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曼克之所以要让赫米埃二人瞥见他在密室之中、被捆绑在藤椅之上,这件事情也得到了答案——他想要诱导这两个人,使他们错以为自己是个被坏人囚禁的可怜家主。于是他们就会继续探究下去——直到来到他秘密的地下室。
然后,他就可以动用他那自以为精妙无比的口才,来说服瓦伦。
可是魔王的恶劣超乎他的想象。
这无疑是一场失败的阴谋。彻彻底底,毫无翻身的可能。
而现在,它的缔造者仰倒在地,全身上下唯一活动的地方是因为魔法光带来回穿梭而轻轻颤抖的耳孔。
苏尔文曼克的家主,这庞大庄园的主人,乌珀·曼克。一个野心家——一个自不量力的野心家。
他所亲手酿造的这场悲剧的、阴谋的故事,可能起到的唯一作用是使丈夫们守好自己的忠贞,以免自己的骨血得到惨死的下场。
“真伟大。”
魔王瓦利菲斯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看着紫色的魔力小鱼渐渐化为一点一点的光粒散如空中,如是评价道。
然后,趁着曼克还有那么一丝残存的精神,他将魔杖径直插入了曼克的胸口里。
下一刻,鲜红的血液猛烈喷溅,有一滴飞得太高太远,以至于落到了赫米埃·佩尔曼的脸颊。
瓦伦就看着他笑。
由于剧烈的疼痛,曼克挣动了一下,双眼大睁,白眼球暴露出红血丝。
红色是生命的颜色。而所有人都知道曼克再也无法将他的一双眼睛合上了。
赫米埃不想说话:他严重怀疑这也是瓦利菲斯刻意为之的效果。而他对任何动物的血都并不像恶劣的瓦利菲斯那样兴致盎然。
于是他把那滴血揩掉,指尖上不可避免染上了一点红。赫米埃·佩尔曼盯着它。
然后内心毫无波澜。
按道理来讲,这是不对的。
因为这个,他感觉到一丝难言的恐慌。
赫米埃面无表情地抽出佩剑,削去了那一片已经凝固的血液,而同时他的手指毫发无损。
看到这一幕的瓦伦意味不明地笑一笑,然后打了个响指。
——三,二,一。
清脆的响声慢慢变弱,最后散失在空气里。
在它彻底消失的那一刻,铺了厚木板的地上,原本安静躺着的瘦弱躯体扭曲起来,可是骨头没有发出一点应该发出的折断声音,与乌珀·曼克被魔杖穿心而死时一样的安静。
而勇者的声音响起,划破了这片诡异的安静:“他死了,你要怎么办。”
很显然,有人正等着他问这个呢。瓦伦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来:“嗯?我不知道。怎么办呢,亲爱的未婚夫,我们要被抓走了,而我们还没有结婚,甚至没有见到那个老国王——”
假如赫米埃没有看见他的脸,几乎会以为瓦伦真的就要因为恐惧而哭出来了。
但是很可惜,他的一双眼睛得益于阿尔瓦弗勒的加护,比最好的衔信鹰还要锐利。
于是他无情地打断了瓦伦的表演,并且让这人好好说话。
瓦伦眨眨眼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事实上,这件事情倒是很好解决的。
赫米埃在瓦伦的指引下将毫无生气的曼克扶起来。
于是曼克的头颅就随着其上覆盖的、沉重的蓝色长发,一齐滑稽地向下歪倒。
魔法是一样很方便的东西——看着瓦伦轻飘飘地指挥一团又一团的魔力将染血的曼克擦干净,而不需要用到哪怕一片手绢,赫米埃再次由衷地这么觉得。
千疮百孔的曼克的身体在魔力的笼罩中,重又回复了完整的形状。
现在,它倚在旁大的坩埚边,手被摆出撑着脑袋的姿势。曼克掩映在长发之下的脸庞依旧虚弱而且俊美,与他生前的形容如出一辙。
就算是他最贴身的侍女在某天碰巧来到,也会以为这位主人只是由于长久的魔药炼制而感到困倦,于是打了个小小的瞌睡。
然后,在等待之后,她终于不顾冒犯,将手贴上了主人的身体。先是肩背,然后是手腕,最后是鼻子下面,呼吸将会喷到的地方——
乌珀·曼克的死亡终于被公之于众。因为这个,也许有的人会难过,有的人则没有什么感想。
这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死亡——因为曼克的身体上不会出现任何异常之处,它们通通都被魔王清洗了个干净。
而他那半途夭折的阴谋,与勃勃的野心,也许会被那些聪明的家伙们窥见一星半点。然后这富有戏剧性的素材会被用于创作一些小说,于是国王就会派老虎的警卫队查封并且销毁它们。
可是那和瓦伦没有关系,和赫米埃也没有关系——如果有幸那一天能够到来,这两个家伙或许已经结婚了。而在科里克特,没有人会怀疑勇者的纯洁性。
既然勇者是如此的正义,那么,这样的一个人的妻子,难道可能坏到哪里去吗?
瓦伦又打了一个响指,为赫米埃与自己施加了隐形魔法:“完成——我们该走了。”
最后看了一眼曼克,赫米埃跟在瓦伦之后走出了地下室。门被关闭的时候没有发出响声,只是震掉了门框之上一点没有擦干净的墙灰。
“我的阿尔瓦弗勒啊,”法罗恶狠狠地将一块小饼干投进嘴巴里,“你们可真是干了一件好事!”
法罗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个晚上,旁边是女仆南希。南希一直在致力于烤一些小饼干,因此没有对法罗赖在仆人房里这一举动发表任何意见。
“嗯哼,”瓦伦看上去相当理直气壮,“我也觉得。谢谢你,法罗,终于肯夸奖我们了。”
法罗翻了一个大白眼。他刚才通过传声魔法的联结,终于知晓瓦伦与赫米埃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南希,”赫米埃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来,“我们需要一些饼干。”
这是在做什么?瓦伦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看他。
南希将一盘散发着焦糖香气的饼干放在他们面前。赫米埃拿起一片,然后把剩下的推到瓦伦的面前,没有为这一举动作出任何解释。
瓦伦笑着看他。没有动作,就好像他不知道赫米埃想要做什么。
“……”赫米埃面无表情地把小饼干吃掉,“你没有吃晚餐。我想这对身体并没有好处,并且你是我的未婚妻。”
佩尔曼老爷认为,无论在怎样的境地,都不可以让自己的家属挨饿。就算他们不久前吵架了。
“谢谢你。”瓦伦看上去相当得意。他把饼干全部倒进一个压缩袋里,假装没有感受到法罗尖锐的目光。
做完这些之后,他起身,理了理沾了灰尘的衣摆:“我们走吧?”
法罗没好气地开口:“走去哪?”
“呃,”瓦伦突然想起来法罗不被允许进入主人的房间,“嗯……”
这两个人看上去又要开始表演相声艺术了。
于是善良的勇者迅速提起瓦伦的后衣领,使他和法罗分隔得远一点:“花园。”
被提起来的瓦伦回头对他眨了眨眼睛,看上去有一点像个促狭鬼。
察觉到不对劲的赫米埃迅速松开手,昂首阔步地走在前头开路。
“哼……!”法罗要了一碟小饼干才跟上两人,满脸不情愿——瓦利菲斯有什么好饿的?天知道,这家伙并不算人,压根就没有感到饥饿这一功能!
“画家怎么样?”几人在花园里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瓦伦施下隔音的魔法,随后问法罗。
法罗哼了一声,随即皱起眉头:“我没能进去。”
这在瓦伦的意料之中。假使画家与他那早已死了的父亲之间真的存在某种联系,他必然是一个强大的存在——至少强大过一个贵族家的私生子魔药师。
而现在,法罗的失败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瓦伦从压缩袋里掏出水晶球,用一块鹿皮手绢轻轻擦拭它:“嗯……我们的画家先生来了。”
然后他抬手,撤下那一层无形的隔音屏障,画家的声音得以远远飘来,听上去很高兴:“佩尔曼老爷,夫人,早上好!”
赫米埃感觉到瓦伦在轻轻扯自己的袖子。
这个魔王,他难道以为赫米埃·佩尔曼真的是一个笨蛋,笨到这么快就能够忘却他们近日来的龃龉,同他重归于好么?
这是必不可能的。
于是他低头看了瓦伦一眼,眼神相当冷酷。
然后就听见瓦伦压低了的声音:“行礼,亲爱的。”
“……”
赫米埃作若无其事状,将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臂弯。
画家走过来,行了一个礼,然后递给瓦伦一束花:“您今天很美。您没有穿裙子,是准备去骑马吗?”
“是的。”瓦伦矜持地捂着嘴笑,看上去很享受这笨拙的恭维——虽然事实上他只是懒得再弄一套裙子出来。那东西实在是很笨重。
赫米埃站在一旁,看着瓦伦站在一丛一丛茂盛的紫罗兰旁边,与画家作一些客套。曼克花园的土地中埋着无数蕴含魔法的肥料,使得这座平原上的庄园一年四季都能够被形态各异的鲜妍的花朵所笼罩。
现在,瓦伦重又变回那幅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贵族小姐样子了。在无边的花海之中,金色晨光混合紫红花色为他的侧脸描摹一层浅浅的轮廓,温柔而宁静。
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相信,这样的一个人就在刚才才进行了一场杀人搬尸的活动——并且他杀死的正是这样一座美丽宅院的主人。
太阳渐渐爬上天空的正中央,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瓦伦抬头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看不远处正在发呆的赫米埃与吃饼干的法罗,感觉这场毫无意义的客套是时候该结束了。
于是他将一缕头发撩到耳朵后面去,对画家说:“和你聊天真愉快。不过现在……真遗憾,我与佩尔曼先生该走了。”
“啊……是的,”画家有些局促地正了正他的领饰,使得它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希望您们度过愉快的一天。”
他朝瓦伦鞠了一个躬,接着又向赫米埃鞠了一个,然后抱着画板就要转身离开。
可是瓦伦从背后叫住了他。
“画家。”华丽而有一点轻飘飘的浮华音色被抹去,魔王瓦利菲斯脸上温和的笑意也随之无影无踪,“你是‘画家’?”
很认真的语气,带了一点点的迟疑——仿佛是在求证某种事物。
画家闻言回过头来,看上去相当迷茫:“是的……我是‘画家’。”
可是“画家”这个单词的尾音被刻意延缓,听上去有一种难言的诡异。瓦伦轻轻皱起眉头,看见画家整个人被树木的阴影所笼罩,可是胸口之上,两片衣领之间,夹杂着一点细微可是绝不会被忽视的闪光。
瓦伦走近他,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你认识一个人吗?”
“您说。”
“他也是一个画家,”瓦伦紧紧盯着那双眼睛。他注意到画家有一双金色的瞳孔。
在很多年以前,他也认识两个具有金色瞳孔的生物。
“他的家里……”声音越变越小,到最后几乎像是一个呢喃了,“是的,家里。他有一只黑猫,一只白猫,他们和一朵花生活在一起。你认识他吗?”
再收一点点就要真正结束了!新副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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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如何豢养一只动物(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