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家人

三个人回到据点时,天已经黑透了。

门一锁上,赵爽先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敢把一路绷着的神经放下来。

她把背包往地上一放,靠着墙笑道:“怎么突然有种下班回家的感觉。”

祝丽正在卸包,闻言也弯了弯嘴角:“那你今天算加班了。”

赵爽嘿嘿一乐:“祝总给我加班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起玩笑,杜一舟眼里也闪过一点很淡的笑意。

小教室里很快又被物资占满了一小块地方。

祝丽蹲在地上整理药品,右手虎口伤口又裂开了一点,纱布边缘透出淡淡的红。

眼前伸来一只修长的手。

杜一舟把自己那卷干净绷带递到她眼前。动作很快,递完又像后悔似的,把手收了回去。

祝丽抬头看他:“给我的?”

“多余的。”杜一舟语气很淡。

“行,那我不客气了。”祝丽笑着接过,还顺手冲他晃了晃,“谢了,杜同学。”

赵爽在旁边打趣:“好冷酷的霸道总裁,杜总。”

杜一舟没说话,只低头去擦弓,只是动作变慢了些。

外面的城市又冷又烂,街上全是死人和怪物。

可这一刻,三个人缩在昏暗的小教室里,围着一地抢回来的物资忙活,竟真有一点很短暂、很荒谬的温馨。

“必须得庆祝一下。”赵爽从背包最底下摸出三瓶顺手带回来的罐装可乐,得意地晃了晃,“战略储备。”

“我就知道你藏了东西。”祝丽挑眉。

赵爽把可乐分给她们,先举起自己的罐子,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说:“敬药店,敬五金店,敬社区超市,敬咱们没被咬死。”

祝丽没忍住笑出声,也举起罐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杜一舟顿了顿,最后也把可乐伸了过来。

三只可乐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声音很轻,却像把这一整天的疲惫、惊险和压在心里的灰尘都震下来一点。

赵爽喝了一口,差点感动得掉眼泪:“天啊,我现在觉得常温可乐都这么好喝。”

“你要求真低。”祝丽说。

“你不懂,这不是可乐,这是文明社会的遗物。”

三个人边分东西,边低声聊起白天的事。说那只速度变快的感染者,说药店里散落一地的药片,说五金店像末世宝库,也说社区超市那对母子谨慎又克制的眼神。

赵爽聊到父母和奶奶:“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吃的、住的都舒服吗?”

她眼眶微微发红:“上次联系,他们说小区来了军车,直接把人都拉到了安全基地。后面就没回复了。”

祝丽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还好赵爽没有沉浸在低落里太久。

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朝杜一舟一扬下巴:“对了,你到底什么来头?看你这架势,不像我们学校的。”

杜一舟淡声道:“不是。我来这边做弓箭特训,借场地而已。”

“那你原来学什么的?”赵爽追问。

“工科。”他答得很简短,“偏科技类。”

祝丽抬眼看了他一下,笑道:“难怪你对细节那么讲究。”

杜一舟把箭放回箭袋,语气还是淡:“家里也有人做科研,多少会接触一点。”

赵爽“哇”了一声:“理工科少爷啊。”

杜一舟没接这句,反倒看向祝丽:“你呢?不像普通拳击队的。”

祝丽笑了笑:“从小瞎学得杂,会一点而已。”

两人对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谁都没再往下问。

聊到最后,赵爽靠着墙,抱着可乐罐轻声说:“我现在还是会怕以后,但今天这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不是我一个人。”

小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祝丽看了她一眼,最后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嗯,不是一个人。”

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隐约动静,又很快沉下去。

城市仿佛还在溃败,危险一点没少。

可这间被桌椅堵死的小教室里,三个人围着一地物资坐着,像是终于在洪水里抓住了一块能暂时站稳脚的浮木。

这一晚,她们没有再急着出门。

只把东西归整好,把明天可能用到的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手电的光很弱,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点疲惫的暖色。

祝丽靠着墙闭上眼时,脑子里难得没有立刻浮出血、车祸、丧尸和枪声。

她想起的,是刚才三只可乐罐碰在一起的那一声轻响。

这一晚,她睡得比昨天踏实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着一层薄灰,祝丽就醒了。

她睁开眼,先是看见窗帘边缘透进来的那一点晨光,随后才听见外面远远传来的鸟叫。

城市明明已经坏掉了,可太阳还是照样升起,鸟还是照样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已经回不去了。

赵爽还缩在墙角睡着,抱着外套,眉头却没皱得昨晚那么紧。

杜一舟在门边,睡得很浅,祝丽一动,他就睁开了眼。

“几点了?”他低声问。

“刚过六点。”祝丽看了眼手机,剩余电量已经不算富裕,“趁街上还算安静,再出去一趟。”

赵爽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抓了抓头发:“今天去哪?”

“往西边办公区看看。”祝丽说,“昨天拿到了药和工具,今天要找更稳定的落脚条件。比如桶装水、更多吃的,或者适合短期停留的新点。”

赵爽一边套鞋,一边小声打趣道:“好的,队长。”

祝丽笑了笑,只低头重新整理背包。

她把常用药、绳子、小手电和军刀放在顺手的位置,想了想,又把手枪塞进腰后。

昨天药店那只变快的感染者,像根刺一样一直扎在她脑子里。

学校里的那套经验,已经不够用了。

三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轻手轻脚地下楼。军车仍旧藏在广告牌后面,乍一看并不显眼。祝丽绕过去看了一眼,车身和周围没明显异常,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们没开车,依旧靠走。

白天的街道比清晨时更清楚,也更荒凉。

路边倒着翻烂的共享单车,玻璃门后的商铺像一只只黑着眼的空壳。

偶尔有感染者在街口晃动,看见他们这边时,会慢慢偏过头,动作比前天那种纯粹的迟钝更带一点“寻找”的意味。

祝丽一路都很谨慎,时不时停下,确认前后左右的动静。

快走回商住楼附近那片街区时,她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赵爽压低声音问。

祝丽没立刻回答,只抬手示意她别动。

她盯着前方楼后那条小路。

那是她们原本回据点最顺的一条道,窄,背街,平时没什么人。

可现在,小路口附近多了十来只感染者,正在花坛边慢慢打转。

更让她心里发沉的是,原本用来遮挡军车的那块广告牌,角度似乎歪了一点。

不是特别明显。

但她记得昨天自己是怎么摆的。

“有人动过。”她低声说。

杜一舟目光一沉:“确定?”

“八成。”祝丽说。

赵爽后背一下凉了:“是丧尸碰到的,还是有人发现了咱们的车?”

“都可能。”祝丽眼睛没离开那边,“但现在不能直接回去。”

这话一出口,三个人都静了。

不能直接回去。

也就意味着,她们得在外面重新找地方过夜,还得背着今天身上的物资,躲开感染者和可能盯上那辆军车的人。

“那怎么办?”赵爽问。

祝丽扫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偏了。再耽误下去,夜里行动的风险会成倍往上翻。可现在如果贸然过去,不管是撞见蹲点的人,还是不小心招来感染者,都会直接暴露原据点和军车。

“先绕开。”她做了决定,“找个临时落脚点,等天彻底黑下来,再看能不能摸回来。”

赵爽点头。

杜一舟也没异议,只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像在迅速计算新的路线。

三个人立刻换线,沿着另一侧街道往前。

他们沿着另一条街绕行,越往西走,人迹越稀。就在天色一点点往下沉时,一栋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办公楼出现在街口尽头。

楼外没什么尸堆,玻璃门还在,里面甚至透着一点很淡的暖黄灯光。

“那边有人。”杜一舟先看见了。

祝丽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有人,不一定是好事。

祝丽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绕着楼外走了一圈。

她很快发现,这地方并不是毫无防备。门口花坛被挪过,几块景观石堆在入口侧面,像临时垒出来的小掩体。

玻璃门前横着两张折叠桌,桌腿朝外,桌面上压着沙袋和厚文件夹。最显眼的是台阶下拉了两道极低的细绳,绳子另一头拴着几个空铁罐和碎玻璃瓶,夜里若是慌着往里冲,十有**会被绊倒,顺带带起一串响声。

“做得还挺认真。”赵爽后背有点发凉。

“说明这地方活得够久。”祝丽说。

杜一舟抬头看向二楼窗户:“楼上有人在看。”

窗帘后果然轻轻晃了一下。

“进去吗?”赵爽问。

祝丽看了眼越来越暗的天色,又回头扫了眼远处那条回据点的小路,最终点头:“进去。但只借地方歇一晚。”

赵爽“嗯”了一声。

杜一舟没表态,可眼神里很明显写着不喜欢。

祝丽停在一个既不显得鬼祟、又不会踩进陷阱的位置,开口道:“有人吗?我们想借个地方避一晚。”

玻璃门后先是安静了两秒,随后出现一道男人的影子。

那人三十来岁,手里握着根钢管,站位很谨慎,正好在门侧,既能看人,也不至于被一把扑倒。

“几个人?”男人隔着门问。

“三个。”祝丽答。

“从哪来的?”

“附近学校出来的。原来的落脚点不方便回,借地方过夜,天亮就走。”

那男人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慢慢扫过,像在判断她们是不是那种穷途末路会突然发疯的人。

几秒后,他回头往里看了一眼。

很快,一个扎低马尾、穿灰色冲锋衣的女人走到门边。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神情疲惫,却很稳,说话也轻。

“你们身上没伤吧?”她先问。

“没有。”祝丽说。

女人又看了看她们的裤脚和鞋底,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新鲜血迹或撕咬痕迹。看完后,她才抬手示意里面的人把折叠桌挪开一点。

玻璃门只开了半扇。

“先进来吧。”她说,“外面天快黑了。”

三个人真正踏进去时,先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米粥味。

那味道并不浓,甚至掺着灰尘、旧地毯和闷久了的空气味,可在这样一座已经烂掉的城市里,仍旧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大厅被简单收拾过。

前台搬空后改成了休息区,几张沙发和办公椅被推到墙边,地上铺着拆开的纸箱板和旧毯子。

角落里坐着两个老人,一个小女孩抱着毛绒兔子缩在小凳子上,靠墙位置还躺着个腿受伤的男人,伤腿垫着折起来的外套。

旁边有个女人在搅锅,另一个女人在分纸碗,动作都不快,却显得有条不紊。

赵爽看着这一幕,肩膀都下意识松了一点。

至少这里看起来像有人把日子撑住了。

灰色冲锋衣女人把他们领到大堂一角靠窗的位置,语气始终很柔和:“地方不大,只能先将就一下。晚上外面不安全,先在这里歇歇,等明天再说。”

“已经很好了。”祝丽先接了话,朝她笑了笑,“这种时候还能让我们进来,算帮大忙了。”

灰冲锋衣女人似乎没料到她态度这么平和,怔了一下,也笑了:“都是活人,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祝丽点点头,像是很认同这句话。

可她一坐下,视线就很自然地把整个大厅扫了一遍。

她没有盯着人看,而是像随意打量环境一样,把每个人、每件东西都看了进去。

最重的两个水桶,是个瘦瘦的小男孩在搬。

熬粥和分东西的是女人。

坐在里侧最安全位置上的中年男人一直没怎么动,旁边却明显给他留了位置。

腿伤的男人被安置在角落,看上去像是“照顾”了,可真正有用的药并没放在他手边。

而眼前这个灰冲锋衣女人,每次说“大家”、“先这样安排”、“都互相体谅一下”的时候,视线都会极轻地往里侧那个中年男人那里带一下。

动作很小。

但祝丽看见了。

“你们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吧?”灰冲锋衣女人在她们旁边半蹲下来,神情关切,“先歇会儿。要是饿了,待会儿粥煮好了,给你们也盛一碗。”

赵爽刚想说谢谢,祝丽已经先开口了:“那就麻烦了。我们不白待,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她这句话说得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点好商量的意味,像是真把自己放在“借宿者”的位置上。

灰冲锋衣女人听得明显更放松了些,笑道:“说什么麻烦,现在这世道,能互相照应就不错了。”

“是啊。”祝丽轻声附和。

她表面顺着对方的话说,心里那点警惕却一点没松。

因为她知道,越是这种说话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人,越得慢慢看。

赵爽坐下后,小声跟她咬耳朵:“这地方看着还行。”

祝丽低声回她:“先待着,别乱说话。”

赵爽立刻点头。

杜一舟则从进门起就没怎么放松过。他坐的位置正对着门口,视线偶尔扫过楼梯口和大堂深处,眉心始终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他不喜欢这里。

不是因为这里乱。

恰恰是因为这里太有秩序了。

没过多久,粥分下来了。

每个人都有,看上去谁也没被落下。灰冲锋衣女人亲自端了一碗过来,笑着递给祝丽:“先垫垫肚子吧,今天也没什么好东西,将就一下。”

祝丽双手接过,态度很自然:“已经很好了,谢谢。”

赵爽见她都接了,也赶紧接过,捧着碗小声道谢。

杜一舟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接了,只是没立刻喝。

祝丽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

很稀,米粒不多,但热气是实打实的。

她没马上入口,而是顺势观察起别人分到的那几碗。

老人和伤员的那两碗,更稀。

那个抱兔子的小女孩喝得快了点,刚想抬头再看看锅,就被旁边女人轻声劝了一句:“乖一点,大家都不容易。”

孩子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语气不凶,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就是这种温和,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又总觉得胸口发闷。

赵爽显然也注意到了,捧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头看了祝丽一眼,祝丽却像没察觉似的,还朝她笑了笑:“喝吧,暖暖胃。”

赵爽只好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让人整个人都松一点。

可那种松不是安心,而像在又冷又硬的废墟里,短暂摸到了一点暖。

吃过东西后,灰冲锋衣女人又过来和她们说话。

她坐得不远不近,既不显得咄咄逼人,也不会过分亲密,分寸拿捏得很好。

“你们几个,看着年纪都不大。”她先笑了一下,“学校出来的?”

祝丽点头:“嗯,学校那边待不住了,只能往外走。”

“难怪。”女人叹了口气,“现在年轻人最可怜,原本好好的日子,说乱就乱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疲惫和感慨。

祝丽垂了垂眼,轻声应道:“是啊。”

女人见她态度柔和,便顺势往下说:“我们这边也是一点点撑起来的。人多了,最怕乱,所以很多事只能统一安排。吃的、药、水,谁先用,谁少用一点,大家都得互相体谅,不然根本走不到今天。”

赵爽听着,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下意识点了点头。

祝丽却只是安静听着,没有急着接。

女人看了她一眼,笑容仍旧温暖:“不过你们刚来,我也不多说这些。先休息一晚,真要留下来,咱们明天再细商量。来了这里就是一家人,大家一起活,总比一个人撑着强。”

这话听起来几乎没有问题。

甚至还给足了余地和尊重。

祝丽却从里面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如果你们继续待,就要开始按这里的规矩来。

而这里的规矩,不是明着压你,是用“一家人”、“体谅”、“互相帮衬”、“大家一起活”一点点把你裹进去。

是规矩,是保护,也是束缚。

她心里已经有了数,面上却仍旧很好说话,甚至带了几分感激:“明白。你们愿意让我们进来,已经算照顾了,我们不会不识好歹。”

女人似乎很满意她这句话:“那就好。”

等人走远,赵爽才压着嗓子凑过来:“你还真打算留下来啊?”

“我像吗?”祝丽低声问。

赵爽一愣,反应过来:“你是在顺着她说?”

祝丽轻轻“嗯”了一声,眼睛还看着大厅另一头。

赵爽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才发现那个一直坐在安全位置上的中年男人,虽然始终没怎么开口,可大厅里的人做什么之前,都会有意无意往那边看一眼。

连那个灰冲锋衣女人也是。

“她不是最说得上话的那个。”祝丽低声说。

赵爽心里一跳。

“那谁是?”

“里面那个男的。”

赵爽这才慢慢回过味来。

原来这里真正的话事人,未必是眼前这个会说话、会安抚、会分粥的女人。她更像一种表面的秩序,一层柔和的外壳。

真正拍板的人,坐在最安全、最省力的位置上,甚至不必亲自开口,自然就有人替他说。

这幕场景,让祝丽心里极轻地一沉。

不是因为多吓人,而是因为刚才被提起的“家人”。

祝丽已经很久没认真想过“家人”这个词了。

母亲周芸去世得早,早到她对母亲的记忆很模糊了。

后来家里只剩下父亲。

祝卫平是退伍军人,也是拳击教练,不太会说软话。

他给祝丽做饭,带她跑步,替她缠拳带,也会在她站不稳的时候,一脚踢在她鞋边,说:“脚下虚,拳头再快也没用。”

那时候祝丽以为,家就是这样。

硬一点,沉一点,不怎么说爱,但一直有人在。

直到高三毕业那年,训练馆那场火烧掉了最后一个等她回家的人。

从那以后,“家人”这个词对祝丽来说,就像一间空了很久的房子。

不是没有过。

只是已经回不去了。

那记忆太碎了。

但那些碎片承载的汹涌情绪,叫她不敢多沉溺一瞬。

祝丽很快把思绪压下去,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赵爽却还是捕捉到了她那一瞬的停顿,轻轻碰了碰她手背:“你没事吧?”

“没事。”祝丽低声道。

她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像那一瞬间的失神只是错觉。

夜更深一点的时候,大堂慢慢安静下来。

有人靠着墙睡着了,有人守在门边打盹,锅里那点粥味也淡下去。

整栋楼都像被一层压得很低的困倦罩住,风平浪静,底下却总像绷着什么。

赵爽本来还对那个抱兔子的小女孩有点不忍,可待久了,她越来越不舒服。

这里没有人打骂谁,也没有谁明着抢东西。

可每个人都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拴着,拴在“为了大家好”这句话上。

老人要懂事,孩子要懂事,伤员不能多占资源,出去找药的人得先学会为集体考虑。

每一句都像是在讲道理,每一句又都在悄悄把人往后压。

半夜,走廊外果然传来了低低的争执声。

有人想出去找药,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她发烧越来越厉害了,前天昨天都是让我们忍,再拖下去真会出事!”

拦他的人语气却很柔,甚至像在安慰:“你现在出去不是帮她,是在给大家添乱。外面那么黑,要是把东西引回来,整层楼都得遭殃。真要为她好,为大家好,就先忍一忍。”

那声音不大,也不凶。

可越听,越让人喘不过气。

赵爽缩在墙边,后背发凉,小声道:“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待着难受了。”

“嗯。”祝丽靠着墙,目光落在昏暗的大堂里,“这里不是坏。”

“那是什么?”

祝丽静了片刻,才低声说:“是慢慢把人耗死。”

赵爽抿了抿唇。

她明白了。

这里没有明晃晃的恶。可正因为这样,人会一开始放松,接着习惯,再然后把自己的选择一点点交出去。等真的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困在这套秩序里了。

杜一舟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却难得抬眼看了祝丽一下。

那一眼里,有一点很淡的认同。

第二天天还没亮,祝丽就把两人叫醒了。

她们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收好自己的包,把昨晚用过的位置恢复得和原来差不多。

临走前,祝丽从自己包里取出两盒消炎药、半卷纱布和两袋压缩饼干,放在前台桌角。

赵爽一愣:“还留东西?”

“借了地方,也吃了人家的粥。”祝丽低声说,“算回礼。”

而且,她不想和这个营地撕破脸。

留一点物资,既是回报,也是态度:她们不是白占便宜,也不打算欠人情。

灰冲锋衣女人像是早就料到她们会走,站在楼梯口,仍旧笑得很客气。可她看见桌上那点东西时,眼神明显有一瞬间的复杂。

“这么急?”她轻声道,“大家一起,都是一家人,不是更安全吗?”

祝丽也朝她笑了笑,语气甚至比昨晚更和气:“你们这里很好,也谢谢你们愿意收留我们一晚。但我们还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能一直麻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灰冲锋衣女人看了她两秒,终究没再多劝,只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你们也是。”祝丽说。

三个人下了楼,清晨的冷空气扑到脸上,像一下把人从一张细细密密的网里扯了出来。

赵爽长长吐了口气,回头看了眼那栋办公楼,声音很轻:“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想久待了。”

祝丽没回头,只把包带重新拉紧,淡声道:“不是坏人,才最容易把人困死。”

她说完,抬脚往前走去。

天边一点点泛白,新的危险和机遇,都还在前面等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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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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