你知道我不爱写字,现在写给你的信反倒越来越多。你说我现在要是再去考个语文教师资格证,能过吗?大概不能。我写的字还是那么丑。”

信写到这里停了。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又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其实有人看,何秋平在看。”

还有一年,他傍晚去村里给一个老人量血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几盏灯亮着。他走到半路停了一下,抬头看天。那天的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的。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回到宿舍洗了手,坐下来写信。

“今天在路上看到好多星星,好像看到了北斗七星,以前在山里你也带我看过星星。你说这些星星离我们很远,有些光走了几万年才到我们眼睛里。

我们看到的时候,那颗星星可能早就没了。我当时觉得你在说废话。现在想想,也许你那时候想说别的。

几万年前就没了的东西,我们还是能看到它。好像它还在。”

他写完这段,看了看窗外。窗外的天黑了,什么也没有。他把信折起来,没有再看。

有一年,他在村里见到一个老人。老人在门口坐着晒太阳,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睛。骆翊路过的时候,老人睁开眼,朝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又笑了一下,走过去了。回到屋里他写了很短的一封信。

“今天看到一个老人家,坐在门口晒太阳。他朝我笑了笑。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就是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告诉你这件事。可能因为觉得那个笑跟你以前一样,笑起来特别好看。”

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在信封上写【何秋平收】。

有一年夏天,他写了这样一封。那天傍晚下了很大的雨,雷声轰隆隆的。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灯没开,看着雨从屋檐上淌下来。雨太大,什么都看不清。

他坐了一会儿,开了灯,坐下来写信。

“下雨了,很大。以前你怕打雷,每次雷响了你就往我这边靠,嘴上说不怕,身体比谁都诚实。我那时候觉得你可爱。

现在打雷了,我没地方靠了。也不是没地方,是你不在。”

他写到这里,外面又响了一声雷,很近。他没有抬头,继续写。

“我其实也不怕打雷。以前不怕,现在也不怕。我只是想你了,嘴上说放下了,心里没有。”

那年的信他烧的时候,火苗蹿得很高,差点烧到他的手,他都没有缩。

骆翊照镜子,头发白了很多。他现在真的老了,他也不怎么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怕自己哪天把何秋平的样子忘了。

他已经记不太清何秋平说话的声音了。以前他能想起来,清清楚楚的。现在想不起来了,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好像是很温柔的,也好像不是。

他不确定。他在信里写了这件事。

“我有点记不清你的声音了。我翻遍了手机,你给我发的微信语音太少了,我就只能守着这几条反复听,这对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我真的记不清了,你笑的时候是什么声音,你生气的时候是什么声音,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是什么声音,都有点不清楚了。我只有你的照片。

照片不会出声,我有时候看着你的照片,想让你说句话,你不会说了。我拼命想记住,越拼命越记不住,对不起。”

那封信他写了很久。写到后面字迹很乱,有些地方看不太清。他没有重写,也没有撕掉,照样折好装进信封。

每年忌日的前一晚,他都会把那些信从抽屉里拿出来,清点一下。哪几封是这个月的,哪几封是前几个月的,他不用看日期也分得清。因为每一封写的都是这一整年的事。

写着写着,又一年就过去了。

明年还会写。明年不知道写什么,但总会写的,一封又一封,他知道何秋平在那边等他的信。明知道不会回,还是要写,毕竟何秋平是他的最忠实读者。

“秋平,这已经不知道是我给你写的第几封信了,今天是春节我喝了点酒,我真的好想你,我有时候会梦到你。梦里你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是你。

老刘今天看到我,他说我头发白了,我都是四十几的人了,能没白头发吗?他现在才是一个真的老头,退休以后一天好多话,嘴巴都没停过。

静静从上海回来了,平时叽叽喳喳闹挺的小丫头说她快要结婚了,听说是同班同学,别说长得还挺帅,看人的眼光都还是挺强的。

你说我眼光好。我眼光确实好,只是运气不好。”

又写:“她敬酒的时候端着杯子站我面前,眼睛红了,说舅舅你要好好的。我说好。她没提你,我知道她怕我难受。其实提了也没事,我现在没那么容易难受了。”

有一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何秋平站在学校的讲台上,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粉笔,在往黑板上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骆翊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打断他。

何秋平写完了,转过身来,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他就醒了。天还没亮,枕头上湿了一块。

他坐起来,开了灯,拿起笔写信。

“秋平,我好想你,今年的是你离开的第五年,我今天在梦里梦见你了,仿佛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一样。

我这些年不怎么梦到你。大概是你太忙了。也许你在那边也在当老师。当老师的人都很忙,我知道。你忙你的。有空的时候再来我梦里坐坐,不说话也可以。

我竟然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单单的我想你三个字实在是太不能表达了。我试着去忘记你,可我发现我做不到。就凭你以前告诉过我要好好去热爱生活,我现在做到了,我找到了好多喜欢的事情。”

那年秋天,何秋平的忌日,他照例去烧信。烧完以后坐在墓前没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吸了一口,又掐了。

他已经戒很久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买了一包,只抽了一口。剩下的那包烟揣在口袋里,一直到第二年,也没再抽过。

“奥利奥上个月生了一窝小狗。生了一晚上,我蹲在旁边帮它接生。生到第五只的时候它没力气了,我帮它把那小狗从胎膜里剥出来,用毛巾擦了鼻子,叫了一声,活了。

五只小狗挤在它肚子上吃奶,它舌头伸出来喘气,眼睛还看着我,我才深刻领悟到生命的可贵。

我忽然想起你以前说过,奥利奥是你捡来的,刚捡回来的时候才几岁。现在它都当妈妈了,时间真快。”

骆翊抽屉里那一沓,长长短短,什么都有。短的只有一行字,长的满满三四页,絮絮叨叨像在跟一个出远门的人话家常。

何秋平如果还在,大概会说:“骆翊,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

“彭彭现在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我把她认做了干女儿,变得越来越有出息了。

村里新来了一个支教的女孩,教语文的。后来关系熟络了些,我给她看过你的照片,她说何老师长得好帅,她从我们之间的谈话可能也猜到了我们的关系,现在的年轻人很开放,她说我们很勇敢。

她在教室念课文给孩子们听,声音跟你一样,我坐在走廊里听的时候,又想起了你。”

今年春天,骆翊把埋在核桃树下的东西挖出来了。说是十年以后再打开,他没等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就想提前看看,他打开的时候愣住了。

“今天我没忍住把埋在树下的东西挖出来了。我不知道你原来在里面放了好多我们的照片原,我拿着那些照片,翻来翻去地看,看着看着就哭了。

那时候笑起来,是真的开心。眼睛里有光,挡都挡不住。

哭完以后我又往里面放了点东西把它们包好,放了回去,用土盖好。

这一次我会等到下一个十年,我答应你。”

所以时间的参照物是什么?是看到你的照片我会潸然泪下,想起记忆中逐渐模糊的声音,看到特定场景会想起和你肩并肩走过的路。

烦人的夏天又来了,我又开始忍不住的想你。

不是因为夏天才会想。每一季都想,根本停不下来。

那一年,他写了很多。也许是因为第十年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写的那封信里,有一句话写在最后。写的时候笔很重,字迹有些潦草,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写下去的。

“秋平,我写不下去了。我手现在抖的厉害,有些话,写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不写,还可以假装我没想过。写了,就赖不掉了,我还是不写了。

我把你活在了我的每一天里,你不用再担心我了,你一定要等着我,等我找到你。”

明天骆翊想着去看他,把今年写的这些信都带过去。找个没风的日子,烧给他。让他慢慢看。

习惯这个东西骆翊练习了很多年,你在远方要好好的,我会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

再见,何秋平。

骆翊以前总觉得一年很长,现在倒是不够用。春夏秋冬,还没缓过神来,就又要到穿棉袄的季节了。

他闭上眼睛。梦里的何秋平今天大概不会来了。他太忙了。那边大概也有好多孩子要教,好多作业要批,好多信要读。

没关系,他等得起。

反正一辈子也不长了。

不必回头,不必挂念,也不必遗憾。

从此山水不相逢,不问旧人长与短。

——全文完——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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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雨至秋
连载中十三东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