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沛源见她答允,赶忙将年余往大师姐的身前带:“好好看,好好学。”
回想起方才自己挨训时的尴尬,他没有过多关注云破晓如何教学,而是主动背过身特意走远了些,以免伤害到少年人脆弱的自尊心。
自己一个人做事时总是安安稳稳,一旦有人旁观就会手忙脚乱、错漏百出,推己及人,江沛源也不希望年余因旁人的关注产生尴尬以至于厌学的情绪。
闲着也是闲着,他拿出师姐方才赠予的剑招如饥似渴地研究起来。
这本剑招的教学很基础,第一章节传授的是如何将灵气灌注于灵剑之上,不破坏其原本结构的同时增强杀伤力。
云破晓已经是一位金丹期的强大剑修,要她事无巨细地教纯新人如何入门,这无异于让客座教授带幼儿园的小朋友——强人所难。
事到临头,还是得自学。
江沛源独自一人沉浸在浓厚的学习氛围中,另一头的两个面瘫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你有何惑?”
云破晓打量了年余几眼。这个新鲜师弟要比方才那个老练得多,周身气息圆融,身体看似放松实则时刻处于蓄势状态,几乎找不见什么破绽。
她从那双冷淡的漆黑眼瞳里瞧出了不加掩饰的敌意。
在指导江沛源时,她语气稍重一些,亦或是用腱鞘击打他的关节纠正姿势,旁观的这个少年就会开始发射眼刀。
最烦这种了。
云破晓对这种目光并不陌生。许多师弟师妹上了山不专心清修,反倒是满脑子情情爱爱,这也罢了,还要将无辜的路人扯进他们的爱恨情仇里。
师尊不靠谱爱当甩手掌柜,她身为大师姐免不了代劳传授些功法,累死累活,稍微多聊几句,还要挨他们追求者的白眼,着实费力不讨好。
“你和他相谈甚欢。”年余沉默了半晌,才挤出来这么一句。
云破晓恨不能将白眼翻出花来:“所以呢?你要和我决斗?”
这些人能不能有点长进?爱慕谁不自去追求正主,非要和她这样恪尽职守的无辜池鱼争来斗去,吃那没有名头的飞醋。
这里是长黎宗又不是合欢宗,非得出演如此荒谬的戏码么?
年余依旧冷肃着一张脸,语气很认真:“……我想学,教我。”
云破晓沉默了。
年纪轻轻的修为不差,非得耽于情爱,竟能卑微到这种程度。可是……她向来不擅长与人交际,也不爱说废话,今日与江某多聊几句,也是事出有因。
臭小子的语气还很理所应当,真欠揍。
年余见云破晓不搭理他,想了想,换上主上的表达方式:“请师姐赐教。”
云师姐的脸色终于好看了点:“我不会和谁相谈甚欢,你想学花言巧语那一套得找其他人。若是想习剑法,就先过过招,我瞧瞧你的功底才好下手教。”
年余点头,覆在剑柄上的右手紧了紧。
剑还很新,主上刚买来赠予他的。
他有些不舍得用,但还是拔剑出鞘,小心翼翼给剑身多添了一层防护灵气。
云破晓一看,只是把不值几块灵石的凡品剑,这人却像对待什么不出世的神剑一般珍惜,她很想翻白眼,又有些麻木:“动手吧。”
她有预感,最好不要多嘴问为什么这么做。
“铮——”
两道沉默的身影飞速交战在一起,宛若两条交缠厮杀的游龙,灵气翻涌奔腾搅弄得狂风大作,一时间刀光剑影,只听得阵阵尖利的金铁交鸣。
交战多刻后,云破晓大概知晓了这人的路数,终于不再压制境界,一抖手腕将年余的佩剑击飞。
“你学得太杂了,各派的剑法都只学了个皮毛,真正运用起来更多的还是靠本能,这是你的天赋,也是致命的缺陷。”
年余的战斗路数很疯,不怕受伤,高强度的对战过后只是胸膛起伏的速度快了些,那双眼睛从未有过慌乱忐忑,只有杀敌。
像是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该有的战斗风格,不属于一窍不通的新人。
现在筑基期的散修都有这种程度战斗经验了么?
云破晓欣赏这种人,剑就是纯粹的杀器,提起剑就该有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决心。
但这里是长黎宗,她还是得按照常规的风格来教:“你与你的同伴一样,短处都很基础,纠正那些独属于野路子的错漏就能有长足的进步。”
若是纯正的散修,大多只能靠摸索出来的修炼方式一条道走到黑,很多到了筑基期,连运用灵气的方式都是错误的。
凡尘俗世偶有遗落的功法,大多不入流,初入宗门的这些人算得上天赋异禀,短板也是如出一辙。
落霞宗原本就被戏称为破落户,最次最杂乱的弟子聚集于此,偏偏洛清溪还是个甩手掌柜,云破晓替他带了不知道多少批弟子,都教习惯了。
年余听得很认真。
他如今不能修炼魔功,又对正道功法一无所知,只有抓紧学习,才能对主上有用。
一个时辰后,云破晓掐着点停下指点,冷声赶人:“今日就到这里。”
江沛源这边也告一段落,上前说了些感激的套话,将自家的崽子接走。
天渐渐暗了,远处的落日红彤彤的,扁平似纸片,小小的一颗玲珑可爱。
无所事事的时光总是让人焦虑,学习虽费精力,但心里是踏实的。江沛源轻舒一口气,看什么都顺眼,也不急着御风而行,带着小年慢慢往山下走。
“今日收获如何?”
年余点头:“收获颇丰。”
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江沛源有些无奈地回头扫他一眼:“要是什么时候你能变得能说会道,我就享福了。”
年余愧疚地垂下头。
这个要求比杀一百个人都难。
路过一小片竹林时,某个眼生的弟子冒了出来,自顾自地搭讪:“二位师弟,我认识一位丹师,他炼了些助长修为的丹药,你们可愿一试?不收灵石。”
走在路上总会触发NPC送任务的环节,不要白不要,江沛源见他的建模普通,头顶的名字是平平无奇的“吴亥”,便跟着压低嗓音进行秘密交易:“吃出问题包售后么?”
吴亥一呆,道:“用的都是珍稀灵植无毒无害,怎么会吃出问题?只不过是新研制的丹药,尚且不知效用几何,否则哪里轮得上我们?师弟吃完后若是有效,记得反馈一二即可。”
哦,那就是要给使用感受和好评喽。
江沛源美滋滋地收下那瓶显示为【???】的丹药,回到学生宿舍楼……不对,是内门弟子的居舍。
“小年,你今日碰到陌生人没有第一时间拔剑,有进步。”
年余从前总是会过分关心他的安危,旁人离他近些就要绷紧神经,草木皆兵。现在也是改好了,遇到陌生人搭话,也没有动手杀掉,足以见得本性纯善。
江沛源重新施展鼓励式教育,小年没什么反应,似乎还在出神。他也没在意,到隔壁敲了敲门,不出预料没有回应。
李焚风那家伙不知又到哪里勾搭人了。
夜幕降临,林中鸟鸣此起彼伏,没个消停的时候,某种黑白色的蚊虫闻风而动,摸进了幸运修士的住所。
江沛源整理好被褥,上了竹床,想了想,拍拍身下的位置,熟练地发出邀请:“要不要一起?”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之前在桃源村里,年余一直在打地铺。那时毕竟有老江在,床铺只有两个,算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年余再睡地上,岂不是跟个负责伺候的下人么?多不好。
身份地位是否平等也会体现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不把水端平,年余根本意识不到哪里需要改正。
“我有事要与你商议,来。”江沛源尽量自然地朝他招手。
哎,还好小年已成年,否则他发出这种邀请,八成会被天雷劈死。
年余傻呆呆地站了好久,没同意也没说出什么推拒的话,最后施展了个净尘术,这才僵着身子爬上了床。
他的身体直挺挺的像是处于尸僵状态,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江沛源见此情状,哑然失笑的同时,不知不觉加快的心率也缓了缓。
人就是这么神奇,看到别人比自己还紧张,就能莫名其妙平静下来。
他将被褥往小年的身上一盖,倾身给他掖了掖被角,躺回原位,掏出那瓶新到手的丹药:“这个能直接吃么?”
年余的双眼恢复了神采,摸索着伸出手:“我来试药。”
他的动作很小心,被子是主上亲手给他盖的,他不愿破坏一分一毫。
江沛源拍了下年余的手心,不满道:“又犯老毛病了,你只能查验,不能一口闷。”
那瓶药还是到了年余的手中。
打开玉瓶嗅闻几下,他的脸色一沉:“主上……”
他欲言又止,江沛源侧过身,嗅到一丝浅淡的草木香气,不知是那丹药,还是年余身上的气息。
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呢?
他凝了凝眉心,温声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难不成你还有什么需要瞒着我?”
年余摇头:“这是陆甲炼的丹药,的确可增加灵气运转的速度。”
前世的一开始,他也不清楚陆甲的真实品格。身为一个仆役偶然得了内门弟子青眼,还有一瓶珍贵的丹药,他对陆甲只有无限崇敬和感激。
他只是个练气入门的修士,吃了一瓶灵丹下去,竟也突破到了练气中期。他喜不自胜,对陆甲后续拿来的丹药也都毫不设防。
后来,他出现了很多不良反应,经脉淤积、体虚气短,最基础的灵气运转都出了问题。
可面对陆甲带来的新药,他却不能拒绝,逃也逃不掉,只能成为陆甲、陆乙、陆丙三个人的**试验品。
什么剑招、丹药、符箓……全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上招呼。
年余沉默不语,陡然掉进了那段黑沉沉的回忆,脸色苍白可怖。
江沛源勉强扯了扯嘴角:“陆甲是谁?”
江沛源:看吧,早跟你说不要因为小恩小惠就为人肝脑涂地。
年余:嗯。那救命之恩呢?
江沛源:……用固定搭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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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最烦恋爱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