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余并不擅长言辞。
当初来到长黎宗也只是为了讨一口饭吃,自身毫无背景实力,每月领着宗门里发放的灵石过活。
修士们都会净尘术,所谓的仆役也不需要干什么脏活累活,最多端茶递水跑跑腿,这样忙碌又安稳的日子对熬过灾荒的他来说再不能更美好了。
刚来时他瘦得只剩皮包骨,仙长弟子们也都不爱使唤他,自然得的赏也少。
年余习惯了沉默,以前是因为饿得没力气说话,后来是因为没人会跟他说话,仆役之间亦有高低之分,也会抱团取暖排挤新人。
年余不需要说话,总低着头,哪位仙长喊他做什么他便去执行,长此以往,他变得只能说几个短词,一句完整的话都憋不出来。
陆甲陆乙陆丙三人都擅交际,自身实力不足,却靠着到处施恩结交了不少好友,年余的耳边只有他们的好话,后来吃了他们亏,也不知向谁诉苦。
最后一次,陆甲说又有新药要试,年余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接近油尽灯枯,求生的本能令他头一次说了“不”。
是主上挺身而出救了他。
逃离了长黎宗,他一边觉得解脱,又担心自己是个拖累被舍下,主上也从不多话,只是与他立下主仆契约,时不时交给他一些效用奇佳的丹药。
没有蛊惑人心的长篇大论,这令他感到无言的安心。年余又成了一个有用处的仆人,凡事不必过问,只要按主上派发的任务执行就好。
“陆甲是坏人,主上离他远些。”年余说不来那么复杂的心路历程,三言两语将往事解释了个大概。
如今他与主上都是内门弟子,原本只要那三人不主动招惹,他也没打算报复。
恨自然是恨的,但年余不想节外生枝,坏了主上的大事,再者他如今实力低微,不可能用光明正大的手段让他们付出代价。
可如今,初步的示好已经递到了眼前,说明陆甲还是将主意打到了他们这些新人头上。
“我姑且信你说的那些,”江沛源将丹药瓶子取了回来,“可他专门请人送来一瓶切实有效用的丹药,我们也不好借题发挥。”
这几位“好心”师兄的好意拒了也无大碍,他杀的游戏NPC数都数不过来,甲乙丙三位连小boss都算不上。
“今日不修炼,纯睡觉。”
话不多的人大多是将事都憋在了心里,多虑多思对身体不好,江沛源催着年余休息,见他的发髻还好端端的束在头顶,顺手解开。
古装剧里的角色一旦将发簪抽出,一头青丝便散如瀑布,直滑如缎,半遮掩着一张美人面。
现实里,年余呆怔地躺着,发丝因为长期团在发顶,解开时还是蜷曲的,凌乱炸毛。
江沛源懒得取梳子,抬手帮他大概理了理。
年余用力闭着双目,眼睫颤得厉害。
难不成自己这样做太没边界感了?江沛源分不清年余的反应算不算无声的抗拒,只好悻悻地将手收回。
没一会儿,少年悄悄将身体往中间挪了挪。
【这就睡一起啦?撒花!】
【我也困了,挤一挤。】
【阿水你就这样让小年没名没分地跟着你。】
【清白都没了,真是世风日下!】
……
很好,观众们依旧很爱拉郎。江沛源不太习惯睡觉也被直播出去,好在直播画面里的游戏角色自由度不高,还是衣冠齐整的模样,只是两个模型并排直挺挺地躺着而已。
他偏过头,只见年余已经侧过身体,抬着双墨眸与他对视,也不知这小崽子顶着张面无表情的脸在思索什么。
仔细一想,小年似乎还是相当经典的三无人设。
江沛源为了避免尴尬,不再盯着人瞧,正经平躺着酝酿睡意。
和别人同床共枕的感觉很陌生,耳边尽是另一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他习惯独居,同龄人忙着工作、恋爱、组建家庭,他每天就打打游戏剪剪视频,偶尔为数据焦虑。但他运营多年,也积累了几十万的粉丝,养活自己绰绰有余,便得过且过。
江沛源从不认为自己有情感需求,一款新游戏上架,就够他不眠不休折腾好几天,时间消磨起来快得很,有时他都觉得不够用,哪里抽得出空闲跟人谈情说爱?
就连三两个认识多年的好友,也不过是逢年过节聚一餐,平日里都在彼此的列表里躺尸。
但有人陪着的感觉,还不赖。
江沛源想了好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如果送他过来的那个系统没有诓骗他,那么按部就班修炼下去,应该就能打通结局。游戏名叫《一步登仙》,那恐怕得真正飞升才能算真结局。
筑基期算得上高手,金丹期是各大门派的中流砥柱,元婴期已经能称得上一方大能,各自开宗立派。
化神期的老祖们已经很少现身,大多都在闭生死关,动不动就是几千岁的高龄。看来他在这个世界还有得磨。
“嘤嘤嗡嗡……”
耳边响起恼人的动静,江沛源随手拍死了几只花蚊,开始怀念现代的各色驱蚊产品。这里挨着竹林,不远处又有溪水潺潺,正是滋养蚊虫的温床。
等等,为什么不用用万能的灵气呢?
江沛源灵光一现,闭上双眼感知空中走位风骚的蚊子,驱动着灵气标记它们的飞行规律,研究够了才一一碾死。
杀了大半个夜晚,他对灵气控制的精准程度更上一层楼,真是可喜可贺。
第二天醒来,年余已经打理好自己,手中握剑守在床边。
江沛源一怔,将被子往上扯了扯:“不懂得回笼觉的惬意之处,你这觉白睡了,重来吧。”
年余一怔,抬手就开始解外衣。
咋就这么较真呢?江沛源眼皮一跳,赶忙一骨碌爬起来,用此生最快的速度披上外袍:“走走走,咱们看看今天骚扰哪位师兄。”
天才麻麻亮,走出屋舍就能瞧见三三两两围聚在一起的弟子们。
切磋战力、共同研究功法、探讨修炼方式,还有些修士从竹子顶端长了出来,非要在此打坐修炼,形成一道别样的风景。
由于基础的剑招还没参透,江沛源也不好意思再去找云师姐,大庭广众之下练剑更是尴尬,于是他带着小年一路疾驰,终于在一道瀑布附近找到一个相对小众的修炼地点。
山峰就这么大,弟子众多,再小众也总归会有零星几个弟子在附近,但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水流倾泻发出巨响,交流都成问题。
在此处练剑就不怎么会被关注到了。
江沛源挑了块空地,照着图册上的动作摆姿势,练得投入,转头一看,小年还没进入修炼状态,专心致志地充当观众。
他尴尬得脚趾扣地,拉下脸来:“我命令你在三天之内修到筑基中期,做到之后再来见我。”
正所谓努力奋斗不如给孩子压力,让一周目的“魔王护”回归,不就能“啃小”了么?
年余一听这话,紧抿着的唇微张,似乎想辩驳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转身离开。
江沛源望着他落寞的背影,良心微痛,但还是悄悄松了口气。
他练剑时不免要摆出各种滑稽的姿势,跟行云流水、仙姿卓越的剑修形象差之远矣,这种画面还是别让小年瞧见的好。
他绝不会承认自己只是不想让自己在小年心中的形象破灭得更彻底。
天空从白又到黑,江沛源终于将一套基础剑招顺了下来,虽然还是徒有其表,好歹有了个花架子,以后逢年过节还能表演个才艺。
他擦了擦额间的汗,后知后觉用了个净尘术,顿时浑身清爽、通体舒泰。
一转身,却见一个修士正朝他走来。
来者生得五官中正、面阔唇丰,一脸忠厚老实,开口自带三分笑意:“师弟,练得如何?某虽不才,在这落霞峰待了如此年岁,多少能指导一些刚入门的弟子。”
江沛源一脸迷茫地喊:“你说啥?大声点!”
不远处的瀑布喧声如雷,但修真之人五感敏锐,哪里会听不清话语?分明是扫他的面子!
陆甲心中一沉,面上还是维持着微笑,指了个方向,见这不长眼的新人顺从地跟着,脸色才好看了些。
【噢噢,要来了。】
【甲乙丙简直是万恶之源。】
【ok啊也是刷新出新任务了。】
【为主播点蜡,这回可不能以暴制暴了,咋处理这些人?】
……
江沛源跟着陆甲回到竹林附近,盯着这人道貌岸然的模样,好几次都想拔剑给他一个痛快。
可惜,他没有勇气杀生,实力也不允许。筑基后期与筑基中期看似只差了个小境界,但练气之后每个阶段的差距都犹如天堑。
何况他还是个半吊子,空有个境界在,其他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筑基修士多少都有压箱底的绝活。
“师弟,”陆甲停下脚步,见周围没什么人影,这才继续试探,“昨日我派人分发了些有助修炼的丹药给有潜力的新人,你用着如何?”
江沛源拱手称赞:“多谢师兄抬爱,那丹药极好,我用着修炼速度大有提升,原来是出自师兄之手,只可惜我等一介散修,手头拮据,真不知该怎么答谢。”
我统统笑纳了,如何?
这人装得人模狗样,无怪乎单纯稚嫩的小年会上当。
陆甲又说了些勉励的废话,从袖中掏出一瓶丹药:“这一批新弟子中我最看好的就是江师弟,这丹药我才研制而出,用了不少天材地宝,也只得这一瓶,现在赠予师弟,万万不可传扬出去。”
江沛源摆摆手:“无功不受禄,我受之有愧。”
白给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他可不想成为免费的药奴。保密条款一签,回头吃出了医疗事故都没法索赔。
陆甲见他有顾虑,安抚道:“师弟,我乃一介自学而成的丹修,实力低微,给天资卓越的同门派发丹药也只是为了结个善缘,他日师弟晋升,愿意施以一二庇护即可。师弟不收,难不成是看不起我这丹药粗陋?”
怎么还带搞人情往来那一套?
这人又是夸又是捧,一番话说得也算合情合理,明确了自己的目的,旁人一听只怕还觉得他敞亮。
江沛源也不再装矜持,顺走丹药,随口画大饼:“赠丹之恩在下没齿难忘,若他日晋升金丹定要为师兄回馈千百灵石。敢问师兄尊姓大名?”
陆甲报了名字,维持着一派慈和的面容离去。
江沛源笑得脸都僵了,打开瓶子取出丹药,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但想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甲若是只给天资上佳的同门赠丹,保不齐是出于忌恨。还是太闲了,才会搞这些阴谋诡计,也不知已经上当的人数几何。
江沛源回了竹屋,过了人定,年余这才回归。
这孩子不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修炼,经验值实打实上涨了不少,他看得颇为欣慰。
将陆甲主动接近的事情一说,年余的双眸瞬间变得杀气四溢:“他该死。”
【杀了么小年自动接单中……】
【等等,这次差距有点大,打得过吗?】
【主播给他多送点红蓝药就行,辅助别掉点。】
【此子已有取死之道!】
……
江沛源摇摇头:“同门之间严禁互相残杀,你对他出手,是想被逐出师门么?”
若是一杀了之,那他们俩又得走一周目的老路,目前的生活安稳平静,他可不想过上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活。
“小年,你去查探查探他们几个的底细。”
年余应下,不知用了什么方式,隔日夜晚就将这几个人查了个底朝天。
陆甲入门已有三十年之久,轮资历要比云破晓还深,可他的声名却远不及后者。
原本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庸人,某次下山游历归来,忽然沉迷炼丹,他不去寻筑星峰长老请教,也不对偶尔回归的洛清溪求助,只顾埋头自己研制,倒真研制出了些名堂。
陆乙同样是个庸才,他在贯虹峰不出彩又自视甚高,引得同门排挤,怒而脱离宗门时被洛清溪捡了回来,这些年也无甚建树。
至于陆丙,是个负责谄媚跑腿的小跟班,他资历最浅,擅长逢迎拍马。
三人同姓,又臭味相投。
陆甲的丹药散发得如此之快,也少不了另外两个推波助澜之功。
同期的弟子对他们醉心交际的行径颇有微词,但也挑不出大错来,偶有开口,还会被那些受了些小恩小惠的新弟子顶撞,长此以往,他们也不再掺和了。
江沛源颇为头疼地揉揉额角:“他靠着这些丹药积累了不少好友,我们无凭无据,不好对他下手。就算这第二瓶药有问题,他也可以推脱说是学艺不精炼丹出了问题,谁也想不到他有谋害同门的狠毒心肠。”
丹药这种东西,大家通常只在紧急情况才会使用,正如先前云破晓所说,丹毒累积在体内反而于修炼有碍。
只不过许多散修初来乍到,得陆甲一番威逼利诱,用了丹药尝了甜头,更是容易误入歧途。
说到底,还是这落霞峰的管理太松散了。师尊出逃,弟子各自修炼,师兄师姐们抱团,新入门的弟子走投无路,受到一点额外的关照就感激涕零,全然托付信任。
年余垂眸低声道:“我可以解决得毫无痕迹。”
江沛源吸了口凉气,背后冷汗直下。杀了杀多了,人性也会跟着泯灭。
不到生死关头,他不希望年余产生路径依赖,只靠制造杀孽解决问题。
“你没听说么?筑基以后的每次渡劫都要度过心魔这一关,造成的杀孽,结下的因果都会让我们难以成功突破。”
年余不置可否地移开目光。
前世他造就的一场场尸山血海,不也还是到了元婴,且不少元婴大能都死于他的噬灵诀之手。
只要主上在他身边,那就无所畏惧。
江沛源拍拍他的脑袋:“乖,咱们不杀人。”
“可以置之不理。”年余沉声道。
不回应陆甲的示好即可,其他弟子受害关他们什么事?他们来长黎宗求大道,又不是来普渡众生。
江沛源听了这话不由一怔,将年余从头到脚打量好几遍。
良久,他叹息:“我不与你说什么大道理,小年,我只问,如果是你,会期望有人告诉你真相,拉你出泥潭么?”
前世的小年,正是因为所有人都对他视而不见,才会沦落到那个下场。如今遇见了类似境遇的同门,心境却也变了。
“……”
年余猛地抬起头,墨玉似的眼睛微微睁大,苍白无暇的面孔上闪过复杂的神情,而后他又将头深深埋了下去:“对不起,主上。”
他的心砰砰直跳,恍然大悟:正是因为主上有一颗见义勇为的仁善之心,他才能得救,才有机会对其效忠。
江沛源觉得情有可原。邪修们的行径放在现代都是限制级要素,正常人埋没在那种不把人当人的环境中本就容易异化。
至少这一世,小年已经努力做得很好了。
“别怕,这次咱们都要做好人。”
江沛源安慰完毕,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取了套笔墨纸砚出来预备奋笔疾书。
之前在路上,他时不时会到凡人的都城里补充物资,什么有的没的都要往空间里塞一点。
纸笔买来原是想偶尔写封家书回去,好跟老江报报平安的,可惜路途太过遥远,修真之人传递信息多用纸鹤——符修研制而出的通讯工具,运用广泛。
仙凡有别,这套东西也就跟着搁置了,今日却是派上了用场。
江沛源:我是好人。
年余:主上乃圣人。
江沛源:小年也是好人!
年余:……
江沛源:你快说呀!你也是很好很好的人!
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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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霸之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