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馆里很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漏进一点天快亮前最灰的光。
八角笼边缘、沙袋、散落在地上的绷带和空瓶子，全被压在那层灰暗里，像一场比赛结束后来不及收拾的残骸。
可这一夜，没人再把这里当训练馆。
这里只是他们最后一个校园里的壳。
祝丽半蹲在地上，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背包。动作很快，也很稳。
军用急救包、压缩饼干、强光手电、备用弹匣、手机、学校地图、临时记事本，还有赵爽坚持要带上的几包面包和巧克力。
军车钥匙被她单独放在裤袋里，贴着腿侧，冰凉又坚硬。
她起身时，赵爽正蹲在旁边整理自己的包。
赵爽的包已经鼓得有些变形，拉链卡了两次都没拉上，急得她压低声音骂了句脏话。
“你带这么多做什么？”祝丽看了一眼。
“面包、水、充电宝、电池、胶带、药，还有你昨天让我装的保温杯。”赵爽一边往下压包，一边喘气，“我总怕少带点什么，后面就会出大事。”
祝丽伸手，帮她把包里的东西重新压实了些，拉上拉链：“怕是正常的，别乱就行。”
赵爽抬头看了她一眼，原本发白的脸色缓了缓。
不远处，杜一舟已经检查完了弓和箭。
他站在门边，身上那件深色外套把整个人衬得更瘦更利。
弓弦绷直，箭袋重新整理过，连绑带都被他重新系了一遍。
比起要逃命的人，他更像是即将去参加什么安静又危险的比赛。
“都好了？”祝丽问。
杜一舟抬眼：“随时能走。”
赵爽背起包，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肩膀：“祝丽，我感觉我现在像个移动小卖部。”
“比小卖部值钱。”祝丽说。
赵爽想笑，嘴角却只扯起来一点点。
三个人都知道，这一出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祝丽最后看了一眼拳馆。
看台、器械区、角落里的零食柜、护栏、拳套、沙袋……她在这里待过太多个清晨。
天还没亮时，一个人来开门，热身、缠手、打沙袋，听着拳头砸进皮革里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场馆里。这里原本是她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地方。
现在地上还残留着昨晚他们搬沙袋、封门时留下的拖痕。男更衣室那边仍死死堵着，门后不知道那个感染的男生还在不在。
她忽然觉得有一点荒谬。
前几天，她还在这里为下个月的比赛练体能。
现在，她得从这里背着枪和军刀，开着死人留下的车，逃离学校。
“走吧。”她低声说。
门被轻轻拉开。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浓重的潮气、血腥味和草木**的味道。
操场在灰蓝色的晨色里铺展开，像一片刚退潮的、死气沉沉的海滩。
看台空着，跑道空着，教学楼和宿舍楼也都沉在暗色里，只有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两声撞门的闷响。
他们快步穿过拳馆前的小路，往那辆军车停着的地方去。
车身沾满了干掉的血和泥，深色外壳在天色未明时像一头伏着的兽。
驾驶座门边还有那具被咬死的军人尸体，昨夜祝丽和杜一舟回来得太急，只来得及把人拖开一点。
赵爽一靠近，脸就白了，脚步也慢了。
祝丽没有催她，只是轻轻对尸体敬了个礼。
她拉开驾驶座的门。空气里全是硝烟、血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方向盘上也有血手印，仪表盘暗着，但钥匙一拧，车身很快发出低沉有力的震动。
引擎活了。
那一瞬间，祝丽心里也跟着一震。
这不是电瓶车，也不是学校里谁偷着开的那种小摩托。是一辆真正能撞开东西、带她们冲出去的车。
赵爽几乎是带着敬畏钻进后座。
杜一舟则坐到了副驾驶，手里的弓横放在腿上，眼睛一直看着前面漆黑的校园主路。
“先去东门。”祝丽说。
杜一舟低低“嗯”了一声。
军车缓缓驶出训练馆旁的小路。
车轮碾过地面的那一刻，祝丽下意识攥紧了方向盘。
引擎声在寂静校园里显得格外大，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里，涟漪立刻惊动了周围的黑暗。
操场边晃着的两个感染者几乎同时转过头。
宿舍楼前的几道影子也开始慢慢往这边挪。
赵爽在后座紧张得手都在抖：“它们听见了……”
“听见了也追不上。”祝丽眼睛盯着前方，脚下稳稳踩住油门，“坐稳。”
军车猛地提速。
车头灯雪亮地切开黑暗，把校园主路照成一条苍白的通道。
一个穿睡衣的女感染者刚晃到路中间，还没来得及偏开，就被车头带得一个趔趄，摔进路边花坛里。
赵爽“啊”了一声，又立刻死死捂住自己嘴巴。
他们冲过教学楼、行政楼、操场边缘，朝东门直去。
一路上影影绰绰的感染者都在向着车灯和引擎声汇拢，像一群慢半拍的鱼，终于闻到晚来的血味。
东门越来越近。
岗亭碎掉的玻璃、半开的铁门、门外堵死的街道，都在灯光里一点点显出来。
祝丽几乎没有减速，直接把车头对准大门缝隙冲了出去。
车轮碾过岗亭前的一片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车子冲出校门的一瞬间，赵爽猛地回头。
那熟悉的校门、围墙、树影、宿舍楼和操场，都在晨光前最后一层暗色里迅速后退。
赵爽抽噎了一下，抬手擦掉眼泪。
前排，祝丽没有回头。
她只是很轻地抬了一下眼，从后视镜里看见东门、围墙和一整片熟悉的校园在自己身后越来越远。
她想起操场、食堂、宿舍、清晨五点半的闹钟、训练馆里被阳光镀亮的沙袋，想起那些平庸、规律、甚至有些乏味的日常。原来那些东西，不是真的无聊。
只是以前没想到，有一天它们会结束得这么干脆。
从此以后，再没有“回学校”这件事了。从这个门冲出去之后，学校就只会留在身后，慢慢烂掉，变成尸体和废墟的一部分。
车一路往商业区驶去，城市景象缓缓展开。
主路上堵满了车。
私家车、出租车、货车、外卖电动车挤成一团，有几辆甚至还是连环相撞，车头深深嵌进前车尾部。
车门大开，安全气囊鼓着，挡风玻璃全碎了。
路边便利店卷帘门被撬开一半，里面黑洞洞的。
奶茶店的招牌塌下来一角，正好压住一辆翻倒的婴儿车。
共享单车歪了一片，外卖箱散落得到处都是，地上还有拖拽出来的长长血痕。
路灯坏了一半，剩下一半在晨光里显得惨白又疲惫。
更远处的高楼有零星灯光，有的窗户黑着，有的窗里一闪一闪，不知道是火，是手电，还是还没死透的求救。
祝丽握着方向盘，胸口像被什么沉沉压了一下。
学校不是灾难的中心。
它只是这座城市里，一处刚刚化脓的伤口。
“这……这也太夸张了。”赵爽在后座喃喃。
杜一舟一直看着车外，忽然道：“慢一点，前面堵死了。”
祝丽减速，方向盘一打，军车擦着两辆撞烂的小轿车拐进辅路。
这辆车对于城市道路太大了，转向时几乎贴到了路边花坛边缘，发出咯噔一声轻响。
“这车太显眼了。”杜一舟说，“而且声音大。”
“嗯。”祝丽盯着前方，“但现在它比腿好用。”
这话没法反驳。
如果靠跑，她们从学校走到这里，不知道得被多少感染者盯上。
军车再扎眼，至少让她们真正脱出了校园包围圈。
一路往前，感染者明显变多了。
有人倒在公交站下，胸口被啃烂了一大块。
有人穿着睡衣站在路边绿化带里，头一点一点地偏着，听见车声才慢吞吞转过来。
还有两只感染者从一家面馆里晃出来，嘴边挂着褐色血丝，跌跌撞撞追了几步，很快又被甩开。
经过一处大型十字路口时，他们甚至看见了军方封锁失败留下的痕迹。
路障翻倒，警示牌烧焦，地上有零散弹壳，还有一辆侧翻在路边的军卡，车门敞着。
附近地面发黑，不知道是烧过，还是血积得太多。
赵爽看见那辆军卡，突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她一直以为，只要等到军人来了，就会得救。
可现在，她们开的这辆车本来也是军人的。那几个人，全死在学校里了。
原来不是有人来，就一定有救。
有些时候，连来救人的人都活不成。
“前面那片就是商业区。”祝丽低声说。
车再往前开，道路变窄了些。
商铺密集起来，药店、五金店、连锁超市、小吃街、快捷酒店，全挤在一起。
很多门都被砸过，但也有些店卷帘门还紧锁着，玻璃上全是裂纹和喷溅状血迹。
她们运气不坏，拐过两条街后，在一栋商住楼后面找到了一小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这里背街，车不多，离主商圈很近，又没那么显眼。
楼下是牙科诊所和少儿培训机构，二楼以上像是小办公室和住宅。
“就这儿吧。”祝丽说。
她把车开进楼后狭窄的停车位，几乎贴着墙停下，又让赵爽和杜一舟找来两块掉在路边的广告牌，半挡住车身。
乍一看，不容易发现这里还藏着一辆军车。
“车先留着。”她压低声音，“能转运物资，也能应急撤离。但白天尽量不用，太招眼。”
杜一舟看了眼车，又扫了圈周围建筑，点头：“先清一下楼上。”
三个人背起包，上楼。
楼道里很暗，墙角积着灰。招生海报掉了一半，楼梯口躺着只小黄鸭拖鞋，像是小孩跑丢时掉下的。
二楼最里面那间教室相对安全——门能锁，窗朝后街，屋里有桌椅和白板，还有半桶饮水机里的水。
赵爽一进去，先是一屁股坐到了墙边，随后又立刻弹起来，神神叨叨地冲回去关门：“不行，得先堵门。”
祝丽被逗得扑哧一笑。
原来高压学习有一定道理，紧张到一定程度，人是真的会被锻炼出来。
三个人很快把门堵好，窗帘拉严，简单做了几个观察口。
屋里安静下来时，城市的声音才一点点透进来——远处玻璃碎裂声、哪条街上拖行的脚步声、偶尔响一下又迅速熄灭的车警报，还有说不清是风还是人发出的低低呜响。
赵爽靠墙坐着，抱着膝盖，半天没说话。
祝丽站在窗边，从窗帘缝里往外看。
漆黑的夜幕下，暗流涌动
对街一家母婴店橱窗里还立着塑料娃娃，笑得甜甜的；看见便利店门前掉着半袋苹果，已经烂得发黑；看见远处十字路口那几辆车还那样撞着，像一场永远没法处理完的事故。
“不能死。”她低声说。
赵爽抬头：“什么？”
祝丽没有回头，只继续看着外面的街区。
“我们都要活下去。”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赵爽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喉咙发紧，心里却慢慢浮起一点别的东西。
怕当然还是怕的。
可真正看清了外面的样子以后，反而明白没有退路了。
学校已经结束。
从这一刻开始，她们不再只是大学生，温室里的孩子了。
而是要在这座废掉的城市里，自己找物资，找路，找活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