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三个人把第一趟搜来的东西藏进了据点。
药被按用途分成三堆，纱布和碘伏放一起，止痛消炎的单独装袋，肠胃药和感冒药放另一边。
赵爽正抱着一卷绳子研究打结，越看越头大，干脆把东西往地上一扔：“算了，我还是负责力气活吧，这种技术工种不适合我。”
祝丽正检查从五金店带回来的工具，闻言笑了一声。
她转头看见杜一舟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支箭，正低头慢慢检查箭头和箭杆的连接处。
“这箭有什么讲究？”她顺口问了一句。
杜一舟本来只是随手在看，听见这话，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秒，竟真的接了下去。
“很多。”他说，“箭头形状、重心、箭杆材质、羽片角度，都会影响飞行轨迹。临时环境下，最怕的是箭杆受潮变形，或者尾羽歪了。偏一点，十米外可能就差很多。”
赵爽本来还在揉手腕，听着听着愣住了：“你怎么突然话这么多？”
杜一舟像是这才反应过来，声音一下又淡回去：“常识而已。”
“这叫常识？”赵爽瞪大眼，“你这已经是武器专家了吧？”
祝丽却没笑他，只低头看了看那支箭，点头道：“难怪你射得这么准，又有天赋又努力。”
杜一舟安静了一瞬，目光从箭身移开，低低“嗯”了一声。
说话间，五金店带回来的锤子、钳子、钢丝、绳子、绝缘胶带和小手锯，已经被祝丽一件件摆在墙边，顺手可拿，拿完还不碍事。
军车后备箱也塞了些重的。手摇发电机、两只水桶、一卷粗绳、一小桶机油，还有几包钉子。
后备箱一关上，军车又像什么都没装过似的，沉默地停在楼后阴影里。
赵爽看着一地东西，总算有了点“活下来不只是撞大运”的实感。她觉得和昨晚刚出学校时相比，现在已经像是抓住了点什么，至少不是赤手空拳地站在灾难里了。
“咱们现在是不是，勉强算有点家底了？”她蹲在地上，一边把电池往塑料盒里捡，一边问。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祝丽扬起笑容：“当然了，很厉害。”
这些物资都是乱世里保命的东西，珍贵无比。得到了，怎么守得住？如果有人要强行抢夺怎么办？
算了，等事情发生了再说，别自己吓自己。
她压下心里的恐惧。
杜一舟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对街街口。
雾已经散了大半。
阳光照不到巷子里，角落里仍显得灰冷。
偶尔有感染者从街角晃过去，动作迟缓，却不再像学校里的那样麻木。有些会停下来偏头，有些则对远处的响动反应更快。
他收回目光，低声道：“白天再出去一趟。”
祝丽点头：“去社区超市那边，再看看有没有桶装水、手电、干粮和能用的车。最好还能摸一下附近有没有别的活人。”
赵爽听见“活人”三个字，动作顿了顿。
她还记得昨晚从校门开出去时的感觉。那时候她其实一直隐隐想着，也许外面会有人，也许会有和她们一样逃出来的学生、老师，或者已经组织起来的正常人。可从学校到商圈，她们只看见了尸体、空车和被撬开的门。
好像一夜之间，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三个活着。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也说不清是怕，还是孤单。
三人吃了点面包和水，休息到下午一点，再次出门。
这次没动军车。
她们沿着另一条没去过的街道搜索。
这条街路面上更加脏乱差。
到处都是逃亡留下的痕迹。碎屏的手机、儿童水杯、鞋子、沾血的文件夹、被踩扁的盒子。
社区超市离据点不远，藏在两栋居民楼中间。一楼门脸不大，门口停着两辆小车，把半边入口堵住了。卷帘门没完全拉下，斜斜卡在中间，里面看着黑，像张着半张嘴。
祝丽先停在街对面观察。
“车是横过去的。”她低声说，“不是平常停车的位置，像是有人临时想堵门。”
杜一舟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点头：“里面要么有人待过，要么有人想把东西围住。”
“那还进吗？”赵爽问。
“进。”祝丽把包带往上提了提，“但先看看周围。”
三个人沿着居民楼侧面绕了一圈。
后巷垃圾堆边有脚印，不新不旧，能看出至少来过几拨人。
墙边还有个被掀翻的矿泉水箱，地上残着半块压扁的方便面饼。
再往里一点，一家文具店的玻璃门半掩着，里面竟然挂着没完全掉下来“欢迎光临”牌。
这一圈看下来，祝丽心里基本有了数。
这里来过人，但不像是长期据点。更像是几拨人先后路过、翻过，又匆匆撤走的资源点。
“走吧。”她说。
祝丽一手扶住卷帘门边缘，轻轻往上一托。
杜一舟先钻进去，手搭在弓上。赵爽提着手电跟在后面，最后是祝丽。
超市里一片昏暗。
靠窗那排货架几乎被扫空了，饮料区乱得不成样子。
冷柜门敞着，里面的酸奶和饭团已经发臭。
可越往里走，东西越完整。角落里还堆着没拆封的整箱矿泉水和米，货架高处也有不少泡面、饼干和罐头。
赵爽眼睛一下亮了：“这儿东西比外面多。”
“因为不好搬。”祝丽说。
她指了指那两辆堵门的小车：“前面堵死一半，里面又窄。一个人单独来，很难把整箱东西运出去，还容易被堵。”
赵爽恍然。
原来不是大家没发现，而是发现了也不见得拿得动。
三人很快开始分头扫荡。
祝丽优先拿高热量、耐放、体积合适的东西，压缩饼干、罐头、能量棒、盐、糖、方便面。
赵爽则去找手电、火腿肠、电池和干净水杯。嘴里还嘀咕着：“我以前逛超市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觉得盐这么宝贵。”
杜一舟依旧站在靠门的高处，视线几乎一直没离开过外面。
祝丽能感觉到，这人进了城以后比在学校里更警惕。
不是单纯防感染者。
更像是在防别的什么。
她正把一整盒罐头往包里塞，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像有人不小心碰到了车门。
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下。
祝丽和杜一舟对视了一眼。
赵爽立刻把手电光压低，整个人也屏住呼吸。
门口很快响起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里面可能有人。”
“你怎么知道？”
“刚才车影晃了。”
有两个人。
听声音，一老一少。
祝丽迅速做了个手势，示意先别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随后卷帘门边缘被轻轻抬起一点。一只手先探了进来。
杜一舟的箭尖已经抬起。
下一秒，一个男生半蹲着钻了进来，手里拎着一根钢管，动作很快，可看清店里有人时还是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原地弹起来。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女人，年纪大一些，四十多岁，背着一个大包，脸色蜡黄，额角全是汗。
双方一下僵住。
男生立刻挡在那女人身前，眼神戒备得像只被逼急的野狗。
祝丽稍稍松了口气。这男孩虽然拿着武器，可他第一反应不是冲，而是挡。
“我们就拿点吃的。”女人先开口，声音很沙，“你们先来的，你们拿。”
赵爽愣了一下。
这和她想象中的“陌生幸存者”不太一样。
她以为会是抢，会是试探，会是盯着她们的包和武器看。可这个女人先说的是“你们先拿”。
祝丽也没立刻说话，只打量着他们。
男生十七八岁，瘦高，校服外套脏得看不出颜色，手腕上还绑着布条，像被什么划伤过。
女人的背包又大又沉，呼吸却很克制，像在强忍着别发出太大声音。
他们都很怕。
杜一舟的箭仍指着男生，语气很淡：“还有别人吗？”
“没有。”男生立刻摇头，“就我和我妈。我们从后面那栋楼过来的，楼里……楼里已经待不住了。”
他说到最后，喉结滚了一下。
女人立刻接过话：“我们不跟你们抢，也不想添麻烦，就拿点水和能吃的。拿完就走。”
赵爽下意识看向祝丽。
祝丽沉默了两秒，终于开口：“后面的矿泉水我们分一半。你们只拿能背走的。”
那女人明显愣住了，松了口气，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男生也怔了一下，手里的钢管慢慢放低。
“谢谢。”女人声音有点发颤。
“别急着谢。”祝丽把两箱水拖出来，“你们住哪？”
男生抿了抿唇：“旁边文具店楼上。”
“几个人？”
“两个人。”
祝丽点点头，没再多问。
双方开始安静地装东西。赵爽把一盒能量棒递过去时，男生明显有点不好意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女人低声说了句“拿着”，他接过来塞进包里。
装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拖行的脚步声。
很慢，却不止一只。
杜一舟立刻抬手，压低声音：“关灯。”
赵爽一下把手电灭了。
整个超市瞬间暗下来，只剩门缝里漏进一点发灰的光。
那女人下意识捂住了嘴，男生则几乎本能地往前一步，把她挡在自己身后。
祝丽贴近货架，听着外面动静。
两只感染者，从街边晃到了门口，像被刚才开卷帘门时那点声音吸引过来。它们没有立刻进来，只在门外缓缓停住，像是在闻。
屋里安静得可怕。
赵爽能清楚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个男生突然低头，从兜里摸出一小块石子，手腕一翻，朝后巷方向丢了出去。
“叮——”
石子撞在铁桶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门外两只感染者几乎同时偏头，慢吞吞地朝后巷走去。
赵爽愣住了。
祝丽也看了那男生一眼。
男生耳朵发红，压低声音：“我之前这样引开过几次。”
杜一舟没说话，只默默把箭放低了些。
等脚步声渐远，大家才重新松了半口气。
那女人收拾好背包，临走前低低说了句：“你们楼后那条小路，下午两点以后别走。昨天我看见有两个人在那边蹲点，像是在盯路过的人。”
祝丽一顿：“什么样？”
“一个寸头，一个瘦高个，拿着斧头和刀。”女人说。
赵爽心里一跳。
祝丽点点头：“知道了。”
女人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走吧。”
母子俩钻出卷帘门时，男生回头看了祝丽她们一眼，像是想说些什么，又像觉得太多余。
最后他只很快地点了下头，跟着母亲消失在街角。
赵爽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半天没说话。
等门重新落下，她才小声道：“我还以为……会打一架。”
祝丽正把剩下的水重新分箱，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分情况。”她说。
赵爽有点意外地看向她。
祝丽垂着眼，语气很平：“看第一反应，是攻击还是防御。还有对面那些人之间的关系。不好说，要随时保持警惕。”
赵爽想了想，慢慢点头。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所有陌生人都该防到死，也不是所有帮你的人都能信到底。
极端情况下，情势瞬息万变。
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
可有一点是确定的——
在这种时候，能守住一点像样的分寸和善意，已经很难得。
三个人背着东西回据点时，包比来时更重了，步子却没那么沉。
因为这次，她们除了药和粮，还带回了一点别的东西。
算不是希望，但至少是个证明。
证明这座城市里，不是所有活着的人都已经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