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夜君与谢清窈并肩而行,不多时便抵达一座矗立在街市正中的宫殿。
这座宫殿,与谢清窈先前所见的任何一处都不相同。
它不似正殿那般森严肃穆,反倒张扬而随性,
却偏偏让人一踏近,便不敢放轻呼吸。
殿门开启,深红色的地毯自门槛铺展而出,
色泽沉凝,如久凝未散的血色。
地毯两侧绣着细密的金丝花纹,在烛火映照下若隐若现,
一路蜿蜒,直指殿心高处。
那里,摆着一张王座。
王座并非端正高耸之式,
反倒修成长形,线条舒展,
座面宽阔,扶手低垂,
仿佛天生便是为倚靠与闲坐而设。
这并不是为朝拜而准备的王座,
而是供魔尊休憩、观赏,
以及在漫不经心间下达命令的地方。
焚夜君走上前,随意落座。
她身形微斜,单臂倚着扶手,神情慵懒,
却让整座大殿的气息在瞬间沉了下来。
焚夜君侧眸看向谢清窈,唇角微扬。
“坐吧,公主殿下。”
谢清窈上前坐在另一侧,不久有几位女子前来献舞。
音乐美妙,舞蹈也美妙,不由得让人想起从前的过往。
谢清窈瞧见了,焚夜君一直在摩挲一枚戒指。
戒环没有一丝划痕。
金属表面光洁得近乎冷静,仿佛从未经历过战火与碰撞,与魔域常年留下的痕迹格格不入。
嵌在中央的粉色宝石棱角分明,切面利落,每一道折线都干净而清晰,在光线下折出细碎却稳定的光。
它并不张扬,却自有一种被精心对待过的痕迹。
就连戒圈与宝石衔接处——那最容易积尘、最容易被忽略的缝隙,也一尘不染。
干净得过分。
那不是“新”,
而是被人长久地、小心地保存着。
仿佛无论经历多少混乱与血色,
都始终不允许它染上一点污迹。
——戴在魔尊身上,
显得越发不合时宜。
“大人,您可真宝贵,这个戒指呢。”
谢清窈轻轻一笑,
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
“哦”焚夜君饶有趣味的看着谢清窈。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它被打理得太好了。”
她语气温和,
却很笃定。
“就连最容易积尘的缝隙,
都干净得不像常年佩戴之物。”
焚夜君笑声一落,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公主殿下,眼光很好。”
焚夜君停止笑了后,认真的看着她:“是的,这东西吾不敢怠慢。”
谢清窈疑惑的歪歪头道:“为何这东西,您都不敢怠慢。”
“不如这样,公主殿下,吾与你讲个故事。”
“好。”
—————
一个小孩走在路上,心情非常瘦小,连脸颊都凹进去了,那些路人看到的都躲开了,甚至有些还叽哩咕噜地说话。
“这小孩倒是真可怜,一出生就把她妈就难产走了。”
有个妇女接过话说“是啊,这是小灾星魔力太强,又不懂得控制,只能导致谁碰谁死啊”那位妇女叹了口气继续说:“她那爹也跑了,说什么养不起她。”
他们继续说着,那位小孩已经听不下去了,便低着头跑走了。
她跑到一个大树下,背脊紧贴着依靠它缓慢的坐了下来,看着自己的双手,捂着脸大哭。
“你怎么了。”
那声音忽然响起。
很轻,却清晰。
小女孩的哭声一顿,肩背微微僵住。她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脸,却没能立刻止住颤抖,还是慢慢转过头去。
就在不远处的树影间,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年纪尚小,身形纤细,衣裙素净,像是从哪条林间小径一路跑来,发丝微乱,贴在颊侧。她站得不算近,也没有贸然靠前,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的五官生得温和而干净——
眉形柔顺,鼻梁秀挺,唇色浅淡,那张脸在魔域并不显得张扬,甚至有些过分安静。
唯独那双眼睛。
是红色的。
在魔族之中,不同领地的气息会在瞳色上留下痕迹,而那样的红,并不妖冶,也不锋利,更像是被时间压住的火——静静地亮着。
她看着她,神情里没有惊惧,也没有怜悯,只是单纯地困惑。
仿佛只是看到一个人在哭,于是开口询问。
“你……你不要靠近我。”
她声音发抖,下意识地又往树干里缩了缩。
“你会死的。”
小女孩没有立刻退开。
她只是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为何呀?”
她想了想,又认真地补了一句:
“可是……我想与你成为朋友。”
“朋友……”
这个词让她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微发白,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他们都这么说。”
“说我魔力太强,控制不住。”
她喉咙发紧,小声道:
“谁碰我……谁就会死。”
话落之后,林间一时安静下来。
风吹过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却没人再开口。
小女孩没有后退,也没有靠近。
她只是站在原地,低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消化她说的每一个字。
然后,她抬起头。
“这样啊。”
她语气很轻,没有害怕,也没有勉强。
“那我就站在这里好了。”
她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刻意拉开了距离,却又没有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这样,就不会死了吧?”
她怔住了。
她从没听过这样的回答。
不是命令她收敛力量,也不是劝她不要胡思乱想。
只是很认真地,替她想了一个“不会伤到别人”的办法。
小女孩抬头看着她,又问了一句:
“那……你叫什么名字?”
她一愣。
这个问题像是击中了什么空白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
“我……不知道。”
“没有人给我取过名字。”
林间的风似乎停了一瞬。
小女孩眨了眨眼,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只是露出一个很小、很温和的笑。
“那我可以帮你取一个吗?”
她下意识想摇头。
可不知道为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小幅度地点了一下。
小女孩想了想,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孩子坐在阴影里,气息冷而乱,像是被夜色吞没了一半。
“那就叫——焚夜吧。”
她轻声念出那两个字。
“焚,是火。”
“夜,是黑。”
“就算是在最黑的时候,也还能让整片天充满光亮。”
那一刻,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很轻,却真实。
像是有什么东西,第一次在胸腔里点燃。
她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名字,是给我的吗?”
“嗯。”
小女孩点点头,很认真。
“是你的。”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焚夜。”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那声音刺耳。
反而觉得——
如果有人愿意叫她这个名字。
如果有人,愿意站在不会被她伤到的地方,依旧看着她。
那她或许——
可以再活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点点。
“嘿嘿好听吧,我呢,叫清焰。”
“清焰….”焚夜这么重复着。
空气安静下来。
下一瞬,她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愣了愣,立刻抱紧了自己,像是想把那声音藏起来。
“走吧,一起去吃东西。”清焰找了根树枝递给焚夜“来吧,你牵着另外一头。”
“好….”
两人走到了一处破屋,就连那门都只是虚掩着,关都关不紧。
“这就是我家啦,你别嫌弃它破,它还是可以让我遮阳挡雨的呢。”
清焰指着那个破屋这么说道。
焚夜楞了楞就被清焰拉着木棍进了那破屋。
清焰指向地面,几株杂草被人细心地铺展开来,根须朝里,叶面向外,压得平整,像是特意腾出来的一处歇息之所。
“我瞧你也是个没地住的,从今以后你便同我住在这里吧。”
说完,清焰就转身走进了厨房,说是厨房更像是在客厅建起了一个炉灶。
破屋里火光渐稳。
清焰把小锅架好,蹲在火边拨着柴,动作熟练却简陋。
锅里只是清水和几片野菜,却很认真。
焚夜站在门内,没有立刻坐下。
她看了一眼火堆,又看了一眼清焰的背影,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贴近墙角那片阴影。
那里离火远,也离人远。
她这才慢慢坐下。
草铺铺在屋子的另一侧,中间隔着一段空出来的地面,像是无声划出的界线。
清焰察觉到了,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顺手指了指屋角:“焚夜,你可以帮我去捡点树枝来吗。”
“细一点的,铺在草下面会舒服些。”
焚夜楞了一下点了点头,立刻起身。
她出门时很轻,木门只是晃了一下,没有真正碰响。
夜色很深。
焚夜在屋外捡着枯枝,动作小心,连折断的声音都刻意压低。
她把树枝一根根抱回屋里,却没有靠近火堆,而是放在门内侧,自己退回原来的位置。
清焰这才起身,把树枝拖过去铺好。
枝条压在甘草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样就行了。”
她拍了拍铺好的地方,像是在确认。
“来吧,开饭了。”
焚夜随地而坐,清焰捞了一碗汤倒进木碗里。
汤气在破屋里慢慢散开。
清焰把木碗递过去时,动作很稳,没有刻意靠近,只是把碗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又往后退了一步。
“有点烫。”她提醒了一句。
焚夜点了点头,小心地捧起木碗。
可她太久没吃过真正热的东西了。
第一口刚碰到唇边,热意便猛地窜了上来。
“嘶——”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缩了下手,指尖一抖,汤水在碗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立刻低下头,把那点反应硬生生压了回去,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清焰却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也不是惊讶。
只是很短、很自然的一声笑,像火苗跳了一下。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温度,“小心点。”
焚夜怔了怔。
她抬头看她。
清焰已经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双腿盘着,手里也捧着一只木碗,正低头慢慢吹着热气,神情专注而放松。
那笑声仿佛只是顺口溢出来的,并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焚夜低声“嗯”了一下,重新捧稳木碗。
这一次,她吹了吹。
汤很清,只有野菜的味道,淡得几乎没有油水,却暖得出奇。
热意顺着喉咙一点点落下去,像是把空了很久的地方慢慢填上。
屋外夜风吹过,门板轻轻晃动,却没有彻底合上。
火光在墙面上跳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没有碰在一起。
清焰喝得很慢。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火势,又看一眼焚夜的碗,确认她还在喝,才继续低头。
“好喝吗?”她问。
焚夜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
“……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很暖。”
清焰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吃完了那一顿极其简单的饭。
火堆渐渐小了下来,只剩下细碎的红光。
清焰把空碗叠好,放到一旁,顺手拨了拨火,让它慢慢熄下去。
“晚上会有点冷。”她说,“不过躺着就还好。”
焚夜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躺下。
她坐在那里,看着铺好的草与树枝,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可以,睡在这里吗?”
她指的是离门更近、离火更远的位置。
清焰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很快点头。
“当然可以。”
“你想睡哪儿都行。”
焚夜这才慢慢挪过去,在靠近墙的一侧躺了下来。
她没有完全放松身体,只是侧着身,背贴着冰冷的墙面,双膝微微收拢。
沉默了一会儿。
火堆里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偶尔轻轻塌落,发出极细的声响。
清焰忽然侧过头,看向靠墙坐着的焚夜。
“焚夜。”
她叫得很自然。
焚夜轻轻应了一声。
“……嗯?”
清焰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一点好奇,却不冒失。
“你今年几岁了呀?”
这个问题让焚夜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像是在认真回忆。
过了片刻,她才小声开口:
“……十三。”
声音很轻,却很确定。
清焰眨了眨眼。
下一瞬,她的神情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那你得叫我姐姐了。”
焚夜怔住,下意识抬头看她。
“……为什么?”
清焰笑得理所当然,语气轻快:
“因为我今年一百岁呀。”
话音落下,焚夜明显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眨了眨眼,像是在把这个数字放进脑海里,对照了一下。
“一百……”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焚夜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低下头,像是在重新整理两人之间的位置。
过了片刻,她才迟疑地、小声地开口:
“……姐、姐姐?”
那两个字说得很生疏,却极认真。
清焰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这次的笑比刚才更柔软些。
“乖。”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得意,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
屋外的夜风吹过,门板轻轻晃了一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