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翊在等护照下来。这段时间他也在处理房子和车子的事,一样一样地办,急不得。他现在住在外婆家,就像是回了小时候一样,过上了一睁眼就有饭菜生活,但这并不是他所期望的。
他又开始往山里寄东西了,这次不是寄给何秋平,是寄给学校。
他照着清单上一样一样地买好,打包,写上马老师收。那边没有快递,只能寄到镇上邮局,邮递员每星期送一次。他掐着日子寄,不敢晚了,怕山里冷下来之前收不到。
有一天马老师给他发了微信消息,很长,从屏幕顶拉到屏幕底。说向日葵开了,金灿灿的一片,在操场边上,孩子们可喜欢了,每天下课都去看。
还附了几张照片,一个班的孩子站在向日葵前面,蹲着站着都有,笑得都很好看。太阳很大,向日葵朝着同一个方向举着盘子。
骆翊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他把其中一张放大了,看到向日葵地尽头露出的那一小截围墙。何秋平以前说过要在那面墙上画点什么,后来一直没画成。
他给马老师回了一条:“挺好的。”过了几秒又打了一行:“谢谢你。”
马老师回了一张笑脸,又回了一个握手的图标。骆翊没有再回复了。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站起来去收拾行李。
他用一个小玻璃瓶子装了一些何秋平的骨灰。就是那种带软木塞的小瓶子,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了,又用黑色的皮绳编了一个网兜把它兜住,做成了一条项链。
他试了好几种编法,拆了又编,编了又拆,最后做出来的样子不算好看,但结实。他把瓶子贴在胸口试了试,普通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是什么,只当是一个不起眼的装饰物。
“你要带这个上飞机?”工作人员问。
骆翊点了点头。
“那得去办手续,”工作人员说,“不是直接揣着就能过的。你要开死亡证明、火化证明,还要到航空公司申请。有些公司不让你随身带,有些可以,得一家一家问。”
他把那个小瓶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都在跑这件事。他去医院补开了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去殡仪馆拿了火化证明的原件,又去了公证处做了一份亲属关系公证。
他和何秋平不是直系亲属,也不是配偶,法律上什么都不是。公证处的人看了他的材料,问他是死者的什么人,他想了想,说“家属”。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材料收了。
他又去了几家航空公司。有的说必须托运,有的说可以随身携带但必须放在专用容器里,有的直接说不接受非亲属携带骨灰。
他在机场的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是国航的一个地勤大姐帮了他。
大姐翻了他所有的材料,又打了两个电话,然后把登机牌递给他,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的情况我们备注了,安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把这个瓶子放在随身包里过X光,不要拿出来。” 他又去安检那边专门做了申报。
安检通道旁边有一个小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把他带来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看完了,然后看着那个小瓶子,沉默了几秒。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指了指瓶身。
“我爱人的骨灰。”骆翊说。
那人把瓶子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再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申报单,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盖了个章,递给骆翊。
“随身带着这张单子,国内国外都认。去国外之前,最好再跟当地的航司确认一下。” 骆翊把那张纸折好,和护照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骆翊想起何秋平以前住在这间屋子的时候,那面墙上贴满了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他用透明胶带一张一张地粘上去,花了很长时间,那些照片不是随手撕的,每一张的边缘都剪得很整齐。
他每天躺在这面墙对面睡觉。他看了好几年,好像从来没有看腻过。
后来那些照片被何秋平的母亲收进了纸箱,骆翊又从纸箱里把它们翻了出来,一张一张地重新贴在了墙上。有很多张,贴满了半面墙。
现在这些地方,何秋平都没来得及去。
骆翊没有按照什么顺序,他只是翻开那本书,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国家接一个国家地走。
他不觉得孤独。何秋平不在,孤独这个词不合适。他只是空,像一个容器被倒空了。
他第一站去的是威尼斯。为什么先选威尼斯,他说不上来。到了威尼斯以后他直接走到了码头。
码头上人很多,贡多拉一艘挨一艘地停在岸边,船夫在揽客。他上了一艘船,船夫是个瘦高的意大利人,用蹩脚的英语问他是不是一个人。他指了指胸口,说不是。船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船开进窄巷的时候,他解下那个小瓶子,把瓶塞拔开。瓶口朝下,灰白色的粉末落进水里。
水是绿的,浑的,和照片上完全不一样,不知道何秋平是不是会在这时候说:“这完全就是照骗嘛,根本和书里就不一样。”那些粉末落进去就看不见了,被船尾的波纹卷进去,散开了。
他把瓶塞塞回去,重新戴好,船夫唱了一首歌。到岸的时候骆翊多给了他一些小费,船夫说了一声谢谢。
他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是冰岛。他在维克黑沙滩上走了很远,走到没有人的地方才停下来。风很大,沙子是黑色的,和照片上一样黑,浪是白色的,拍在岸上的声音很重,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把小瓶子解下来,拔开瓶塞。这一次他只倒了一点点。那些粉末被风直接卷走了,他还没来得及看见它们落下去就已经不见了。
他把瓶塞塞回去,戴好,站在风里看着浪花,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去了普罗旺斯。不是薰衣草的花季,地里的草很矮,灰绿色的一大片,铺到天边。田间的小路是土路,走起来裤腿上全是灰。
他在一条田埂上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瓶子,放在膝盖上。风不大,阳光有些晃眼,远处的山头有一座石头砌的小村庄,房子挤在一起,像一堆摞起来的积木。
他把瓶塞拔开,把那些粉末沿着田埂撒了一点,落在干裂的泥土上。很快就分不清哪些是骨灰哪些是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他去了美国的大峡谷。游客很多,步道上全是人。他跟着人流一直走到观景台最边缘的地方,面前是整片裂开的大地,一层一层的岩石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颜色从赭红到橘黄到灰紫,太阳正在落下去,光线在不断地移动,峡谷的颜色也在不断地变。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等人群散了一些,才把小瓶子解下来。在路边找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把倒了一点在岩缝里。
他去了新西兰的南岛。他去了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他去了亚马逊的热带雨林。每一处他都做了同样的事情,把瓶子解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些,有时候洒在地上,有时候洒在水里,有时候被风吹走。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越变越少,瓶子越来越轻。
那面墙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地被他走过了,每走过一个地方。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替何秋平去看一看这个世界,把那些照片变成一些真实的东西。
这些事他亲眼见到了,确认过了。然后他把何秋平留在那里,继续往前走。
去澳大利亚他特意为那个小瓶子申请了安检许可。跑了好几个部门,填了一堆表,最后窗口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工作人员,戴着老花镜,把他的证明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她在他的登机牌上盖了一个章,把东西递出来。
“祝您和您的爱人旅途愉快。”她说。
骆翊接过登机牌,点了个头。
一路上他走走停停,仿佛真的是和他在旅行,他每走一个地方,就留一点他的痕迹。
骆翊把南极留在了最后。
从乌斯怀亚登船,船不大,几百人。他在乌斯怀亚的港口等了三天,等天气窗口。
有一个下午天忽然放晴了,他站在防波堤上,远处的雪山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夕阳落在上面,整座山都是粉红色的。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小瓶子。
船在德雷克海峡晃了一整天。他躺在床上,听着船体的钢板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响声,胃里翻得厉害。隔壁床铺是一个独自旅行的老太太,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他一起晃得下不来床。
她给骆翊一颗晕船药,骆翊吃了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船已经过了海峡。窗外的海水变成了深蓝色,远处开始出现浮冰,很小的,白色的,从窗边漂过去。
登陆那天天气不好,风很大,雪是横着飞的。向导在门口看了天,建议他不要冒险,骆翊不听,又问他想走多远。他说随便。向导说你不要走太远,天气随时会变。他说知道了。
从登陆点就开始一个人往里走。雪很深,走起来很吃力。同行的游客散得很快,有些人只是在岸边站了站就上船了。
他没有停,一直往里面走。
他走了很久,走到队伍已经看不见,走到连身后的脚印都被风吹平了。
前面是无边无际的白,天也是白的,地也是白的,分不清远近深浅,这地方什么都没有。
鼻子最先失去知觉,摸了摸耳朵,已经冻硬了。然后是手指,抓不住登山杖,干脆把它们插在雪里继续走。
风从身后刮过来,推着人往前走,走了一段又变成迎面吹来的,把眉毛和睫毛都糊在一起。
他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了。
先是冷,冷到骨头里,然后反而不冷了。身体深处泛起一阵一阵的燥热,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开了,冷风灌进去也不觉得冷。
脸上的皮肤没有了知觉,他的腿在走路,他自己知道,但是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还在,踩在雪里,一深一浅。
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他在雪里又走了几步,不知道是朝哪个方向。他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不属于现在这个季节的衣服,面朝着他,站在风雪里,骆翊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
那张脸他认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何秋平。”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何秋平站在离他大概十几米的地方,面朝着骆翊,站在那里,好像已经站了很久。他还是以前的模样,雪落在他肩膀上,也不化。
他想快步走过去,可是走不动。不是雪太深,是腿不听使唤了。他整个人在往下陷,不是在雪里陷下去,是在自己的身体里陷下去。
他拼命地想往前走,但是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开始不听他的使唤了。
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出来了,却不像自己的声音,沙哑而破碎。“何秋平!”他大喊。
何秋平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风雪里对视了大概有几秒钟,也许更久。
风雪从他们之间穿过去。骆翊想说你别走,说出口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然后何秋平转过身朝他笑了笑,像是知道自己该走了,笑着道个别。往风雪更深处走去了。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不像是走在雪里的人,像是走在平地上。很快就被白色吞没了,先是整个人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然后变成一个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骆翊趴在了雪地里,眼泪已经冻在脸上了,不是他自己要趴下的,是身体撑不住了。
他倒在雪里的那一刻,耳边什么声音都没了。风停了,雪停了,连心跳声都没有了。四周是一片均匀的白光。他趴在那里没有动,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在这里,可是他的身体已经彻底不听了。
他把手伸向面前那片白色,伸了很久,指尖够不到任何东西。
他用手心护着瓶口,趴在自己的两只手里嗅了一口。瓶口残留的不是骨灰的味道,是蜡和绳子编织物的气味。他其实没有嗅到什么何秋平的气息,什么都没有了。
趴在那片雪里,他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走马灯,没有回忆,只有何秋平的声音在他耳边浮现:“好好活下去”,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何秋平最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什么都没有了。疼也不疼了,饿也不饿了,想说的话想不起来,想起来也说不出来。身体还在,里面已经空了。
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
向导带着两个人找到他,把他架起来,往船的方向走。走了多久他不知道,身后有很多串脚印,被雪填上了,又被新的脚印踩出来。
到了船上,医生用保温毯把他裹住,让他喝了两杯温水。他从极度的寒冷中缓过来的那几分钟里,抖得非常厉害。
他把那个小瓶子从领口里掏出来,瓶塞封得好好的,绳子没有断。他一路上也没有丢,死死的握在手里。
瓶子里还剩最后一点。刚才在雪地里他本来想全倒出去的,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有倒。也许是因为手不听使唤了,连瓶塞都拔不开了,也许他根本就没打算倒。
他舍不得何秋平。
骆翊坐在船舱里,拔开木塞,把瓶口对着手心磕了磕,最后那一点粉末倒出来比预想的要少得多,只盖住了他的手心中央一小片,比沙还要细。
他把手伸出舷窗。南极的风是从不停歇的。那些粉末一离开他的手心就被风卷走了,瞬间就没了。
他的手在风里停了一会儿,手心朝上,手腕微微弯着。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手指握住了,张开什么也没有。
那些在世界各地各处被他一点一点撒掉的骨灰,现在大概也在各个地方慢慢消散了。它们不会汇合了,它们被留在了成千上万公里之外的不同角落。
船离开南极的那个傍晚,他站在甲板上。冰山一块一块地从船边往后退。风比昨天小了很多,甲板上站了几个人,都在拍照。他没拍。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空瓶子。他的手指在玻璃瓶身上停了一下,没拿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流眼泪的。也许是风太大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抬手擦了擦,手上是湿的,冰的,分不清是眼泪还雪水。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吐出去,烟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和飘走的那些粉末一样,散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骆翊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挺好的。
他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