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天亮得很慢。
晨光一点点爬上树叶,鸟儿发出清脆的鸣叫。
即使城市沦陷,人类社会秩序崩溃,太阳依旧升起,大自然的节奏照常。
祝丽没睡太踏实。
她靠在窗边,借着掀开的一点窗帘缝隙看外面的街区。
商住楼后街不算宽,地面上散着塑料袋、广告单和被踩烂的纸杯。
再远一点,就是她昨晚在车里瞥见的那片商业区。
药店、便利店、五金店、小饭馆、小旅馆、社区超市,挤在几条交叉的小街里。
街上静得吓人,可那种静并不干净。
拐角的阴影里、半开的门后、楼道口的玻璃门里,仿佛都藏着东西,只等你发出一点声音,它们就会慢吞吞地转头看过来。
“我做恶梦了。”赵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她抱着外套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昨天夜里她梦见自己还在宿舍,赵舒在上铺刷视频,路嘉欣在敷面膜,楼下有人大喊外卖到了。她正想下床拿奶茶,结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指甲刮门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密,硬是把她从梦里生生刮醒。
她现在还记得那种心脏被猛地提起来的感觉。
另一边,杜一舟正单膝蹲在门边检查弓和箭。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眉骨压出一道干净而冷的线条。
他一抬眼,就对上祝丽的视线:“出去?”
祝丽点头:“白天视野好,先踩点。车先不动。”
赵爽一愣:“不动军车?”
“太显眼。”祝丽说,“白天街上安静,发动机会把半条街都叫醒。
先靠走,确定哪些地方能拿、哪些地方危险,再看需不需要用车转运。”
她说着,从地上捡起昨天画的简略草图,在白板上重新勾了一遍路线。
“这里,药店。这里,五金店。这里,有个小型社区超市。咱们朝这个方向走。药和工具优先,吃的看情况。冷藏食物先不碰,占地方,坏得也快。”
杜一舟补充:“还可以拿一些工具,比如绳子、扳手这些。”
祝丽刚要说话,赵爽抢答道:“还有汽油!”
祝丽笑着点点头。
赵爽得意地“嘿嘿”一笑,但马上脸又垮下去。
以前在学校,生活再苦、钱再少,她们想的也只是这个月奖学金什么时候发、周末要不要去吃火锅、比赛前要不要减脂。
现在,连看见一卷胶带,脑子里都会先蹦出“能拿来封窗”“能缠伤口”“能固定武器”。
人适应末世,真快。
三个人收拾好,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清晨的街区依然很安静。晨雾还没完全散,淡淡浮在小街深处,像一层脏掉的纱。
隔着雾,商圈的轮廓有些发虚,招牌、卷帘门、广告灯箱全蒙着一层灰白。
祝丽走在最前面。
她没急着进店,而是先绕着街区外缘看了一圈。
药店门口有脚印,但不算多。
五金店卷帘门拉着,只在底部有一点撬动痕迹。
便利店的玻璃碎了一大半,里面货架倒了两排,但门口没有尸体。
社区超市外侧则停着几辆车,把入口堵了半边,像有人曾经想把车横在那里挡什么东西。
“先药店。”她低声道。
赵爽点头,握紧手里的手电。
杜一舟则自然地偏开一步,去看药店旁边那栋楼的楼顶和窗户。
药店玻璃门碎了一半。
祝丽先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塑料袋被风吹动的轻响。
她抬手压了压门边,示意赵爽扶住碎玻璃,然后一闪身钻了进去。
杜一舟跟在她身后,弓已经搭好。
药店里一片狼藉。
感冒药和退烧药被翻得最厉害,很多货架上的盒子直接被撕开了,药片撒得到处都是。地上还倒着一把输液椅,椅腿上沾着深褐色的血。
赵爽本来还在紧张,一看见那么多药,眼睛先亮了一下:“发财了。”
祝丽蹲下翻下层货架,“先拿外伤和消炎的。
纱布、碘伏、酒精棉、医用胶布、止痛片、抗过敏药、退烧药、肠胃药,能拿多少拿多少。其他的看空间。”
她动作极快,几乎是扫一眼就知道什么要、什么不要。
赵爽看得一愣一愣的,赶紧照着她说的开始往包里塞。
杜一舟站在门边警戒,余光却一直注意着祝丽。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不管是昨天在拳馆里翻军人的急救包,还是现在在药店里挑药,她都熟练得不像个普通大学生。
那不是单纯“懂一点常识”,而是种被长期训练出来的本能。
他看了她两秒,终于还是开口:“你以前学过急救?”
祝丽手上的动作停都没停:“算学过。”
“学校教的?”
祝丽抬眼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眼神没有丝毫躲闪:“你查户口?”
杜一舟顿了一下,淡淡道:“随口问问。”
祝丽挑挑眉,又低头继续翻药。
杜一舟没再问。
可那点疑问并没有消下去,反而像一根细细的刺,轻轻扎进心里。
三个人装了两大包药,正准备撤,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像有人穿着鞋,脚底蹭过地面。
祝丽立刻抬头。
她和杜一舟几乎同时看向门外。
晨雾里,一道影子正从对街便利店门口慢慢晃出来。
那人穿着蓝色外卖服,头盔还挂在脑后,手臂下垂。动作比学校里那些感染者快了一点,却又不是特别快,像一台齿轮磨损过的机器,勉强维持着运转。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在雾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别动。”祝丽低声说。
赵爽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感染者站在街中央,偏着头,像在分辨空气里的味道。
几秒后,它朝药店的方向迈了两步。
然后,速度忽然快了一截。
不是跑,但比普通感染者那种拖沓的步子明显利落许多。
杜一舟的手指已经搭上弓弦。
祝丽却先抬手压住了他的动作,迅速扫了一眼周围:“别在门口解决,容易把街上别的引来。
往里退,等它进门。”
杜一舟点头,向后退了半步。
赵爽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她以前从来没想过,原来“等一只丧尸进门”这种事,也能变成要靠判断和耐心去计算的战术。
感染者越走越近。
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清晰得让人牙酸。
一步,两步,三步。
它站到了药店门口,血红的眼睛透过破碎的玻璃往里望,像是真的能看见什么一样。
下一秒,它喉咙里滚出一声更急促的低吼,扑了进来。
“来了!”
祝丽话音刚落,杜一舟的箭已经飞出。
箭尖正中对方肩颈。
可那感染者只是被带得歪了一下,没有立刻倒下,反而更凶地往里扑。
祝丽迎面上前,手里的钢管横着砸过去,狠狠干中它侧脸。
那东西被打得往柜台一撞,膝盖却没软,竟然借势又扑回来。
“太快了!”赵爽失声道。
祝丽牙关一紧,后撤半步躲开那只沾血的手。
她举起钢管猛地上撩,正中下颌。
杜一舟第二支箭已经到了,这次直接穿进眼窝。
“砰!”
感染者后仰着倒下去,四肢还抽了两下,才终于不动。
药店重新安静下来。
赵爽拿着手电,脸色白得厉害:“他刚才……差点就扑到你了。”
祝丽呼出一口气,盯着地上的尸体,心一点点往下沉。
是啊。
这已经不是学校里那些行动迟缓的家伙了。
他们的速度开始变化,反应也更快,对声音和活人的气息更敏锐。
“不能再按学校里的经验算了。”她低声说。
杜一舟蹲下去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肌肉状态不一样,爆发力在增强。”
赵爽一脸茫然:“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肌肉的结构形态,还有血管。”杜一舟站起身,“以后更不能硬上。”
祝丽没说话,只把地上那支箭拔出来,递给他。
两人指尖短暂碰了一下。
杜一舟接过箭,垂眼看见她右手虎口原本就有的伤口,因为刚才用力,又重新裂开了一点,渗出淡红色。
“手。”他说。
祝丽低头看了眼,满不在乎地往裤子上擦了擦:“不影响。”
杜一舟盯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皱了下眉,没再开口。
从药店出来,路过一家玻璃碎了一半的电竞馆时,杜一舟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里面一排排电脑屏全黑着,电竞椅东倒西歪,墙上的战队海报被风吹得卷起来一角。
赵爽本来只是随便扫了一眼,转头却发现杜一舟多看了两秒,目光还落在最里面那排双人联机位上。
“你别告诉我,你平时还打游戏。”赵爽狐疑地问。
杜一舟收回视线,语气很淡:“偶尔。”
祝丽也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打什么游戏?”
杜一舟不假思索:“什么游戏都会一点,打得好的是射击类、战术类游戏,群星这种科幻题材的我也喜欢。”
他说完才像反应过来自己说多了,重新把神情压回去,淡淡补了一句:“游戏而已。”
祝里和赵爽在旁边憋笑:“明白,明白。”
从药店出来后,三个人转去五金店。
这家五金店卷帘门拉着,只在底部有一点撬开过的缝。
祝丽蹲下来看了看那缝隙边缘的划痕,又摸了摸地上的灰。
“有人来过,但没进去。”她说。
“为什么?”赵爽问。
“可能没工具,也可能听见里面有动静,不敢动。”祝丽直起身,“一起抬。”
三个人合力把卷帘门往上抬了一小截,正好够人钻进去。
五金店里一股铁锈和木屑混着机油的味道,简直让祝丽心里一松。
这地方好。
锤子、扳手、钢丝、绳子、绝缘胶带、水桶、工兵铲、折叠锯、手套、手推车,还有几箱新的电池和一小桶没开封的机油。
赵爽眼睛都睁大了:“这才是真正的宝藏。”
她那副如获至宝的样子,把祝丽逗乐了。
杜一舟也弯了弯嘴角。
“先拿轻便常用的。”祝丽说,“锤子、钳子、胶带、绳子、手套、电池、水桶。
重的以后再来搬。”
杜一舟在门边看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眼货架顶:“手摇发电机。”
赵爽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角落高处搁着一台落灰的小型手摇发电机。
她一下兴奋了:“拿不拿?”
祝丽看了眼高度,干脆踩上货架边缘,伸手把那机器拽了下来。
灰扑了她一脸,她却眼睛都没眨,抱着那东西看了看:“拿。
这个以后可能比吃的都重要。”
赵爽看着她,忽然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
以前她们寝室里,如果谁搬快递、换桶装水、装床帘,大家都会喊祝丽。
那时候只觉得她力气大,性格也稳。
可现在看她踩着货架去拽发电机、脸上沾灰也不管的样子,赵爽忽然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
祝丽这种人,天生就适合在混乱里活。
不是说她不怕。
而是她总能比别人更快一步,看见什么东西能救命,什么东西该先拿,什么路能走。
她好像一直都知道,自己该往哪里使劲。
三个人从五金店出来时,背包已经重了不少。
祝丽没再继续搜,而是先带着人绕回商住楼后,把第一趟物资藏进据点。
又悄悄把军车后备箱也塞了些重物进去。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松了半口气。
第一批东西到手了。
药、工具、照明、应急设备都有了点基础。
可这只是开始。
赵爽擦了擦汗,忽然问:“我们今天算不算有进展了?”
祝丽站在窗边,看着越来越亮的街区,淡淡道:“算。”
“那你怎么还是没开心起来?”
祝丽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感染者变强了,更快也更有力量了。”
赵爽一怔,小声道:“那咱们是不是要用枪了?”
可是枪声会引来更多感染者,甚至是尸群。
窗外,街区在白天里逐渐显出更清晰的轮廓。
那些半开的店门、碎裂的玻璃、被丢在路中央的包和鞋,甚至远处摇摇晃晃的感染者,全都一一露出来。
这座城不是暂时停摆了。
它的规则已经彻底崩溃。
而她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这堆坏掉的东西里,一点点把能用来活命的东西挑出来。
这比在学校里封门守夜,要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