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村里格外热闹。
先是村口老槐树下停了两辆陌生的越野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看得出是开过了不少山路。
接着又有一群人扛着大大小小的黑色包袋从车上下来,有人举着反光板,有人端着形状奇怪的机器,呼啦啦地穿过村子,一路打听着往学校的方向走。
村里的狗被这阵仗吓得躲在墙角,只敢远远地吠。孩子们倒是兴奋,跟在后面跑,像一串小尾巴,叽叽喳喳的,猜测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
何秋平对这些全然不知。
他刚从后山回来,扛着一把锄头,锄头上还沾着湿泥,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
他今天去把最后一块菜地翻了,准备种些白菜和萝卜,冬天好给孩子们加菜。
走得热了,他把外套脱了搭在锄头柄上,只穿着一件领口磨毛了的白背心,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正低着头往校门口走,忽然觉得气氛不对,平时安静的村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人,男男女女的,年轻面孔,穿着时髦,正朝他这边张望。
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人群里就传来一个热情的招呼声。
“哎哟,何老师!可算找着您了!”
何秋平下意识地把锄头往身后藏了藏,可锄头柄太长,藏也藏不住。
村长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钻了出来,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一把拉住何秋平的手臂,把他往人群里推,嘴里大声嚷嚷着:“这位!这位就是何秋平老师!我跟你们说,我们村这个何老师啊——”
何秋平被钳制着,困窘得耳朵尖都红了。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村长已经把能说的都替他交代了。
事无巨细,添油加醋,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每一个细节都掏出来说一遍。
好不容易村长说够了,何秋平这才得空把人领到了教学楼。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小小的办公室一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何秋平手忙脚乱地去拿水杯,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一摞作业本,又弯腰去捡,捡完这个掉那个,手忙脚乱了一阵,才总算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杯水。
倒完了还不放心,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茶叶,在杯子里各丢了几片,那袋茶叶还是去年骆翊带来的,他一直没舍得喝,压在柜子最里面,包装袋都有些泛旧了。
记者们表明了来意。
一个戴眼镜的女孩把工作证递过来,何秋平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还回去,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更深的茫然。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何秋平不解地问。他自认不是什么出名的人物,也没做什么值得被人大老远跑来采访的事。
在他的认知里,值得记者上山来拍的,应该是那些做了了不起大事的人,而不是他这种每天围着灶台和课桌转的普通老师。
带队的记者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笑起来很和善。
他认真的解释道:“我们也是通过其他支教老师的朋友了解到的。”他顿了顿,语气真诚起来,“听说了您的事迹,我们都很感动,就想着一定要来采访您。”
何秋平垂下眼,看着自己还沾着泥的裤腿,声音不大:“我也没做些什么,没有什么值得好采访的。”
“何老师您就别谦虚了。”记者笑着摇头,“我们也是考量了很久才选的素材。而且这一次的报道,对您和学校都有帮助,为的就是让更多人看到山里的情况,也许就能帮上一些忙。”
这话说得在理。
何秋平看看这群人大老远背来的器材,看看他们脸上真诚的笑脸,再看看办公室里实在摆不下的设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拒绝的话也没说出来。
人来都来了,也不好赶人家走。他叹了口气,起身去给他们安排住处。
学校没有多余的宿舍。
何秋平把几年来积攒的人情全部动用起来,马老师家腾出一间房,校长又在村头联系了一户人家,总算把这些人安顿下了。
晚上,何秋平在学校开了一顿小灶。他把厨房里能用的东西都搬了出来,这腊肉是过年时阿妈送的,一直没舍得切;鸡蛋是前两天家长刚送来的;面粉是上次骆翊带上来的,剩得不多,揉吧揉吧也够了。
他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在灶台前忙活开了。
记者们哪会放过这个素材。
摄像机的红灯亮了起来,镜头对准了何秋平的背影。有人举着收音话筒,站在他旁边,一边看他切菜一边和他聊天。
“何老师平时也这样给孩子们做饭吗?”
“也不是经常做,大家都是换着来,还有其他的老师。”何秋平手上的刀没停,土豆切得薄厚均匀码在案板上。
“那今天是为了我们才专门下厨的?那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何秋平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没回答,耳朵尖又红了一点。
锅里的油烧热了,他赶紧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那天晚上的菜摆了一桌子。腊肉炒土豆、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还有一锅面疙瘩汤。记者们端着碗,一边吃一边夸,何秋平坐在角落里,端着半碗饭,看着大家吃得香,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晚饭后,孩子们该洗漱睡觉了。
何秋平照例要去宿舍楼巡视一圈,看看每个寝室的孩子是不是都回来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戴眼镜的女记者正举着相机,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的走廊里一晃一晃的,照在何秋平的背影上,女记者按下了快门,何秋平微微弯着腰,正在替一个孩子掖被角,手电筒夹在腋下,光斜斜地打在墙上,投下他瘦长的影子。
第二天一大早,记者们就开始了正式的拍摄。
他们先在操场上摆了一把椅子,让何秋平坐在上面接受采访。何秋平有些不自在地坐在那把旧木椅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面前是一台机器,黑洞洞的镜头对着他,旁边还有人举着反光板,把早上的阳光反射到他脸上,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何老师,您别紧张,放轻松。”记者在旁边开导他,“我们就是想把你们拍出来,也算是让大家能够重视孩子们的教育。”
何秋平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从镜头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大山,看向那群正在旁边好奇围观的孩子们。
镜头里的何秋平,一开始还有些僵硬,说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声音也有些发紧。但聊着聊着,说起孩子们的事,他渐渐就忘了面前还有一台机器。
他讲诉着所有人热泪盈眶的瞬间。
他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语气平静,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在场的人听着,眼眶都红了。
采访结束了,摄像师低头回看了一下素材,忽然抬起头,用一种专业人士的语气说了句:“何老师,您真上镜。”
何秋平愣了一下,以为对方在开玩笑,摆摆手笑了。
他不知道的是,摄像师说的是实话,镜头里的他,皮肤被山里的阳光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眉眼清朗,说话的时候眼神专注而温和,嘴角那道浅浅的笑纹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
不夸张地说,这张脸放到荧幕上,比某些刻意包装的明星还耐看。
接下来的拍摄,何秋平渐渐找到了感觉,不再像第一天那样不知所措。
记者们跟着他进教室,拍他上课的样子;跟着他去厨房,拍他切菜的样子;跟着他去操场,拍他和孩子们一起做操的样子。
他不管做什么都全神贯注,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他讲课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课堂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连摄像师都忍不住在镜头后面跟着点头。
他炒菜的时候,锅铲翻飞,动作行云流水,油菜在锅里滋啦作响,香味隔着镜头都能闻到。
他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粉笔字端正好看,一笔一画都带着书卷气,像在完成一件作品。
镜头里的他,不笑的时候有些清冷,笑起来却温和又明亮。
记者们私下里议论,说何老师这张脸不出镜真是可惜了。但他们也知道,何秋平最动人的地方不在脸上,在他转身替孩子擦鼻涕时眼底的温柔,在蹲下来和孩子平视时那一句轻得像叹息的“怎么了”。
一到下课时间,何秋平就被孩子们解放出来了。
记者们转而把镜头对准了这群山里的小精灵。
孩子们对摄像机充满了好奇,乌泱泱地围上来,你推我搡的,谁也不肯走在后面。
有个小男孩想伸手摸镜头,被旁边的摄像师轻轻挡开,他不死心,趁人不注意又偷偷摸了一下,然后心满意足地笑着跑开了。
记者们趁机采访起了孩子们。
“你们喜欢何老师吗?”
“喜——欢——”孩子们拖长了声音回答,像排练过一样整齐。
“为什么喜欢何老师?”
这个问题一出,回答就五花八门了。
“因为何老师给我买过新书包!”
“因为何老师教我写名字!”
“因为何老师做饭好吃!”
“因为何老师不骂人!”
一个接一个的,像倒豆子似的往外蹦,听着听着,记者们的眼眶又红了。
有一个小女孩没有凑到镜头前,而是远远地站在人群外面,低着头不说话。记者注意到了她,走过去蹲下来,轻声问她:“小朋友,你怎么不去跟大家一起说呀?”
小女孩抬起头,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记者没听清,凑近了又问了一遍。
小女孩咬着嘴唇,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头,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
“何老师就像我的爸爸一样。”
周围安静了一瞬。
小女孩继续说,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让自己不哭出来:“我爸爸妈妈在外面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平时都是何老师管我,给我梳头,给我买新衣服,我生病了也是他背我去看医生。他就是我的爸爸。”
镜头记录的,不只是这个小女孩的话,还有好多好多声音——
“何老师说女孩子也要读书,读书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何老师没有放弃我,他说我不是笨,是还没找到方法。”
“我长大了也想当老师,像何老师一样。”
这些稚嫩的童声,一字一句,像春天的雨滴,落进录音话筒里,被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第三天,记者们该走了。
临走前,记者握着何秋平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何秋平只是笑着摇摇头,说“没什么的”。他把记者们送到校门口,看着他们把设备一件件搬上车,看着他们在车里朝他挥手。
车子发动了,驶过那条他每天走的路,扬起一片尘土,绕过山弯,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何秋平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头发。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满格,但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这才想起来,他甚至没有告诉骆翊这件事。
何秋平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日子照常过。记者们走了,学校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他该上课上课,该做饭做饭,该翻地翻地。
他把那两箱牛奶分给了孩子们,一人一天一盒,有些孩子舍不得喝,把牛奶藏在枕头底下,被何秋平发现后红着脸拿出来,小声说了句“我想留着过年给阿妈喝”。
何秋平鼻子一酸,又多给了她一盒,说“这盒是给你的,你阿妈的那份老师另想办法”。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那个休息日。
骆翊难得休息,窝在公寓的沙发上刷手机,他漫不经心地划着屏幕,手指停了一下。
一条推送跳了出来,标题很长,字很多,他只来得及看清几个字,“年轻的“何爸爸”老师双手撑起孩子们的天”。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何爸爸,第二反应是这张照片怎么有点眼熟?
他点了进去。
头图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正侧身往黑板上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线。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后脑勺的弧度干净利落,能看到发际线处新长出的一点绒毛。
骆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
是何秋平。
是剃了头发以后的何秋平。是那个在山里待了几年晒得黝黑瘦了一圈却比以前任何一张照片都好看的何秋平。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篇报道读完了。
报道写得很长,很细,从何秋平第一天来山里写起,写他翻山越岭去家访,写他省吃俭用好几年给学校修操场,写他用电饭锅给孩子们做生日蛋糕。
没有夸张的修辞,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把这些年他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地写下来。可正是这种朴素的叙述方式,让每一件事都显得格外沉重。
有一句话骆翊看了好几遍,“当记者问起为什么要做这些时,何老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既然来了,就得对得起孩子们叫我的那声老师。’”
骆翊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上来是骄傲还是心疼,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难过。
何秋平被人看见了,被很多人看见了,他做了那么多好事终于被大家知道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可他又想起何秋平说过的话,“我也没做些什么”,“没什么值得好采访的”。他是真的这么觉得的。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不值一提。
他是那种会在深夜翻来覆去地想“我给孩子们带去了什么”的人,是那种会因为一个学生成绩没有提高而自责很久的人,是那种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别人,却从来不觉得给了很多的人。
报道的最后,附了几张照片。
有一张是何秋平在灶台前炒菜,油烟缭绕,他眯着眼睛,脸上是认真的表情。
有一张是他在操场上和孩子们围坐在一起,腿上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搂着他的脖子,笑得露出两排小奶牙。
还有一张是他在宿舍里给女同学梳头,女同学坐在小板凳上,他站在后面,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把打结的发尾梳顺,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评论区已经炸了。
几千条留言,多数在说他长得好看,说他像哪个明星。
但骆翊注意到,点赞最高的那条评论写的是,“长得好看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我敬佩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心,现在能有哪个年轻人能做到他这种地步。”
骆翊点了转发,按进了朋友圈。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伟大而艰巨的任务,背后也有无数双这样的手在支撑着。”
发完,他给何秋平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背景音嘈杂,有小孩的吵闹声,有碗筷碰撞的声响,一听就是在食堂。
“秋平。”骆翊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怎么了?”何秋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才把注意力转回来。
“我看到你的报道了。”骆翊顿了顿,“你怎么没告诉我有记者去采访你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何秋平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不以为然的轻描淡写:“又不是什么值得说的大事。”
骆翊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度:“这事还不大?”
对面的何秋平似乎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没说话。
“何秋平,”骆翊叫他的名字,一字一句的,“我真的很骄傲。你能被大家所知道,一切也值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何秋平轻轻笑了一下,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几百公里的山路,声音有些失真,但骆翊听得出那是真心实意的笑。
“行吧,”何秋平说,“那你骄傲着,我先去给孩子们打饭了。”
“等等——”
“嗯?”
骆翊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瘦了”,想说“别太累了”,想说“注意身体”。这些话太轻了,说了跟没说一样。他想说“我爱你”,又觉得不合时宜。
最终他说了一句:“有什么想要的记得跟我说。”
何秋平又笑了一声:“知道了。挂了。”
电话断了。骆翊握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忙音,嘴角一直翘着,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自从那条新闻曝光以后,学校的日子有了不小的变化。
最先来的是几个爱心人士。他们开着车,拉着满满一后备箱的物资,把办公室堆得连脚都迈不进去。
何秋平签收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激动,是不知道该怎么还这份人情。
接着是一笔款项。
不多不少,刚好够给学校装几台空调,不是装在教室里,是装在老师们的宿舍里。马老师摸着自己那台崭新的空调,摸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活了四十年,第一次有空调”。然后他想起什么,转头看何秋平,眼眶红红的,“何老师,你也不用冬天裹着军大衣批作业了。”
何秋平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起那些个冬夜,零下的气温,宿舍冷得像个冰窖,他裹着军大衣缩在椅子上改作业,手指冻得握不住笔,他就把手塞进腋窝里暖一会儿,再拿出来继续写。
骆翊给他买过暖风机,他舍不得用,怕电费太高,后来骆翊出钱给他交了半年的电费,他才敢开。现在有了空调,这些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
他最没想到的,是牛奶的事。
那天他随口在采访里提了一句“孩子们营养跟不上,天天吃土豆”,结果没过多久,就有人联系了学校,说要承包孩子们的牛奶供应。
签合同那天,何秋平把那一栏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看错,才签了字。
第二天,牛奶就送到了。一箱一箱的纯牛奶,摞在操场边上,摞得整整齐齐,像一座白色的小山。
孩子们排着队,一人领一盒。学生们拿着牛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舍不得拆,最后是何秋平帮一位学生撕开了吸管的包装,插好,递给她。
看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了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的话:“原来牛奶是这个味道啊。”
何秋平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孩子们喝牛奶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没动,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刚长出来没多久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何秋平很知足了。
他不是那种贪心的人。
他来山里的时候没想过要什么回报,他修操场的时候没想过要什么表彰,他被记者围着的时候也没想过要什么名气。
他只是觉得,既然来了,就得对得起孩子们叫他的那声老师。现在,他做的事情被大家看见了,被大家接受了,还有人因此伸出了援手,帮了这些孩子这就够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室。办公桌上还堆着那几箱没拆封的爱心物资,旁边是孩子们新交上来的作业本。
他坐下来,拿起红笔,翻开第一本。
窗外,阳光正好。操场上,孩子们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像山间的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他想,明天得把那块菜地再翻一遍。白菜该种了,不然冬天就没菜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