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何秋平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大凉山,后面身体的原因没有再去上课。他只是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时马老师从走廊经过,透过半掩的门看见他的背影,想进去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悄悄走开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才不会显得像是在可怜他。

刚回来的时候骆翊就已经悄悄和马老师一行人交代清楚了。

那天他把几位老师叫到一起,就在操场边那棵核桃树下。骆翊说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可说到“胶质瘤”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顿了一下。

大家听完,全都沉默了。

马老师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碾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怎么会……怎么会得上这种怪毛病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气氛忽然变得很低沉。

年轻的数学老师小周背过身去,假装看远处的山,可肩膀在微微发抖。教英语的老赵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镜片,擦了一遍又一遍,其实镜片上什么也没有。

大家各怀心事地站在那里,谁都不愿意先开口,好像一开口,这件事就真的成了定局,再也无法改变。

最后还是马老师打破了沉默。

他拍了拍手,声音刻意地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轻快:“行了行了,都别这副表情。何老师还不知道我们知道了呢,回头让他看出来,他心里更不好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该干嘛干嘛,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笑脸给足了,别让他担心。”

大家点点头,散了。

最后何秋平离开的时候对所有老师在操场边,他指着那片自己亲手铺就的草坪说:“记得定期修剪,不然会长杂草。”

在图书角前,他不厌其烦的叮嘱:“下雨天要关好窗户,别让书受潮。”

最后,他来到女生宿舍前的卫生角,看着墙上孩子们贴的彩色贴纸,轻声说:“这些孩子,就拜托你们多照顾了。”在场的老师们全部都强忍着泪水。

汽车快要发动的时候,彭彭的身影挡在了两人的面前,她爬上车窗快速的递给何秋平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面跑。

何秋平拆开看,是一个银镯子,孩子们凑钱给他买的,镯身上刻着小小的“平安”二字。其实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何秋平的事,只是都不忍心先拆穿罢了,何秋平把头低了下来小声抽泣了起来。

回城的路上,何秋平一直很安静。骆翊透过后视镜,看到他正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

“在想什么?”骆翊轻声问。

“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路。”何秋平转过头,微笑着说,“那时候没想到,会在这里待这么久。”

“是呀,为什么会这么久呢?”骆翊喃喃自语,心中的自责如潮水般涌来。他暗暗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何秋平好起来。

骆翊知道,何秋平就是在拖。

他一直没有提手术的事情。从山里回来后,骆翊担心他的病情变化,何秋平住进了骆翊的公寓,像一个暂时停靠的旅人,把自己的行李搁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吵不闹。

骆翊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何秋平的脾气,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比谁都好说话,可一旦心里有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要是下定决心去拖,就是把命压在上面跟你拖。

很快时间就到了六月。

家里的中心迅速转移到了李雯静的头上。这是这家人迎来的第一件人生大事,李雯静的高考。

从五月底开始,全家人的心都悬了起来,连空气都变得小心翼翼的,好像大声说话都会影响到几百公里外的考场。

最紧张的人不是李雯静,是外婆。

外婆最近腿脚不太好,走路要拄拐杖,可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颤巍巍地走到佛龛前,跪在那个磨得发亮的蒲团上。

她在观音面前跪得端端正正,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骆翊有一次回来吃饭,路过客厅看见这一幕,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外婆跪在那里,背微微驼着,满头白发在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低声念叨着:“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我屋乖曾孙孙一定要高中啊……”反反复复的,就这一句,像是怕观音听不见,又像是怕自己念得不够诚心。

骆翊摇了摇头,走过去蹲下来,扶着外婆的胳膊:“外婆,咱们家再怎么说,有这好成绩的基因,静静她绝对没问题。这死丫头昨天都开始玩手机了,哪里看着会考不上的样子?”

外婆睁开眼,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自然是相信我曾孙孙的实力。”说完又把眼睛闭上,拨弄着手里的佛珠,接着念叨起来,完全不把这个外孙放在眼里。

骆翊蹲在旁边,看着外婆认真虔诚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如果外婆知道何秋平的事,大概也会每天跪在这里,替那个不是她亲生的孩子祈祷吧。

这个老太太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见不得年轻人吃苦受罪。

何秋平看起来还挺好的,走路吃饭说话都跟正常人差不多,可骆翊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差不多,背地里的痛苦他一字也不提。

他偷偷翻过何秋平的药盒,那里面装着止痛药、止吐药,满满当当的,按早中晚分好了,用不同颜色的小药盒装着,规规矩矩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骆翊看到药盒上贴着的小标签时,手指顿了一下,工工整整地写着每种药的服用时间和剂量。他连吃药都吃得这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分内的事。

骆翊在等,等李雯静考完高考,就劝何秋平立马去把手术给做了。

何秋平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等静静考完,你你答应我的,要带我出去一趟。然后回来,我才答应你把手术做了。”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万家灯火的城市夜景,“就算失败了,我也不亏。我想去的地方都去了,想见的人都见了,也没什么遗憾。”

骆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团酸涩的东西。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就这样,他早上出门去上班,下班就往家里赶。

以前他是科里有名的工作狂,谁喊他聚餐都推,推不掉就板着脸坐在角落里,等时间一到抬腿就走。

现在更是一下班就没影了,护士长笑他说“骆医生现在是比谁都积极下班,难道现在是金屋藏娇了啊?”,他不反驳,只是笑笑,抓起钥匙就走了。

回到家,他变着花样给何秋平做吃的。

何秋平胃口不好,他就把菜切得细细碎碎的,做成好消化的粥羹。

一周七天从来不重样,只要何秋平愿意吃下去,一切都值得。

他站在厨房里,围裙系得端端正正的,拿着汤勺尝咸淡,尝完了眯着眼睛想一想,再加一点点盐,再尝,再想,那份认真劲儿,比他在手术台上吻合血管还细致。

何秋平坐在餐桌前,看着骆翊把一碗粥端过来,热气腾腾的,米粒已经煮到开花,和肉末、菜碎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舀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软糯的,不需要怎么咀嚼就能咽下去。他慢慢吃着,吃到碗底,抬起头,发现骆翊正看着他。

“看我干嘛?”何秋平问。

“看你吃饭的样子很幸福。”骆翊说。

何秋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舀最后一口粥,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可一到晚上,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何秋平躺在床上,本来还好好的,忽然就开始翻来覆去。骆翊睡在旁边的沙发上,何秋平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着牙忍住。

可胃里翻江倒海的,一阵一阵的恶心涌上来,压都压不住。他猛地坐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吐了起来。

骆翊每次都是第一时间就醒了。

他的睡眠变得很轻,像一根绷紧的弦,何秋平那边稍有动静,他就立刻弹起来。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卫生间,看见何秋平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马桶边缘,瘦削的脊背剧烈地起伏着。

吐出来的东西已经没什么了,先是食物残渣,然后是黄绿色的胆汁,最后只剩下干呕,一下一下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骆翊蹲下来,一只手扶着何秋平的背,另一只手从毛巾架上扯下毛巾,搭在他额头上。

何秋平的额头很凉,皮肤上全是冷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他也不擦,只是闭着眼睛,用力地一下一下地喘气。

骆翊心疼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心疼到骨头缝里都在发酸。他想替何秋平受过这些罪,想把那些药物一颗一颗地替他都吃了,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蹲在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背,感受那瘦削的身体在掌心里剧烈地震颤。

吐完了,何秋平靠在墙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骆翊用湿毛巾给他擦了脸,又倒了温水让他漱口,然后扶着他回床上。

何秋平躺下来,蜷缩着。骆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肩膀上,手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止痛药呢?”骆翊问。

何秋平摇了摇头,意思是还能忍,他不想吃药形成依赖性。

骆翊没有听他的。他去厨房倒了水,从药盒里取出止痛药,拿过来递到何秋平嘴边。

何秋平睁开眼看了看他,眼里的光已经很暗淡了,骆翊心疼地拿着药说“忍这么多次了,你怎么还不放弃,怎么这么犟啊。”。听后何秋平还是乖乖张开嘴,把药含进去,就着水咽了。

何秋平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骆翊坐在床边,没有走,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肩膀,感觉到那里的骨头硌手。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何秋平还没有生病的时候,何秋平肩膀那里是宽宽的、厚厚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暖意。而现在,那具□□已经不知道去哪了,留下的是这副被病痛摧残得只剩骨头的躯体。

骆翊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掌心里,安静了很久。

高考那两天,整个家庭都绷紧了神经。骆翊请了假,专门开车送李雯静去考场。

何秋平的事骆翊没跟李雯静提,何秋平也没有去,他怕自己的状态会影响李雯静,只在前一天晚上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就一句话:“静静,何老师相信你,加油。”

李雯静回复了一个“嗯”字,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

考完了,李雯静从考场出来,表情淡淡的,看不出考得好还是不好。骆翊也不敢问,只是递给她一瓶水。

李雯静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舅舅,我觉得我考得还行。”

骆翊听后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嘴上却说:“还行就行,别想太多,先玩几天。”

李雯静说起玩那是真不含糊。第一天就拉着骆翊去了理发店,说要烫染头发。骆翊坐在理发店的沙发上等了整整三个小时,无聊到把手机里的新闻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李雯静从镜子里看到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舅舅,你要是着急你就先走。”

“不急,”骆翊说,“我又没事。”

他确实没事。何秋平在家里休息,有朱莉陪着,他也放心。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理发师在李雯静头上卷了一个又一个花花绿绿的卷子,电热帽罩在上面,蒸汽袅袅地升起来,像一个移动的小型温室。

染完头发,骆翊又带李雯静去了趟数码城。李雯静说自己想要一套电子全家福。骆翊二话没说就买了,刷卡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李雯静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小票,倒吸了一口凉气:“舅舅,这也太贵了吧。”

“贵什么贵,养你长这么大还花少了?你老舅说了,给你买就一定给你买。”骆翊把购物袋递给她。

李雯静接过袋子,拎在手里,忽然沉默了。

她在做头发的间隙里,骆翊跟她说了何秋平的事。

他解释本来不想说的,怕影响她高考的心情,可李雯静突然这么问起来了“舅舅,何老师怎么这次没来给我加油啊?他不是最关心我高考的吗?”骆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李雯静听完,难过的表情印在了脸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也于事无补。

她接过后只是低着头,手指捏着购物袋的提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骆翊:“舅舅,何老师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骆翊看着她,没有回答。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有些哑:“走吧,回家吃饭。”

他也不知道上天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但这玩笑确实开的太过火了,他多希望这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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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雨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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