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唤你——焚夜可好。”谢清窈抬头望向焚夜君。
焚夜君一瞬间,楞住了“呵”随后又开口道:“好哇,公主殿下。”
谢清窈袖中一轻。
下一瞬,包着头饰的布料自袖内滑落,“扑嗒”一声贴着地面落下,随之传来几声细碎的金玉轻响。
布料散开,露出一顶鎏金头饰。
赤红宝石嵌于中央,金枝舒展,其下垂落的蓝色玉坠微微晃动,与一旁成对的耳坠相互轻触,清响如玉。
谢清窈慌忙地蹲下捡起。
焚夜君歪了歪头说道:“这是?”
谢清窈帮忙的捡起来后自嘲的说:“这是我自己的饰物,路途上这些东西会发出声音,我便摘了下来。”
焚夜君看了一眼,笑道:
“难怪藏在袖中,倒是比人还娇贵。”
她指着那妆台道:“你去那边坐着。”
谢清窈虽感到一些疑惑,但还是乖乖去了,她坐在那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身后的焚夜君道:“怎么了?”
焚夜君没说什么,只是将谢清窈手中那方才包着头饰的布,拿到桌上摊开,金饰与玉坠落在台面时,发出一阵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别动。”
她刚想回头,便被他一句话按住。
焚夜君站在她身后,俯身时衣袍掠过她的肩侧,带着一丝淡淡的冷香。焚夜君伸手理了理她的发,将散乱的发丝拨开。
“头低一点。”
谢清窈指尖收紧,乖乖照做。
主簪被焚夜君稳稳插入发髻,金枝贴合得恰到好处。随着她的手收回,步瑶轻轻晃动,玉坠相互碰触,发出细微的叮铃声。
她又取来旁侧的饰件,一样一样替她戴上,动作不快,却很稳。每一次调整,都像是早就知道该放在哪里。
镜中,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近得几乎重叠。
“你平日戴这些,不嫌重?”
焚夜君语气带着点笑意,像是在随口取乐。
谢清窈小声应道:“……习惯了。”铜镜中映出的,不只是她被重新妆点后的模样。
在她身后,焚夜君随意站着,鬓发微垂,那顶华丽而锋锐的王冠稳稳压在她发间,红宝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谢清窈看了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唇角。
“这样一比,”她轻声笑道,语气难得带了点俏皮,“焚夜你的,怕是更重些吧。”
焚夜君一愣,随即低笑出声。
“哦?”
她俯身靠近几分,声音贴着她耳侧落下,“那公主殿下,是在替吾心疼?”
“你…不与你说了哼…”谢清窈羞红了脸。
焚夜君也低低哼了一声,像是觉得有趣。
最后一枚步瑶安放妥当。
焚夜君微微后退了一步,像是在端详一件终于归位的珍物。
她忽然笑了。
“呵。”
“这样看,才像个公主。”
她站直了身子,却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目光仍停留在镜中的谢清窈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清窈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鎏金、玉坠、红宝在灯影下低低流转,一切都与记忆中皇宫未变之前别无二致。
可她的目光却慢慢暗了下来。
“……可是,”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我已经不配,再戴这些华丽的饰物了。”
焚夜君没有立刻接话。
她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那张低垂的侧脸,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公主殿下。”
她伸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妆台边缘,语气带着点戏谑:
“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谢清窈一愣,下意识抬眼。
“这些东西,”焚夜君懒懒地说道,“不是因为你配得上,它们才存在。”
“是因为你是你,
它们才有资格被戴在你身上。”
她俯身靠近谢清窈的耳旁,目光在镜中与她相对,红瞳映着灯影,笑意却并不锋利。
“再说了,”
焚夜君轻轻一哂,
“你现在住的是吾的地方。”
“吾既然让你戴,”
她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
“那就戴着。”
谢清窈怔怔地看着镜中的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焚夜君已直起身,转身往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落在空气里——
“明日记得早些起。”
“吾想试试,公主殿下的手艺。”
“可是——!”
谢清窈左手按着妆台起身。
不过是一个动作,发间的金玉便猝不及防地相互碰撞,叮当作响,在安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焚夜君的脚步顿了一瞬。
却没有回头。
“没有可是。”
话音落下,她已继续朝门外走去,衣袍掠地,影子很快被殿外的暗色吞没。
谢清窈站在原地,唇微微张了张。
其实她只是想问一句——
睡觉的时候,也要戴着吗?
……算了。
大概也没有那样的强求吧。
她低低呼出一口气,抬手将发间的饰物一一取下。
金簪、步瑶、玉坠落入掌心,轻响细碎,像极了从前在宫中、临睡前的那一刻。
谢清窈将它们放好,又解下外衣,整齐地置于床侧。
随后,她掀被躺下。
帷帐垂落,殿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这一夜,静得出奇。
—————
灶台前的灯火并不明亮,只在石壁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
谢清窈挽起袖口,将洗净的鸡肉放在案板上。
刀锋落下时,没有急促的声响,“嗒、嗒——”,节奏轻而稳,鸡肉被切成整齐的块状。
山药去皮时,她的动作放得很慢。
白色的山药在指尖滑过,被切开时发出细微而清脆的断裂声,一段一段落入瓷碗中,轻轻碰撞,**“叮、叮”**作响。
她将锅置于火上,倒入清水。
水面微晃,锅底很快传来细小的咕噜声,像是低低的呼吸。
鸡肉入锅时,水声轻响,白雾随之升起。
她用木勺慢慢撇去浮沫,勺沿轻触锅壁,发出低低的“当”声,声音被火焰吞没,又很快散开。
山药随后被放入汤中。
白色的块状在水里翻动了一下,很快沉了下去,汤面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均匀而温和的沸声。
她盖上锅盖。
“咔哒。”
锅中只剩下缓慢而均匀的沸声,像是被时间温柔地托着。
声音不重,却在空旷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待的时间里,空气渐渐暖了起来。
鸡汤的清香混着山药的淡甜,慢慢弥散开来,像是无声地驱散了禁林深处带来的寒意。
谢清窈站在一旁,看着火候,偶尔轻轻掀开锅盖。
白雾涌出,又缓缓散去,汤色清澈,表面泛着细小的油光。
“咕嘟、咕嘟——”
那声音不急不躁,
像一锅正在被认真对待的温暖。
谢清窈吐了一口气,要准备休息了,便将那襻膊给拆了下来。
“公主殿下早啊~”谢清窈回头一看只见夜君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她抱臂靠在门椅上,姿态随意,像是懒得再多走一步。身上只穿着一件简单的内衫,衣料颜色偏暗,领口却松得很开,顺着锁骨向下敞着,线条毫不避讳,像是根本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殿内火光一晃,那一抹敞开的轮廓便落进了谢清窈眼里。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耳尖一下子热了起来。
“……焚、焚夜。”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提醒,“你这样……领口太开了。”
焚夜君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随意得很,甚至还抬手拢了拢衣襟,却并没有真的收紧。
“这个?”
她轻笑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有什么关系。”
她抬眼看向谢清窈,目光里带着点揶揄。
“都是女子。”
“你害羞什么。”
柴火在灶中噼啪作响,汤水翻滚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谢清窈低下头,假装专心切着手里的山药,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只觉得那道倚在门口的身影,比炉火还要让人分神。
她站直了些,语气却轻快得像是在随口取乐:
“怎么,公主殿下是觉得——”
“吾这样,会影响你下厨?”
谢清窈握着刀的手一顿,脸颊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你……你还是把衣裳穿好吧。”
她低声提醒,几乎不敢抬头,“这样……不太合适。”
焚夜君愣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
“哦?”
“原来公主殿下是在替吾操心。”
她语气轻佻,却没有半点逼近的意思。
下一瞬——
只听**“嗒”**的一声轻响。
焚夜君指尖轻弹。
暗红色的焰纹在空中一闪即逝,如风掠过。
松散的内衣已被整齐的深色外袍取代,衣襟严整,纹饰低调而凌厉;鬓发间,那顶华丽而锋锐的王冠稳稳落回发间,赤红宝石在灯火下折出冷光。
仿佛方才的随意与慵懒,从未存在过。
她仍旧站在原地,姿态从容,唇角带笑:
“这样,可满意了?”
谢清窈一怔,下意识抬头。
映入眼帘的,已是那位威名在外、令人不敢直视的焚夜君。
可那双眼里,却依旧含着笑。
“放心。”
“吾若真想乱来——”
“你连汤都煮不完。”
语气像玩笑,却让人分不清几分真。
她转身欲走,又似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灶上翻滚的汤水。
“继续吧。”
“吾等着。”
焚夜君踏出门槛,衣摆无声垂落。
厨房里,又只剩下柴火噼啪、汤水轻沸的声音。
不过多久,谢清窈就小心翼翼地拿着一碗汤过来了。
焚夜君单单只是闻了那味道,却已知道这位公主殿下可谓是样样皆精通啊。
焚夜君拿起汤勺喝了一口,谢清窈紧张的站在旁边,焚夜君皱了眉头道,谢清窈更紧张了,
“你…”焚夜君又在喝了一口“挺厉害的嘛。”
谢清窈刚松了一口气,焚夜君就开口说:“今日你同吾去一个地方。”
谢清窈疑惑的问说:“去哪里?”
焚夜君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去,似乎想再喝一碗汤,慵懒地回答道:“那是魔域最热闹的地方,所以你别忘了,穿上吾昨日给你的外袍。”
谢清窈默默地点了点头,回到房中拿着那个外袍,下楼。
“你不喝吗?公主殿下。”谢清窈楞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早饭。
“我都忘了”谢清窈自嘲道,便动身去厨房捞碗汤喝了。
吃饱后,焚夜君就拉着谢清窈去到幽室,脚刚踏下去一步,谢清窈就看见了前方诡异无比的门,至于为什么说它诡异呢,那是因为
那扇门立在空间正中。
它并未依附任何墙壁,
像是被人强行安置在此,又像本就该存在于这里。
门面凹凸不平,颜色暗沉,
不规则的纹路沿着门板蔓延,
像是被烈火灼烧后留下的痕迹,
又像干涸却尚未褪色的血。
门缝之间,隐约有灰黑色的烟雾缓缓溢出,
无声无息,却让空气变得沉重。
最令她无法移开视线的,
是门中央那只眼睛。
它嵌在门上,没有眨动,
却清晰地对准了她。
谢清窈下意识挪了一步。
那只眼睛也随之转动。
她站定不动,呼吸微滞。
无论她身处何处,
那道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仿佛——
只要还在这片空间之中,
就无法避开它的注视。
“放心。”
“它不敢真动你。”
“至少——在吾还站在这儿的时候。”
焚夜君这么调侃道。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向门走去,谢清窈不敢不跟,只好捏着焚夜君的外袍跟着上去。
一道刺眼的光闪过,谢清窈自然的抬手挡了下
谢清窈指间仍紧紧攥着那截衣袍,指腹甚至能感觉到衣料下传来的温度。
等她意识到自己还在呼吸时,耳边已经多了声音。
不是风声。
是人声。
低低的、杂乱的、彼此交叠的笑语与呼喊,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缓缓放下手。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
石板铺就的地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常年被火焰烘烤过,又像浸过血却被时间磨平了棱角。街道两侧林立着高低不一的楼阁,檐角夸张而锋利,悬挂的并非灯笼,而是一盏盏盛着幽火的琉璃盏,光色妖异,却将整条街照得明亮非常。
街上……到处都是“人”。
却又不完全是人。
有的额生双角,笑容张扬;有的影子比身体慢半拍,拖在地上晃动;还有的披着人形外壳,颈侧却隐约露出鳞片与骨纹。
他们行走、交谈、叫卖,热闹得近乎喧哗。
谢清窈怔在原地。
这与她想象中的魔域全然不同。
不是死寂,不是荒凉。
而是…..热闹?
焚夜君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怎么,”她语气带笑,“害怕了?”
谢清窈回过神,连忙摇头,又忍不住小声道:“我以为……魔域会更可怕些。”
此时不等焚夜君回答,有个小鬼撞到了焚夜君。
“好疼呀”那位小鬼抬起头看见了焚夜君,从吃痛的表情迅速地变到了崇拜的脸“魔尊大人!”
这一声不像提醒,倒像是招呼。
下一刻,四周的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换了一种方式涌了过来。
“早啊,魔尊大人!”
“今日这么早出来?”
“大人——前日那酒您可还没给我评个高低呢!”
语气七嘴八舌,带着熟稔的笑意。
有人一边说着一边自觉让出路来,有人还冲她挥了挥手,像是见着了常来常往的熟人。
焚夜君脚步未停,唇角却勾了起来。
“少来。”
她扫了那酒肆一眼,语气懒洋洋的。
“前日那坛你掺水了。”
“哎哟——被看穿了。”
“水酒刘,你家的酒哪用得着看穿,街坊邻居都知道——你往酒里掺水。”
酒肆里顿时一阵哄笑。
谢清窈站在她身侧,怔怔看着这一幕。
她原以为,魔尊所到之处,应当是肃静、避让、低头不敢直视。
可眼前的街市,却更像是——
在迎接一个他们的“朋友”
焚夜君忽然侧头,看见她那副明显愣住的神情。
“怎么?”
她语气带笑,“以为他们见了吾就该跪一地?”
谢清窈迟疑了一下,小声道:“……有一点。”
焚夜君轻笑出声。
“那样多没意思。”
她目光扫过街市,方才还嘻嘻哈哈的人们在她视线所及之处,动作自然地收敛了几分,却并非畏缩,而是习惯性的分寸。
“吾平时陪他们闹,”
她语气随意,却不轻浮,
“可该立规矩的时候——”
她脚步一顿。
仅是这一瞬的停顿,周围的声音便自然而然地低了下来。
不是被压下去的。
而是下意识地安静。
“没人敢越线。”
焚夜君说完,又恢复了那副笑意,继续往前走。
街市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