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如何豢养一只动物(十五)

在他伸出手的下一秒,曼克周身绚烂魔力轰然炸开!

瓦伦抬起头望了一眼,一层一层红黑的云雾,不祥的预兆。

曼克也许还并不是一个傻子。作出这个判断的其中一个依据是这样的:他将这些魔力汇集起来,就好像揉一个纸球那样——然后集中注意力,用于攻击那个倒霉的,并且是唯一的受害者。

这事情本来并不关瓦伦的事——曼克还存有一点点少得可怜的脑子,没有将他那些可爱的、血液颜色的魔力团对准一个有可能帮助他的人——尤其当这时他面对着一个强大过他千百倍的魔王。

于是他低头,抬起手,预备对不远处仿佛傻掉一般的赫米埃施加加护。

这个举动其实很反常。因为这个魔王,他是一个很抠门,并且有一点自私的魔王。可是他突然想起在这段旅途的最开始,他曾经与法罗探讨过,赫米埃身上所残留的魔力是否正是他得以安然无恙,再次进入科里克特的关键。

并且得出来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那么,赫米埃·佩尔曼就不能如此轻易地死掉了。瓦伦轻轻勾了勾嘴角。

至少不是现在。

加护的魔力自他指尖凝聚,直直地射向赫米埃。

但是显而易见,曼克几乎耗尽了所有力量造就的死亡的火花比起他临时兴起的随手一指,必然要快上一点,使得它能够赶在那缕象征着保护的淡紫色气息之前,先接近了它的猎物。

然而,第一颗满载着恶意的暗红光粒还没能来得及触上赫米埃的皮肤,随即被一阵强烈到能够将这阴暗地下室的每一处细小角落都照亮的金色光亮猝然反弹!

瓦伦看着他,知道这是阿尔瓦的加护在发挥作用。精灵拉斐尔曾经向这位勇者提供了一点医疗诊断,诊断他已经非常脆弱,却因为这神明的加护在周身如影随形,而得以保全——甚至较一般人更加强大。

脆弱与否,他们暂且不得而知,而这加护的威力却在一次又一次的危机之下得到了验证。

刹那间,灿金加护环绕在赫米埃身侧,聚拢成看似单薄的浑厚屏障。空气因它的形成而剧烈震动,以至于有限的空间内好像刮起一阵无边原野之上的飓风。木架晃动,坩埚内深而且沉的药液被这风所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世界上最小的波涛。

瓦伦伸出一只手,随着自身魔力缓缓释放,感受到掌心受到带着抵触的接纳。这就是阿尔瓦弗勒的加护——祂所庇护的人将要死去在下一刻,祂终于出手,加护动用祂早已随着尸体消散的魔法。

这也是魔王想要的东西。耳畔发丝纷飞,他看见加护逐渐削薄,描摹出一个人形,那是勇者赫米埃·佩尔曼,一个过去一直没有开窍,现在也许有一点开窍的笨蛋。瓦利菲斯不会杀死他,他还没有得到想要的。

曼克家族最初的领袖,他的魔力来自阿尔瓦弗勒;而无数代繁衍之后的曼克,更是对这纯粹而强大的魔力之源毫无还手之力。曼克只来得及看见红光一闪,然后金光一闪,赫米埃随即拔剑——

于是他现在像一只被拍死的蚊子那样,被镶嵌在厚厚的砖头墙里,轮廓比最好的工匠所能绘制的还要流畅。

瓦伦笑着对赫米埃说:“好吧,佩尔曼,那些鼹鼠人真应该请你去帮他们做琥珀——栩栩如生的,好像还在飞的苍蝇被压在密不透风的淡金色固体里,那一定……”

那一定很恶心。赫米埃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多少次怀疑魔王的审美水平了,或者说这家伙真的有审美吗。

他皱起眉头,看着像是死了那样一动不动的曼克,然后把这呈片状的生物一把扯下来,放在地上。而瓦伦则趁机把藤椅塞进丝绸衬衫的一个压缩袋里,现在他的胸口右侧鼓起了一个大包。

曼克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被吓得差点第二次昏死过去——一柄很好看的剑,然而剑刃是无与伦比的锋利,并且只差一截小拇指的距离就要刺破他的眼睛。

“嗯?”一道轻飘飘的嗓音绕过莹白剑刃,钻入曼克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耳朵,“亲爱的佩尔曼,你吓到他了。我想这样他只能从身体下面流出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液体,同时说不出一句话来——就当是为了我,劳驾,让一下?”

赫米埃收剑归鞘,退到一边去。然后他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本来没有必要为瓦伦做任何事情。

但是既然都已经做了,他就没有再质问瓦伦。

曼克松了一口气,不再装死,两个胳膊肘往下一撑就要起来。可是他没有想到,下一秒,比剑刃更加危险、也更加恶劣的魔王毫不留情地踩住了他的右手,使他被牢牢钉在地面上。

一时之间,骨头碎裂发出的清脆声音不绝于耳,是魔王用了一些魔法的小手段。曼克那张病恹恹但仍然清秀的脸庞彻底扭曲成了芙拉花的花蕊——这种花的花蕊就是扭曲的:“魔……王……”

瓦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指点了一点胸口,那里有一个装着曼克的宝物的压缩袋。由于现在他有一个胸口像小山丘那样鼓了起来,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很滑稽的场面,可是在这并不算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出现一点笑声。

空气仿佛被施下了冻结的魔法。而唯一幸免于难的是瓦伦滴溜溜转的眼神和一张一合的嘴唇。

“你看,”他蹲下身子轻轻笑,一只手像转笔那样转着魔杖,“我们本来在进行一些友好的交流:你想要魔力,我想要实话。”

“可是你在这里耍小聪明。”

赫米埃看见瓦伦抬起魔杖敲这家伙的脑袋。曼克瞪大了眼睛,浓烈的畏惧中夹杂一丝屈辱——这是一个母亲教训坏孩子的方法。

他仍旧想要挣扎,可是瓦伦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难道,这位亲爱的曼克先生,在阿尔瓦弗勒的治理之下,你的妈妈对于小孩子的教育居然如此不同?还是说你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没有听过不诚实的孩子会被魔王杀掉——这种故事?”

他转过头看赫米埃,似乎想要寻找一些共识。

可是实际上,土生土长的科里克特小孩赫米埃也没有听过这种故事。但是出于某种良好的品质他没有说出这个事实,而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曼克。

曼克似乎是瑟缩了一下。

瓦伦看上去很满意:“而你违反了信用,对我的未婚夫下手。这真是……”

“真是,嗯……”

赫米埃耷拉着眼睛看着他。

瓦伦绞尽脑汁思索了好一会,最后把语言的卡顿当做深沉,装模作样地开口:“真是在伤害我的性命!”

毫无疑问这是一句实话——没有了加护的魔王在科里克特很快就会随风飘散。这多亏他的好哥哥在那么多年前就把他赶出了家门。

就算在此之后他会在自己的领地,重新将身体弄回来,这也有损于他的魔力。

而魔王是一个小气的魔王。要因为别人的原因而使自己的东西被损耗就和损耗他的性命没有区别。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肉麻。

“非常……非常抱歉,我亲爱的、我所敬爱的……”鼻青脸肿的曼克又在试图辩解,眉尖蹙起,看上去眼神很可怜。然而他现在长得已经完全没有一个人样,因此一切的装可怜连欣赏作用都不复存在。

瓦伦竖起一根手指按在嘴唇前面。

不知为什么,刹那间,曼克觉得自己要被粉身碎骨。他闭上嘴巴。

瓦伦再次摸出他的压缩袋,若有所思地在里面翻找几圈,拈出来一颗黄色果实。

“你把这个喂给你的小鸟儿们?”他慢慢地、用了一点力将它捏爆。似乎有莹白的魔力自他手指间流下,滴落在蒙了薄薄灰尘的鞋尖。

曼克看着他,目眦欲裂。

他确实杀害了一些人,包括一些他爸爸的私生子,一些他妈妈的私生子,以及一些拥有魔力的心腹手下——比如说,那个老门童。

每当俯视着那些扭曲而且痛苦的尸体,它们弱小,而且无力反抗,他都认为他变得更加强大。魔法自它们身体流出,就好像血液从伤口流出,它们有共同的归宿。

而这些宝贵的魔力,此刻都被一个人浪费着。一个不缺乏魔力的人。

曼克是多么希望魔王能够将自己收入麾下——这个人很聪明,可是同时也很蠢。他相当清楚魔力的功能,因此以身喂养贪婪的魔树作为魔道具,将魔法存储其中。

这样,在需要应用魔法的场合,没有人会发现他的魔力得到了提升——因为按道理来讲,魔力只会越来越稀薄。与此同时,他令一无所知的仆人运送部分果实前去喂养衔信鹰。

曼克家族控制几乎整个科里克特的衔信鹰。这是一种娇贵的动物,只有曼克家族掌握养护它的秘诀,但是普及度很高,你去到任何一个邮局都可以进行租用。

于是它们的主人利用这个,逐步掌握了一整个科里克特的重要消息——其中就包括魔王的到来。

赫米埃·佩尔曼与世隔绝,然而他的仆人们在王国内部还有着各自的家眷。每当他们向自己的妻子或孩子寄去一封信件,他们在等待衔信鹰到来之时讲的一些小八卦就或多或少地进入了乌珀·曼克的耳朵。

在勒拉卡也是这样。

因此,不如说,当赫米埃决定“嫁给”或者说“迎娶”瓦伦,当他进入宅子收拾好行装,这对“未婚夫妻”的一举一动就处于监视之下——每个地方都可能有衔信鹰低空飞过。而一般来说,没有人会随时疑神疑鬼自己周身是否存在监听魔法。

这么做,曼克恍惚地想,确实是为了夺取一些权力吧?

但是现在他快要被瓦伦捆在他身上的鞭子勒死了。他真不该试图去杀死勇者——反正现在魔树都被拿走了。

要结束了……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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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向勇者求婚以后
连载中万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