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祝丽猛地睁开眼。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被噩梦惊醒,还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拳馆里一片漆黑,窗帘缝隙间透进一点惨白的月光,落在八角笼边缘,像一层薄霜。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有引擎声。
不是电瓶车,也不是学生平时爱开的那种小摩托。那声音低沉、厚重,带着金属机械特有的震颤,从训练馆外很远的地方压过来。
祝丽翻身坐起,顺手抄起手边的杠铃杆。
赵爽也醒了,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外面有车。”祝丽说。
两人快步走到窗边,小心撩开一点窗帘。
夜色下,两辆深色车辆缓缓驶进学校主路。车身线条硬朗,外壳包着厚重的装甲。车头灯像两把雪亮的刀,把校园主干道切出一片惨白。
赵爽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军车?”
祝丽没说话,手指却不自觉攥紧了窗帘。
车门打开,四个穿迷彩作战服的军人跳下车。动作利落,配枪、头盔、防弹背心,一样不缺。为首那人抬手发出一枚信号弹,赤红色光芒腾空而起,照亮了半个校园。
这一瞬间,祝丽鼻子有点发酸。
终于来了。
终于有人来了。
信号弹升空后,四周黑暗里,立刻冒出无数晃动的人影。操场边、宿舍楼下、教学楼阴影里,原本沉寂的感染者像闻到血味的鱼群,朝着那一点光亮疯狂汇拢。
“哒哒哒——”
枪声骤然炸开。
火舌从枪口喷涌而出,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感染者直接被掀翻。军人们背靠着车,形成扇形火力网,配合得极熟练。
赵爽看得眼睛发亮,小声道:“有救了,是不是?他们肯定能清出来!”
祝丽盯着那边,没有回答。
她也希望是。
可她很快发现不对。
那些感染者比她想象得还多。楼道里、草坪后、树影间,黑压压的一片,一批刚倒下,后面一批就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涌。它们动作迟缓,可一旦数量形成规模,就像发臭的潮水,怎么打都打不完。
枪声持续了十几分钟,最开始那种压制一切的气势,渐渐变了。
变得断断续续,变得吃力。
有一名军人似乎被扑到,身影猛地一矮,随后就再没站起来。另一人回身想救,火力网顿时裂开一道口子,更多感染者涌了上去。
赵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不会吧……”
祝丽的心沉了下去。
又过了二十分钟,枪声只剩零星几下,终于彻底熄灭。
信号弹燃尽,夜色重新合拢。
那两辆车旁,只剩下模糊起伏的一片黑影,像蚂蚁围着坠落的飞虫,贪婪又安静地啃食。
赵爽喃喃道:“完了,他们也不行……”
拳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她们两个人压得很低的呼吸声。
祝丽盯着窗外,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去拿背包。
“你干嘛?”赵爽吓了一跳。
“过去看看。”祝丽把碘酒、纱布、手电、消防栓一股脑塞进包里,“他们既然进来了,车上和人身上一定有东西能用。”
“疯了吧?那边刚死了那么多人!”
“所以现在感染者才会慢慢散开。”祝丽拉好拉链,“再晚一点,等天亮,或者等别的幸存者也盯上那边,我们什么都拿不到。”
赵爽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咬牙说:“我跟你去。”
祝丽摇头:“你留在这。拳馆不能空。要是我十分钟还没回来,你就把门彻底封死,自己找机会走。”
赵爽眼圈一下红了:“你别说这种话。”
祝丽笑了一下:“放心,我命硬。”
她推门出去,夜风立刻灌了满怀,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校园里静得可怕。
她压低身体,贴着绿化带和墙根一路前进。远处偶尔有感染者晃动,但大多已经被枪声和血味吸引到了主路那边,现在正慢吞吞地四散游走。
等靠近军车时,祝丽还是忍不住停了一下。
现场比她在窗边看见的更惨。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大堆尸体,有感染者的,也有军人的。血浆混着脑浆,黏成一片发黑的泥。两辆车只剩一辆,另一辆不知是被开走了,还是在混乱里冲出了学校。
三具穿迷彩服的尸体倒在不远处,身上都挂着枪。衣服已经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胳膊和脸几乎看不出原样。
祝丽喉头一紧,强迫自己把目光挪开。
她不是来悲伤的。
她是来活命的。
她蹲下身,先从最近那名军人的怀里拖出一支步枪。枪身沾满血污和泥浆,护木边缘还有几道被硬物刮出的白痕——是一支95-1式自动步枪。
她以前只在射击馆摸过训练枪,从没真正碰过这种上过战场的制式武器。枪一入手,沉得她手腕微微一坠,冰冷、坚硬,带着股火药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祝丽压下心里的异样,把枪背到肩上,又弯腰去摸另一具尸体的腰侧。果然,那里还挂着枪套。
她费了点力气解开卡扣,从里面抽出一把□□。手枪比步枪短得多,却更让人心里发紧。那冰凉的金属贴上掌心时,她几乎有种错觉,像是握住了一块会随时咬人的铁。
她没敢多看尸体的脸,动作飞快地继续翻找。
四个备用步枪弹匣,四个手枪弹匣,两把军刀,两支强光手电,还有半包压缩饼干和一小袋急救用品,被她一股脑塞进包里。
这些东西落在和平年月里,也许只是普通装备;可放在今夜,它们就是命。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军人尸体,喉头微微发紧,低声道:“对不住了。”
然后她拎着枪,转身走向那辆还没彻底熄火的军车。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祝丽动作一顿,瞬间举枪转身。
树影下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到那张脸上,五官清冷,眉骨分明,手里握着弓。神情戒备,明显也被她吓了一跳。正是白天在小卖部外救了她们的男生。
杜一舟。
“又见面了。”他声音不高。
祝丽吐出一口气,枪口却没放下:“你跟着我?”
“路过。”杜一舟看了眼她脚边的尸体,“顺便提醒你,这里血味太重,别待太久。”
就着夜色,能看到他身上沾满血污。神色充满疲惫。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远处。
主路另一头,不知什么时候,又有几只感染者被这边残留的血腥味吸引过来。虽然还远,但方向很明确。
祝丽不再废话,动作利索地把能带的东西全塞进包里。最后看了眼那三具尸体,低声说了句“对不住”,走向车子。
车的仪表盘还亮着,引擎微震。驾驶位门外有一具军人尸体,应该是准备开车撤离时被丧尸袭击。
祝丽和杜一舟的手同时搭上车门把手。
二人都是一愣。
“我来开吧。”祝丽道。
她开车很熟。
不是大学以后才熟的。
父亲祝卫平以前在拳馆做教练,常开一辆旧面包车,拉沙袋、拳套、护具和一箱箱矿泉水。
训练馆后巷窄,仓库门口乱,车常常要挪来挪去。
祝丽高中时就被他扔到驾驶座上,先学倒车,再学看后视镜,后来连半夜送学员去医院缝针,也是她坐在副驾边记路边看灯。
成年后她一拿到驾照,就把那些旧习惯都接上了。
杜一舟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她,但没多问,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副驾驶座。
夜色中,祝丽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穿过丧尸群。
丧尸们听到引擎的声音,迟钝地转过头,试图追逐拉扯,但很快被车甩在后面。
这些都是曾经的师生,还有学校的工作人员,如今都是面色青白,双眼血红,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咯咯声。令人毛骨悚然。
祝丽沉默地绕过一只挡在车前的女生丧尸,但却无可避免地撞倒了另一个丧尸。汽车轻微颠簸,碾过人体骨骼,下面传来骨头和内脏碎裂的声音。
她感觉牙齿发酸,胃里翻腾。
她瞥见旁边杜一舟,他面无表情,但握住弓箭的手青筋暴起,手指轻微颤动着。
“我们去拳击馆,那里是我们的安全屋。”她安抚道。
杜一舟微微低头,看不清表情,低声“嗯”了一声。
快开到拳馆时,整个校园忽然一暗。
路灯熄灭了。
教学楼的灯、宿舍楼的灯、远处行政楼那一点微弱的亮,全都在同一时间消失。黑暗像泼开的墨,一下吞掉了整个学校。
祝丽倒吸一口凉气。
她感到兜里震了一下,低头一看,手机的信号格正在疯狂跳动。下一秒,彻底归零。
断网了。
她和杜一舟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这不是普通停电。
这意味着外面的秩序,至少在这片区域里,已经彻底顾不上他们了。
拳馆里,只剩三把手电亮着一圈冷白的光。
祝丽把刚搜来的枪和弹匣放到地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学校不能待了。”
赵爽问:“去哪?”
祝丽展开白天拍下来的学校地图,又拿出手机里缓存的周边商圈导航图。
“东门出去,隔两条街有商业区。超市、药店、五金店、小宾馆,全在那一片。”她指尖在黑暗里缓缓划过,“如果还想活,就得在天亮前离开学校。”
赵爽咬了咬唇,重重点头。
杜一舟站在不远处,低头擦拭箭头上的血,像是和她们毫不相干。
祝丽抬眼看向他:“你呢?”
杜一舟把箭收回箭袋,淡声道:“我也出去。”
祝丽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三个人站在黑暗中的拳馆里,谁都知道,从这一刻起,学校这层最后的壳,已经彻底碎了。
天亮之前,他们必须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