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如何豢养一只动物(十六)

而瓦伦终于大发慈悲放开了他。

“你现在有什么用处呢,亲爱的?”居高临下地,他问,“你看。现在你的一切都在我手里了。你拿什么来换你想要的东西呢?”

一个真正的蠢货才会在面对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对手时自作聪明。这样看来,乌珀·曼克无疑是一个真正的蠢货。

曼克捂住脖子开始剧烈地咳嗽,几乎像是要把肠子一起咳出来那样卖力。他仍然不具有直起身子的权利,因此只好瘫在地上,在一声一声咳嗽的间隙之中发出几个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

“他说什么?”瓦伦问赫米埃。这下他倒是少见的有些怀疑自己了——距离他上次踏足这块地方已经过去很久,谁也不知道科里克特的语言是否变成了某种奇怪样子。

赫米埃仔细去听,并因为过于认真而皱起了眉。

……没有听懂。

但是聪明的赫米埃很快为自己找出一个理由——科里克特确实有很多的方言。哪怕是最渊博的巫师也难免有一两种听不懂的嘛。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赫米埃·佩尔曼无疑具有一个勇者该有的敏锐品质。他将目光从曼克龇牙咧嘴的表情上移开,回答道:“他请求你放过他。”

语气相当一本正经——就像他真的听见曼克这么说了一样。

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响起,类似于一个冷笑。曼克就在这冷笑中发觉,自己又拥有了讲话与活动的能力。

但与死神说你好的感觉还紧紧缠绕着他的脑子,曼克暂时还不太敢轻举妄动,作出一些有可能得罪这个魔王的事情——或者说,他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头磕上大腿。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很正确。因为下一秒,一柄魔力凝聚的可爱小剑径直破空飞来,然后在削掉曼克后脑的一撮头发之后重又归于空气。

或许就连曼克自己都没有发觉,因为恐惧与庆幸,此刻他正在微微地发抖。

他匍匐在地,听到这无比强大的魔王再度开口,却不是理他:“亲爱的佩尔曼大人?”

赫米埃没有想到自己会被点名,但还是从发呆状态中抽离:“你要做什么,魔王。”

“假如我现在杀死他,”瓦伦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你会怎么想?”

“这不重要。”赫米埃看着他,“对你来说。”

一个陈述句。聪明的勇者清楚,这个魔王问出这样的问题只是想要捉弄他。

而现在的赫米埃是一个已经看透了魔王的赫米埃,因此,他必然不会上这个魔王的当。

瓦伦就笑,漫不经心的样子:“对你来说呢?”

赫米埃说:“对我来说,这没有什么差别。”

这人在勒拉卡的湖底可不是这样的一副态度。瓦伦觉得这看似道貌岸然的家伙实际上或许具有灵活的道德标准,因此忍不住想要再逗弄他:“那么,你为什么对小拉菲有那样大的意见?”

赫米埃思考了一下。他的记忆告诉他,他确实曾经对拉斐尔很有意见;但现在,当他重又回忆起拉斐尔的所作所为,心中因情感变化而产生的波动似乎并没有十分强烈——至少没有记忆中那个勇者该有的那么强烈。

这很奇怪。

所幸在和魔王的旅程中,赫米埃已然成为了一个懂得变通的勇者。认真搞清这个问题显然需要很多时间,并且他不想说谎。于是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瓦伦,就像他最常做的那样:“我不知道。”

瓦伦似乎是盯了他一眼,有一点意味深长的感觉。赫米埃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于是皱起眉头。

曼克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抽搐。两人终于发现这莫名其妙的动静,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尽管现在产生了一些别的事情需要思考,善于规划时间的瓦伦还是决定先解决眼前这个小麻烦。

他抬了抬下巴,两条看上去很柔软的紫色光带摇摇晃晃地飘向曼克——然后分别捆住了他的两片嘴唇,使它们被迫与彼此说再见。

现在曼克的下巴被拉开了,看上去连一句救命也说不出来。

瓦伦冷下脸来。他看上去不再轻佻,几乎像是妈妈们用来吓唬小孩子的那个形象了。

“既然你不愿意说,”他指挥另外两条光条钻进曼克的两个耳孔,这场景使赫米埃想起了他老家的一种长条的鱼类,这东西爱好在石头洞里钻来钻去,“那么我们就来直接问问你可爱的脑子吧?”

曼克发出一些不成调的嘶哑的声音,他看向一个刚才差一点被他杀死的人。赫米埃看着他。

“拉斐尔·莫卡并没有把他所制造的生命当做一个生命。”

“嗯?”

紫色小鱼们正在奋力打穿曼克的脑子。瓦伦将目光从它们身上移开,看向赫米埃。赫米埃没有抬头,银白的长发自他的脸颊垂下,铺上一片浅浅的阴影。然而很显然,他正在对瓦伦讲话。

“与此同时,他并没有对自己应该负责任的生命承担起该负的责任。那只精灵也许杀了很多人,拉斐尔·莫卡一清二楚。然而他什么也没有做,就好像戴维仍然只是一个空墨水罐。”

可是事实上,所有人都明白,戴维拥有这样恶劣的品质,做出这样不好的行为,创造他的拉斐尔无疑具有最大的责任。

“这令我想起一个人,”他继续说着,眉目低敛,“所以我或许对他感到愤怒。或者就像你说的,魔王,我对他有意见。”

瓦伦知道他在想什么了。赫米埃·佩尔曼对拉斐尔·莫卡的愤怒来源于他约等于“生而不养”的行径。而此刻,要被杀死的是一个更加漠视生命、甚至于随意杀戮亲族的家伙。于是现在瓦伦要杀死这个作恶无数的家伙,在赫米埃看来没有任何应当被批评的地方。

……这算是一种正义感吗?

然而,对于同样因为一己私欲而杀人的戴维,赫米埃并没有表达出对他的愤恨,只是在讨厌拉斐尔。由此推断,他对瓦伦将要杀死乌珀·曼克这件事上,所秉持的,恐怕只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与科里克特国民们的普遍印象不同,这位“正义”的勇者似乎并不那么正义——至少正义得不那么典型。

他所有的正义感都建立在这件事情对自己有害的前提下。

瓦伦操纵他“杀人”,这令他对自己与之同行的未来感到恐惧,于是他产生了激烈的情感;而拉斐尔的不作为令他回忆起自己少年时代的不幸记忆,于是他对拉斐尔有意见。

这就是科里克特的勇者。

然而瓦伦轻轻皱起了眉头。这是应该的么?

但这时紫色小鱼们已经完全钻进了曼克的脑子,这意味着曼克终于将要开始说真话了。在这人脑子里的魔力散失以前,瓦利菲斯需要抓紧时间问问题。

有了强制的手段,曼克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诚实的好孩子。他很快坦白了他的全部计划。

赫米埃有一点疑惑:“魔王。”

瓦伦冷酷地听着曼克嘶哑的声音——他正在交代自己给魔树喂魔力的心路历程:“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从最开始就用这个。”没有魔力的勇者想不出为什么瓦伦要放弃魔力的便利而绕远路,“我们浪费了很多时间。”

瓦伦看上去丝毫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显得很惊讶,就好像赫米埃其实是一个傻瓜:“亲爱的,你不觉得曼克先生负隅抵抗的样子很好玩吗?”

差点死掉的赫米埃:“……”

乌珀·曼克的故事很简单。

大约是二十年以前,在苏尔文曼克的庄园,有一个孩子。他不能算是一个天生的坏种,然而当他长大成人之后,面对他兄弟姐妹们血流不止的、扭曲的躯体,他确实没有很害怕。由此看来,他也并不是一个好孩子。这事实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然注定。

乌珀·曼克残杀他的亲族是因为他想要变得强大。在完成了这一步之后,他将会利用家族中世代豢养的衔信鹰们来掌握几乎整个科里克特的情报。

这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野心。

阿尔瓦弗勒已经死了很多年。现在的老国王是数千数万年以前,阿尔瓦弗勒身边的首席魔法师所生的后代。尽管经过无数次的繁衍他的魔力远远不如他的祖辈深厚,但在他背后矗立着的庞大阴影不容小觑。

许多年来想要反叛的人不是没有,可他们像蝼蚁一样无穷无尽,也像蝼蚁一样渺小而毫无威胁,转眼就为那大片的阴影所吞噬。

——这是因为老国王的背后站着历史悠久的八大家族与整个魔法师城。

他们实力强大,但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乌珀·曼克清楚这一点,于是他仍然野心勃勃,并且觉得自己会是一个例外——令这些人团结的是魔王瓦利菲斯,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强大。尽管他的挑衅从未成功,十年前更是已然被勇者赫米埃所轻易打败,但这些贵族们祖上流传下来的故事无一不告诉他们一个事实,瓦利菲斯与阿尔瓦弗勒曾平分秋色。

这个魔王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在科里克特高高耸立的城墙之外,瓦利菲斯坐拥广袤的无尽之野。谁知道他的魔力是不是从那里来的呢?毕竟他总能卷土重来——征讨魔王的行动从来没有成功过哪怕一次。

那莫须有的魔力是科里克特统治者们屡次讨伐魔王的原因,曼克觉得自己比他们高明——他是一个野心家,然而他的野心有一个最庞大的施展对象,是这个王国而非魔王。

他要联合魔王。等到他坐拥了这个国度所有的力量,魔王也会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怎样行动很简单。没人会想到曼克会以魔力滋养魔树,再将那小小的果实喂给他们几乎每天都要接触的衔信鹰,借以控制他们。因为假如曼克没有屠戮他那私生的兄弟姐妹,他压根不拥有如此强大的魔力。

为什么没有人发现曼克的暴行?

这很简单。

曼克的父亲和他的妻子只生下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夭折在八岁,剩下了一个名叫乌珀的孩子。

而这个乌珀在一场家族内斗中胜出,成为了曼克庄园的新主人。私生子现象在科里克特的人家里极为普遍,尤其是贵族们的宅邸中。当正统的血脉掌握了话语权,将私生子们管束起来正在情理之中——归根到底,这些家伙毕竟不是很光彩。

有的家主将他们放逐,有的家主将他们软禁。杀戮是不允许的,可是当这些人不再出现在太阳的光辉之下,谁知道他们的灵魂已经去了哪里?

——只需要一点勇气,一点冷血。这两样东西曼克刚好都具有,于是他就下手了。意料之中的,许多年来没有人发现。

他利用一些魔力造物——贵族的家中自然存有相关的古籍——将它们放在家中的许多角落,并对它们进行了严格的限制。

当曼克本尊在地下室喂养魔树之时,造物们就代替他,出现在宅邸的各个角落。它们分工明确,从不同时出现;性格各异,可是都很少说话。

于是来往的宾客们都没有发现这个秘密。

下章完结苏尔文曼克篇章。

这个篇章的进展很艰难,前后改了很多东西,觉得有不对劲的、不通顺的地方请一定要评论告知作者!谢谢大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如何豢养一只动物(十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魔王向勇者求婚以后
连载中万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