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寄人间雪满头

这又是平常的一天,何秋平发现宿舍楼道的灯不亮了,想到晚上孩子们下晚自习回来不安全,便自己搬来梯子准备更换。

谁知刚爬到一半,突然眼前一阵发黑,视线模糊,四肢也使不上力气,脚下一滑就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其他支教老师听到动静赶来,见他疼得脸色发白,马老师立即掏出手机拨打镇上的120。可是镇上的救护车来回至少要两个小时。

正当大家急得团团转时,村里一个刚从外地开车回来的年轻人主动提出帮忙。在村民们的协助下,何秋平被小心翼翼地抬上车,送往镇卫生院。

彭彭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大人们忙碌的身影,急得直跺脚。突然,她想起什么似的,飞快地跑向何秋平的宿舍,拿起书桌上的手机拨打给那个在她眼里最靠谱的大人,她是整个大山里唯一记得骆翊电话号码的人。

"骆...骆叔叔..."电话接通后,彭彭因为哭泣说得断断续续,“何老师...从梯子上...摔下来了……”

骆翊正在医院刚做完一场大手术,还没等歇一口气就接到电话时心猛地一沉。他迅速找到老刘说明情况,连夜开车赶往山区。

山路蜿蜒,夜色深沉,骆翊紧握方向盘,心里七上八下。

赶到镇卫生院时已是凌晨两点。病房里,何秋平因止痛药的作用沉睡着,脸上还带着擦伤。

骆翊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看着心上人苍白的睡颜,心疼得说不出话。他轻轻握住何秋平没有受伤的手,在病床前守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何秋平醒来时,发现骆翊趴在床边睡着了,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他小心翼翼地想把自己的被子盖在骆翊身上,却惊醒了浅眠的骆翊。

“你真是要吓死我。”骆翊红着眼睛说,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何秋平惊讶地问:“你怎么在这里,我又怎么在这里?”

“天老爷,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吗?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是彭彭给我打的电话,不然都没人告诉我。”骆翊的声音里带着后怕,“这里的医生建议去大医院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在开车回城的路上,骆翊透过后视镜看到何秋平身上的伤痕,特别是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忍不住自责:“为什么想不开要自己一个人去换灯泡?也太危险了。”

何秋平笑了笑:“晚上孩子们要上晚自习,看不清路会摔跤的。”

“那也该找个人帮忙啊。”骆翊的语气里带着有一丝生气。

“也没想到会这样……你也别生气了。”何秋平轻声说,“就是眼睛突然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色,何秋平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又快一年没有回城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与山里的宁静截然不同。

到达医院后,骆翊借来轮椅,细心地推着何秋平去骨科办理住院,等看完医生,护士抽血,做各项检查,新病人一系列的序做完以后,何秋平才回到了病房准备休息。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何秋平有些过意不去。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骆翊假装生气地说,"我已经跟老刘请了一周的公休,等你好了我再安安心心的回去上班。"

“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的……”何秋平笑了笑。

“别说了,我是自愿的。”骆翊坚定地打断他,“你要是不让我照顾,我才真的要生气。”

骆翊又问道:“你不打算和叔叔阿姨说一下吗?”

“还是别说了吧,我怕他们担心。”何秋平垂下了眼眸。

今年是何秋平的三十三岁,也是他们在一起过的第六个生日,也是最特别的一个生日,医院里骆翊提着蛋糕到了病房里。

“这也算是给我三十三岁的一份大礼了。”何秋平笑着。

骆翊看着他身上的伤“人家不是都说三十而立,你怎么还笑得出来?”骆翊切了一块蛋糕递给了何秋平“哪有人愿意在医院里过生日的。”

何秋平本想着这腿伤直接回家养就行,是骆翊拖着让他做一个脑部的CT才让他出院,他是生怕摔到何秋平的脑子。

骆翊推着何秋平在走廊上等着检查,把轮椅靠到了长椅的旁边,他也坐了下来叮嘱道:“出院以后平时别这么累,要适当的休息,身体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何秋平把这个话题岔开:“累了吧?靠我肩膀上睡会吧。”

“你是病人还是我是病人?你现在专心休息,肯定是你平时操劳过多,才累出来的病。”骆翊看着他满是心疼。

等到他们的号码,骆翊起身推着何秋平进去,单手把他扶到了检查的机器上,在外面等着何秋平出来。

检查结果出来后,骨科医生把骆翊叫到办公室,表情有些凝重:“CT显示有个不好的情况,他暂时不能出院了。”

骆翊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什么意思?”

“我先叫神内科的医生来会个诊,他们应该比我更专业一些。”说完骨科医生便拨打了一旁的座机。

“左侧颞叶高级别胶质瘤。”神内的医生指着电脑上的片子说,“肿瘤已经压迫到脑干,现在还算中期,但如果拖到晚期,存活率会很低,这边建议尽快转科。”

起初只是觉得是腿上的毛病,从没想过会是脑袋上的问题。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骆翊太明白这个诊断意味着什么。

他完全沉浸在自责中,自己明明是医生,何秋平之前来医院找他时,明明说过最近经常头痛想吐为什么没有重视?要是早点带他做检查,也许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强装镇定地回到病房,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骆翊知道这个消息对他们幸福的小家就是一个噩耗,简直太残忍了。

这时,何秋平的父母匆匆赶到医院。

看着两位老人焦急的神情,骆翊艰难地说:“秋平他...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骆医生,秋平到底怎么了?”何父紧张地问。

骆翊深吸一口气,用最温和的方式解释了病情:“秋平脑子里长了个肿瘤,需要尽快手术。”

何母当场捂住嘴哭了起来。

病房里的何秋平看到母亲在哭泣,立刻明白了情况的严重性。

“怎么了?很严重吗?”何秋平很平静地问骆翊。

“你先做好心理准备……”骆翊此刻脸上表情复杂。

“直接告诉我吧,不用瞒着我,好坏我都能接受,就算不说,现在手机这么方便,我查也查得到的。”

“胶质瘤。”骆翊轻声说。

何秋平脸上没有表情。出乎意料的是,他表现得异常平静。

何秋平的妈妈抱着他开始哭,作为家里的独子,是这个小家的宝贝,她开始抱怨起上天的不公,说这辈子他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偏偏老天爷要这样对待他。

何秋平只是笑着,反而安慰起哭泣的母亲:"妈,别担心,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一定会治好的。"他似乎已经很快的接受起来这个结果。

但等何秋平的父母一走,他已经考虑的是另一个现实问题:“手术和后续治疗要花不少钱吧?我已经想好了,我不打算做这个手术,我想顺其自然。”

骆翊听后立马打断他的话:“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点钱,你不知道很多病都是被拖坏的吗?”

何秋平和骆翊争论起来:“住院后什么不要钱?你知道我家的经济情况,我不可能自私到把家里的全部积蓄都花光,我爸妈需要养老。”

骆翊立即说道,“手术和住院的费用我已经都交清了。”

“骆翊,我求你别这样。”何秋平皱起眉头来,“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事情。你明明知道,我已经没有什么钱了……”

“你在这个学校又当爹又当妈的,钱全用在孩子们身上,这些年你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吗?”骆翊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能不能在这个时候不要这么犟?能不能听我的话?”

“我们俩是什么关系?我值得你为我做这一切吗?再说万一手术不成功怎么办?”何秋平轻声问,眼神复杂。

这句话让骆翊一时语塞。

骆翊再清楚不过,这是何秋平在用这种方式和他划清界限,宁愿独自承担一切,也不愿成为他的负担。

“不就是钱吗?我有啊,我真的很有钱,何秋平你能不能让我帮你啊!”骆翊第一次在何秋平面前情绪失控。

“你还那么年轻,别想那么多,你安心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骆翊握紧他的手,“我这些年也存了些钱,而且医保还能报销一部分,你别把事情想的那么糟糕行吗?”

当天晚上,何秋平很快入睡,而骆翊却整夜未眠。

他查阅了大量关于胶质瘤的文献,咨询了多个专家,虽然知道治愈的希望渺茫,但他仍然决定要尝试所有可能的治疗方法。

第二天清晨,何秋平醒来时,发现骆翊趴在病床边的小桌上睡着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骆翊疲惫的脸上,何秋平轻轻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却又怕惊醒他。

就在这时,骆翊突然惊醒,第一时间就去看何秋平的情况:“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何秋平微笑着说,“倒是你,看起来一夜没睡,黑眼圈好重。”

骆翊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我咨询了几个专家,他们都建议尽快手术。我已经联系了院里最好的主刀医生……”

“骆翊。”何秋平轻声打断他,“好,我答应你做手术,如果...如果手术风险很大,你能答应我的请求吗?答应我,我就做。”

骆翊正在气头上也不懂何秋平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始任性。“什么请求?我只求你别拿你生命开玩笑好吗?”

“我用手机也看了很多,我知道这病的复发风险很高,也许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趁着我身体还行。”何秋平就像在交代自己的后事儿一样。

“手术都还没做,你先别这么悲观,行不行?”骆翊立马反驳。

“能不能先带我去我想去的地方,我还有好多地方没看过。”何秋平说道。

“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命!那些东西以后再做不行吗?求求你先把自己的事情摆在第一位,行吗?"骆翊在病房里大声呵斥着。

“这件事情就是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怎么不算我在第一位?”何秋平只是抬头看着骆翊。

“就三个月。”

“一个月,你不能拖下去了。”

“好。”

“我先要去大凉山一趟,孩子们快要期中考试了,我得回去安排一下后面的工作。”何秋平的语气很平静,“而且,我也想再看看那些孩子。”

骆翊看着何秋平坚定的眼神,知道说服不了他。

在回山的路上,何秋平一直看着窗外的景色,仿佛要把每一座山、每一片云都记在心里。

到达学校时,孩子们早已排成两排在校门口等候。

“何老师!”孩子们一拥而上,把何秋平团团围住。

看着这一幕,骆翊突然明白了何秋平执意要回来的原因,这里不仅是他的工作单位,更是他的精神寄托。

在学校的这两天,何秋平还要坚持给孩子们上了最后一堂课。虽然腿上的石膏让他行动不便,但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耐心地讲解每一个知识点。

下课铃响起时,他轻声对孩子们说:“老师要出趟远门,以后会有新老师来教你们。”

“何老师要去多久?”一个孩子问。

何秋平笑了笑,没有回答。

何秋平独自一人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没有经历过死亡,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感觉,但他读过很多书,书里把死亡写的很洒脱,以后他是不是也会化作一缕炊烟飘荡在这人世间,守护着自己爱的人。

现在到了那一步倒是真的开始舍不得了,明明已经很知足了。

人间一趟,意犹未尽,万般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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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雨至秋
连载中十三东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