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江沛源文思泉涌。
但是勉强磨好墨,用笔划拉出几个狗爬字后,他不禁陷入了沉思。
上一次拿毛笔还是小学的美术课,买了瓶墨水不小心打翻,污了一书包的教科书,也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后来他连钢笔都不太敢尝试。
“你说大师姐能看得懂我写的什么内容么?”
年余凑近一看,这字迹虽有几分童趣,但也着实没法偏袒夸赞,只好道:“不如主上口述,我来写。”
江沛源从善如流,让开了位置。
年余提笔,一开始的几个字写得还有几分别扭,越往后越流畅,字迹潇洒飘逸,颇为养眼。
“写得真好,”江沛源看着少年沉静的侧颜,有一瞬间的失神,“在宗门做仆役也需要干代笔的活?”
年余手一顿,道:“灾荒之前,我上过几年私塾。”他继续下笔,脸上也没什么怀念过往的神色,平静得不可思议。
心脏重重跳了两下。江沛源恍然意识到,眼前的人是游戏里不起眼的NPC,但他有血有肉,也有自己不为人知的过往。
好奇小年的过去,但不确定这么做会不会是在揭人伤疤。江沛源迟疑了几秒,还是遵从本心旁敲侧击了几句。
年余停笔,没有分毫隐瞒。
“天灾连连,举家逃难,我在濒死之际遇见了一个仙人,他说我根骨差强人意,有几分仙缘,带我来到了长黎宗。”
他的父母早已在瘟疫中丧命,无处可去,左右是个死,那时想的不过是吃顿饱饭。
仙人说他有天分,但那只是相较于凡人而言,勉强引气入体,显然成不了正式的弟子,只能做个仆役。
年余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每个月领来的灵石还能购置辟谷丹,从此不必再尝饥饿的滋味。
江沛源从寥寥几句中窥见了一个少年悲苦又麻木的过往。在询问之前他就清楚大概逃不过一个惨字,切实闻听这些经历,还是会觉得压抑得喘不过气。
何况年余说得简单,不知有多少艰难困苦都草草带了过去。
“继续吧,别为这些杂闻耽误了主上的大事。”年余重新拿起笔,轻声催促。
江沛源吐出一口气,遂了他的意,搓搓手准备大干一场。
指出一个问题之前最好已经有解决问题的具体方法,想要改变点什么不能光靠出一张嘴到处痛批。
江沛源带着年余磨了几天,终于将计划书完善了个大概。
“这下应该差不多了。”他手里捧着厚厚一沓纸,心中有了底气。
不请自来的李焚风上门拜访,十分不见外地拉了个竹凳坐下:“你这些天就在忙这个?不知道的要以为江兄潜心向学,预备考个状元来。”
停,我们拿的不是科举文剧本。江沛源想到自己问年余意见时,对方只会一脸平静地复读“主上英明”。
他如今正需要旁人的视角来评判,便将自己的规划递了过去:“正巧想请李兄掌掌眼。”
李焚风翻了几页,嘴边挂着的漫不经心的笑意陡然染上了苦涩之意:“……这,若真是如此施行,可还有半分自由可言?我该考虑考虑转拜别的山头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江沛源见他一张俊脸满是生无可恋,乐滋滋地夺回计划书,拔腿就往山顶上跑。
留在屋内的两人大眼瞪小眼。
李焚风瞥了年余几眼:“你这位兄长可真是满脑子奇思妙想,也不怕引起众怒?”
年余不知需不需要回话,木着脸沉默以对,直盯得李焚风面露尴尬自请离去,他才关上屋门,快步往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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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日,我发现了一个不太好的现象,师姐可愿听我一言?”
云破晓抬手制止:“来得正好,有你的信。”
江沛源一脸疑惑地从她手中接过一只纸鹤,展开一瞧,板板正正的字迹填得密密麻麻。
【恩公亲启:
我在筑星峰研习,师尊待我很好,我已至练气中期。周师兄问我想去哪一峰,我想到父皇曾痴迷丹药,先前的灾祸也是因为他为求长生酿成,我想知道仙人炼的丹药有何不同,所以选择了筑星峰。
我问师尊活了多久,他说了个很可怕的数字。我又想到了我的母亲,她是个凡人,只能再活几十载,或许我能研制出延长凡人寿数的丹药。
不久前我炼成了第一炉丹。
同门师兄要替我尝试,他……怀孕了。看来增加生命力的方式和我想的大有不同。糟糕,看来我不该来学习炼丹。
师尊夸我有天分,我又有信心继续修行了!
师兄见到我就跑,还好他没有道侣,怀的胎不全,打掉后只是略伤元气。
我炼了美颜丹赠予师兄,师兄又愿意和我说话了。
这段时日,我又炼了些新的丹药。
几位恩公的恩情我不会忘,但我现在还没什么能够回报的,这些丹药或许能帮到恩公。我送了三份,劳烦江恩公替我转交给另外两个恩公!
平昭敬上。】
好像在读小孩子的日记,就是内容温馨中透着点惊悚感。
阅读完毕后,信纸重新化作纸鹤,两只爪子上挂着个小包裹,里面装的是十来个瓷瓶,瓶身贴着丹药的名字。
这信使还兼职快递员的工作,真是奇哉妙哉。
江沛源欣慰不已,同时不由自主感慨这个姑娘不愧是天赋型选手,这才刚入门不久就开始搞“我爱发明”了,也不知天长日久,未来会进化成什么类型的丹修。
凡人若是炼丹逃不过重金属摄入过量提前享福,修者们则是用天材地宝炼制丹药,但他们以实用为主,大多是应急之选:快速补充灵力、疗伤、短时间突破境界……
平昭却是剑走偏锋,研究出的丹药或许在凡间能卖上好价,可凡人的银钱对修士无用,丹修们自然不会去研制这些稀奇古怪的丹药。
“想回信就买些纸鹤,各峰之间来往甚少,这样方便。”云破晓随手拿了几只未启用的丢过来,未注入灵气的通讯工具小小的一只,看着极不起眼。
江沛源厚着脸皮白拿了,重回正题:“我发现新入门的弟子修炼之时常有错漏,又寻不到合适的人求解。如今师尊在外,而师姐师兄们神出鬼……咳咳,行踪不定,也不好讨教。”
最重要的是,落霞峰里学什么的都有,有些新人鼓起勇气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前辈询问,大概率还是专业不对口,如何不会打消积极性?
新弟子们本就一知半解,又没有专门的渠道解答疑惑,有些本该是修士之间的常识,但他们身为散修不得而知,更无从问起。
这样一来,陆甲这种热心肠轻易就能笼络了他们去,眼见着是比长期缺勤的师尊还要有号召力了。
必须得打破这种信息垄断。
“你说该怎么办?”云破晓皱皱眉。
落霞峰自由散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也曾耳提面命,拉着几个勤快些的弟子操练,但未见成效。
许多新晋的弟子在大选时就是被挑剩下的一批,自认为低人一等,再一看落霞峰内无人管制,更是随遇而安、得过且过。
江沛源也没悄悄说陆甲几人的坏话,他初来乍到,贸然背后议人长短只会让师姐觉得他没有容人之量。
他只说期望看到峰内欣欣向荣,又递上自己周密详细的规划。
极有分量。
“设立通识课程《修炼从入门到精通》《修仙路上踩过的坑》,五大专业课程、十项选修课程……规定作息从辰时起至戌时末,每日炼体、论道、切磋……培育全面发展的高质量修士?设学分制度,每季公布排行奖惩?……怎么还有纠察队伍?”
云破晓粗略地翻了翻,眉头挑了又挑,略看几眼只觉得复杂得很:“哪里来的那么多人负责授课?就算是贯虹峰,也只大概规定了每日的修炼时间,由宗主不时考校有无懈怠。”
江沛源不急不缓地解释:“如今新弟子无人带领,各自懒散着也容易生事,师姐师兄们遇到他们讨教还需一个一个教导,费时费力。
“倒不如分门别类,在各领域挑出最合适的人来开堂授课,这样一来其余的时间反倒是能空闲下来不教旁人打搅。
“这样做能够分清职责、提高效率,正所谓教学相长,前辈们在授课的同时自身也能得到提升,再让新弟子们按凡间的规矩交一份束脩,如此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云破晓听得有几分心动。
倒不是贪图新弟子的几块灵石,能够负责授课不正说明自己在某个领域内的权威么?想也知道,保不齐还会有人为了授课资格大打出手。
“你说要给表现优异的弟子奖励,那这奖品……”
江沛源微微一笑:“羊毛出在羊身上。”
见云破晓已然心领神会,他又补充:“只是不知我们如此大刀阔斧地改革,师尊他老人家会不会……”
目前来看,长黎宗的管理层似乎一个个都孤高得很,各自为政,互不干扰,教育弟子方面也是随性,各凭天赋。
也只有寥寥几位亲传弟子能得到一对一辅导,剩下的众多天赋稍次的弟子只能陪跑。
假设落霞峰的资深弟子们组建起一个管理班底,也不知洛清溪归来会不会有成见。
云破晓却是摆摆手:“你若只是提出一个简单的构想,他定然不会搭理,但如今详细的规划都写得清楚明白,只要照着做就行,他是最会躲懒的性子,自然乐得旁人替他做出些许成绩来。”
说到这里,她倏然变了脸色:“方才我所言不可外传。”
江沛源露出你懂我懂的神色,忙不迭应下。共同蛐蛐过领导的打工人关系都会更相近些。
云破晓欣然道:“放心,若是到时候师尊有意见,我便扛下,若有褒奖,我定然会让你出面。不过……这些既是你一力促成,可想担些职位?”
大可不必。江沛源婉拒:“我只不过是学习凡间的经验,再者实力不济也难以服众,师姐只当这份资料自己悟得吧,我只想做个普通的内门弟子。”
他还照搬了现代高中的管理制度,全封闭管理、不可随意外出,考勤制度严苛……要是公布出去都是他的主意,保不齐要被脾气暴躁的同门追着打。
云破晓讶然:“凡间的学堂已然是这番模样?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她也曾下山执行过不少宗门任务,大多是除魔卫道,的确也不往书院去,对其知之甚少,最多知晓一个科考不易。
江沛源跟着一番长吁短叹。
两人相谈甚欢,观众们却是傻眼了:
【老大我们修仙也要按衡*模式来吗?】
【五百年渡劫三百年模拟。】
【人类对《登仙》的开发程度不足百分之一。】
【主播你好的坏的?】
【这么做整体水准是上来了,心魔也更容易滋生了。】
【不要什么都学啊(摔桌)!】
【中式教育你赢了。】
……
云破晓将几个老资历召集起来商讨,众人虽然觉得麻烦,但也觉得这是改变落霞峰风气的好时机。
“这么多年,落霞峰总是捡别的峰淘汰的弟子,出门在外,别的修士听说我们的师承都要鄙夷几句,我可是受够了。”
“若是能够后来居上,在各色宗门大比中也能一雪前耻!”
“是矣,云师姐,我在培育灵植一道颇有所得,愿助一臂之力。”
“那炼体的课,该交予我吧?早就想操练那群小弟子了。”
“呸!有本事比划比划,看谁有资格教!”
……
十多号人一开始还摆出互通有无的姿态,商讨了几句之后差点大打出手。云破晓拔出灵剑,场面这才安静下来。
达成共识,分配好几人的归处,众人都还算满意,剩下的就是如何执行。
被放养的新弟子们得知这个消息,一时之间喜不自胜。他们本就求助无门,每日修炼都静不下心,总担心旁人从前辈那里多学了点什么。
如今公开授课,大家都在同一起点,也不必担心厚此薄彼,遇到难题还能共同商讨。
至于严苛的管理……只要能提升境界,这点小事算得上什么?他们只怕手头的灵石全花出去,也得不到几句正确的提点。
“这回可好,师兄师姐们各有所长,我们想学什么只要报名即可。”
“最重要的是有事可做,否则我这心头发慌,若是拜了宗门还跟做散修时一样,倒还不如继续游历。”
“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啊,我们当年哪有这种新规……”
弟子们喜不自胜,就算有不服管教的桀骜之辈,也将目光钉在了即将启用的天梯榜上。
每日午时开放,分筑基和金丹两个擂台,按胜场积分排名,若是能得第一,岂不是要扬名了么?
新的规章制度施行了短短时日,落霞峰上下焕然一新,散发着浓郁的学习氛围。人人忙得晕头转向,既要听数目繁多的课程,还要完成堆积如山的课业,但他们都乐在其中。
“这一个月来学到的知识比我二十年的都多!”
“若不是刘师兄传授的那些修炼法门,我都不知自己差点走火入魔。”
“我报的课太多,悔之晚矣。”
“道友怎不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自去白日练剑晚上种地吧,若是将珍品灵植养死了,怎么跟祁师姐交代。”
“说来有趣,教我们画符的师兄隔天还要和我们一起学习辨认灵植,乐理课上五音都不识得的同窗前日还在台前训斥我们炼体时过分懒怠。”
“我倒觉得这样极好,人各有所长,又都是平等的,都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谦虚向学。”
……
峰内一派欣欣向荣,唯有那么几个人见不得这种场面。
“多谢陆师兄这段时间来的关照,不过师姐说修炼最忌讳急功近利,疗伤的丹药可用,增长修为的丹药就不必了。”
陆甲笑道:“难为师弟坦诚,先前也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让同门受益才研制这类丹药,结果却是没讨得好。”
见他将话说得颇有几分弯酸,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将人捧了又捧,这才散去。
只留得陆甲险些将牙咬碎。
他在落霞峰苦心经营多年,每届新入门的弟子在他心中各有归处。
天赋强到引人忌恨的,那便用快速增长实力的丹药引诱,毁坏根基;中规中矩的,施些小恩小惠笼络住,保住自己的话语权;不起眼的,哄骗来做试药的工具……
看着那些人完完全全被自己操纵,他心中不知有多快意,想起自身多年不得寸进的修为都不那么恼恨了。
可如今,那云破晓一番运作,那些捧着他的同门瞬间变脸作鸟兽散,再也不提从前的情谊。最可恨的是,他竟没被邀请做讲师!
除却几个亲传弟子,分明就是他陆甲修为最高。
还有那江沛源和年余,前世一个是外门弟子,一个是末等杂役,今朝却摇身一变成了内门弟子,几番试探也不见异常,不知有没有前世记忆。
陆甲和两个兄弟通了气,若是一人梦魇还可以解释,既然记忆相通,前世被暗害就是确有其事。
此仇还未报呢。
“师兄莫气,”陆乙冷笑道,“云破晓我们动不了,区区两个普通弟子还不是任人搓圆捏扁?”
陆丙一脸忧心:“如今我们每月只有两日休沐,就算要找他们算账,也抽不出……”
“那就光明正大地下手。”
陆乙冷笑一声,拔剑出鞘:“他们不是设了天梯么?”
云破晓:我们举办了一个超热闹的派对,猜猜谁没有被邀请?
陆甲:(怨毒)你们凭什么这么积极向上?所有人都在进步,只有我,只有我止步不前!
江沛源:这个就叫霸(凌)人者人恒霸之。
年余:学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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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意外的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