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禁林深处走,空气便越发冰冷。
那不是单纯的寒意,而是一种贴着皮肤渗进骨血里的冷,像是连呼吸都被压慢了几分。
谢清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发现脚下的落叶不再干枯,而是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树干上蔓延着暗色的纹路,仿佛曾被什么东西啃噬过。
林中开始传来异样的声响。
低伏的喘息、骨骼摩擦的咔咔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窃笑。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下意识地靠近焚夜君一步。
焚夜君脚步未停,语气却淡淡地落下。
“越往里,活物越少。”
她抬手,指尖轻轻掠过一株枯死的藤蔓,那藤蔓瞬间化为黑灰。
“留下来的,”
她语调冷静,“都不是人。”
话音刚落,林间骤然传来一声低吼。
黑影自树后掠出,形体扭曲,獠牙森白,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清窈。
谢清窈呼吸一滞。
那怪物却在靠近焚夜君三步之内,猛地停住。
它伏低身子,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在畏惧什么。
焚夜君甚至没有看它一眼。
“滚。”
仅仅一个字。
那怪物便如遭重击,哀鸣一声,迅速退入黑暗之中。
林间重新归于死寂。
谢清窈这才发现,披在身上的外袍边缘隐隐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与焚夜君的气息如出一辙。
“这件衣服……”她声音发颤。
焚夜君侧目看了她一眼。
“遮住你的人类气息。”
她淡淡道,“也告诉这里的东西——”
“你现在,是吾的。”
寒意更盛。
谢清窈却忽然意识到,
在这片连怪物都不敢靠近的焚夜君,
她走在她旁边,还不死,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谢清窈双腿发软,几乎是拖着步子,才勉强走到禁林的尽头。
前方雾气缓缓散去。
她的脚步骤然一顿。
再往前一步,竟是无尽深渊——黑暗翻涌,仿佛要将天地一并吞没。
心口猛地一紧,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牵住了她。
焚夜君的掌心冰冷,却异常坚定。
“牵紧了。”
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我们要跳下去。”
“什么?不——!”
谢清窈还未说完,脚下忽然一空。
失重感猛然袭来,风声在耳畔炸开,她的惊叫被黑暗吞没——
“啊——!”
指尖一滑,她终究没能抓住那只手。
坠落之中,世界仿佛被拉成一条无尽的线。恐惧还未来得及蔓延。
下一瞬,一道身影破空而至。
焚夜君伸手,将她整个人横抱入怀。
她的后背贴上焚夜君的臂弯,双腿被稳稳托住,重心被彻底收住。冰冷的夜风被她的衣袍挡在外侧,坠落的冲击仿佛被强行按住。
谢清窈一怔,下意识抓紧了她的衣襟。
还未来得及开口,地面已骤然逼近。
焚夜君落地时膝盖微屈,脚下碎石飞溅,却将她护在怀中,没有让她受半分冲击。
尘雾散开,她仍未松手。
一座庞大的殿宇静静矗立在黑色林海之中。
殿墙高耸,石阶层层延展,规模几乎与皇城无异,却没有一盏宫灯,也没有半点人声。冷色的石面在微弱的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早已荒废,却又完好无损。
这里不像宫殿。
更像是一处,被世界遗忘的王座。
谢清窈站在殿前,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殿门像是察觉到家中主人回来了一样缓缓打开。
“你楞着干嘛?进来啊。”说完,焚夜君便转头走了进去。
待谢清窈也进去后,殿门缓缓合上。
谢清窈刚想四下打量这陌生的空间,身前却忽然传来一道视线。
焚夜君侧身回头,看着她,语气淡淡:
“会做饭吗?”
谢清窈愣了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吓得心口一紧,迟疑片刻,才小声答道:
“……有学过。”
焚夜君像是早就料到一般,轻轻点了点头。
“那之后,你就负责吾的饮食。”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安排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先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谢清窈还未来得及应声,焚夜君便已转身,抬步朝楼上走去。
走到阶梯前,她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随意丢下一句话:
“总不能让人白白住在这儿吧。”
话音落下,她已消失在楼梯的阴影之中。
“是……”
谢清窈回过神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焚夜君走进书房,伸手取起桌上那本似乎看到一半的书,随后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重新翻开书页。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不知不觉中焚夜君睡了下去。
夜已深,殿内只剩零散的灯火。
谢清窈顺着长廊缓缓走着,脚步极轻。高耸的穹顶下,墙上悬着古旧的壁画,色彩暗沉,像是被时间一点点吞没。殿宇宽阔得近乎空旷,却干净整齐,看得出有人定期打理,只是刻意留出了冷清。
她依着焚夜君先前的话,在楼下与偏殿间简单看了一圈,记住了厨房、储藏室与几处起居用的房间。
再往里走,灯火忽然柔和下来。
书房的门虚掩着。
谢清窈停住脚步,迟疑了一瞬,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书架林立,卷轴与书册排得极整齐,桌案旁的灯还未熄。焚夜君靠在沙发上,外袍未解,书合在膝上,像是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那一刻,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她睡着时,少了白日里的锋利与漫不经心,眉眼沉静,几乎不像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
谢清窈站了一会儿,犹豫片刻,还是转身离开。
她从隔壁的房间取来一床薄被,重新回到书房,小心翼翼地替他盖上。
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
焚夜君忽然睁开了眼。
灯火映进那双眸子里,清醒得出奇。
谢清窈指尖一僵,薄被还停在他肩头。
她还未来得及收回手,焚夜君已经抬眸看向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胆子不小。”
她语调低低的,带着刚醒的慵懒,却十分魅惑“敢进吾的书房,还敢碰吾。”
谢清窈被看得心口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放得极轻:“殿内夜寒……我只是……”
话没说完。
焚夜君忽然抬手,指尖轻轻勾住了被角,没有用力,却让她停住了动作。
“只是?”
她微微偏头,目光自下而上扫过她,“只是替吾盖被子?”
那眼神太过直接,谢清窈耳根一下子热了起来。
焚夜君轻笑了一声,很淡,却近得过分。
“公主殿下,”
她语气慢了下来,“你对每个收留你的人,都这么体贴?”
后两字焚夜君咬得特别重
谢清窈一时无言。
焚夜君松开被角,重新靠回沙发,像是并不打算追究,却又偏偏补了一句:
“下次要做这种事——”
“记得走近一点。”
灯火微晃。
谢清窈站在原地,心跳乱得不像话,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呵。”
焚夜君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看穿了什么,“不过随口说了两句,怎么还脸红了?”
她从沙发上起身,衣摆无声地垂落,转身朝门外走去。
行至门口时,焚夜君脚步一顿,侧过身来,目光落在谢清窈身上,语气淡淡,却不容拒绝——
“公主殿下,随吾来。”
她们走到一处门前。
她挥了挥手。
那扇厚重的殿门在无声中自行开启。
门后,是一间静谧而华贵的寝殿。
宽大的床榻以紫檀为骨,线条沉稳,床沿点缀着低调的暗金纹路;一旁的妆台以温润玉石为面,嵌着流动的鎏金纹饰,光影一落,便如水般缓缓游走。
最引人注目的,是悬在上方的吊灯。
它并未点燃火烛,而是以数颗赤红宝石代替光源,每一颗都散发着幽幽的红芒,映得整个空间既奢华,又透着难以言说的诡谲。
谢清窈这才意识到——
自踏入这座宫殿起,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
焚夜君站在一旁,语气平静。
“从今日起,你便住在这里。”
谢清窈回过神来,向她轻轻一福,眉目间尽是郑重与感激。
“多谢……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焚夜君唇角微扬,笑意浅淡。
“好说。”
“替吾下厨,负责三餐,如何?公主殿下。”
谢清窈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真诚的笑。
“当然可以。”
她顿了顿,又认真补了一句,“只是……我该如何称呼你?”
她想了想,语气仍旧恭谨。
“像世人那样,唤你魔尊大人吗?”
焚夜君的目光微微一沉,随即移开。
“世人如何称吾,与公主无关。”
她停顿片刻,语气低缓而随意——
“你想怎么唤吾,都可以。”
谢清窈怔了怔,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末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