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岭外环门区的灯,全亮了。
探照灯打在水泥地上,把车辙、脚印和人影都照得发白。
第一轮补充撤离车队,已经排到了门前。
最前面是前探车。
后面跟着两辆恢复载人的运输车。
三辆面包车夹在中段。
刚刚抢修好的旧校车排在后半列,车厢灯坏了一盏,里面亮一块,暗一块。
压尾的是那辆只能带工具和备用件的皮卡。
不算气派。
甚至有些寒酸。
可谁都知道,这条车队是怎么被抢出来的。
从一纸“待进一步协调”里。
从被拆掉的座板里。
从维修棚翻出来的旧接头和气管里。
从几十个人一下午几乎没停过的手里。
段昊带着几名临时协助员站在车列侧边,用旧警戒带、铁桶和木板隔出最后一道上车线。
哪辆车先走,哪辆车还差人,哪辆车要给校车留后侧通道,他一边盯着发车表,一边用嗓子喊清。
段昊抬手压住一辆往前探的面包车,声音清亮:“二号车别顶。”
“校车后侧留空。”
“压尾皮卡往右靠,别堵门控组。”
他不是北岭正式调度。
也没有人给他挂一块临时袖章。
可这一小段门区车列,确实被他喊得没有乱。
祝丽站在装车口旁,视线从第一辆车一路扫到最后。
邵衡队已经分到车队两侧。
他们没有全上车。
大多数人站在车旁,枪和短刀都在随手能摸到的位置。
正规外勤小组压尾。
梁骁派出的前探组还没有完全撤回,一条条路况回传正从通讯器里断续响着。
“旧桥口可通。”
“主路第一弯道未见新堵点。”
“东南方向枪声仍在加密。”
每一条“可通”,都只在此刻有效。
再过十分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变。
邢绍安站在门区临时调度台旁,低头看着最后一版发车表。
刘素梅刚从登记点跑来,额前头发都被汗打湿。
刘素梅把表递过去,语速很快:“第一轮补充名单,核完了。”
“病弱者、原第二批预登记者、家属照护断裂风险对象,都按刚才定的优先级塞进去了。”
“还有三户,放不下。”
她声音最后略微沉了一下。
放不下。
三个字在这种时候,比“暂缓”更让人难受。
因为它不是模糊。
是清楚地告诉你,车就这么多。
邢绍安没有抬头。
邢绍安:“记入第二轮优先。”
“登记点当面说明。”
“不能让他们再靠猜。”
刘素梅点头:“我已经让人说了。”
不远处,林宛馨正站在旧校车门边,做最后一次上车核对。
她手里的名单已经被翻得起了卷。
林宛馨一边看表一边抬眼确认:“这一户三人,上校车。”
“老人靠车门内侧。”
“氧气袋别压在脚下,放到座位边。”
“这个孩子跟母亲一起,不拆。”
她声音不大。
但在车门这一小段,所有人都听她的。
一名中年女人扶着自己的父亲,站在踏板前迟迟没动。
老人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很重。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弟弟。
弟弟被安排在一辆面包车上,正攥着行李袋,脸色也不好看。
林宛馨低头扫过名单,眉心轻轻一压。
林宛馨:“等一下。”
她把纸页翻回前一张,又对照了一遍病弱备注。
下一秒,她抬头看向刘素梅那边。
林宛馨:“刘姐。”
“这一户不能拆。”
刘素梅快步过来。
林宛馨把名单递给她。
林宛馨:“父亲旧肺病,已经标病弱。”
“母亲去世,姐弟两人都写了轮流照护。”
“把弟弟拆去面包车,父亲上校车以后就只剩姐姐一个人盯,后面如果需要换氧气袋,她一个人扛不住。”
刘素梅只看一眼,立刻明白。
刘素梅:“面包车腾一个位出来。”
“弟弟换上校车。”
旁边装车员略一迟疑:“可面包车已经满了。”
刘素梅:“把那个单独行动的壮年男子换过去。”
“他的座位不依赖照护关系。”
“现在换。”
几个人立刻动起来。
弟弟被招回来,原本排在校车边的一名壮年男人被解释后换到面包车。
那男人没多说什么,只抓紧自己的包,点点头走了。
中年女人扶着父亲上车时,回头对林宛馨张了张嘴。
像想说谢谢。
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轻。
林宛馨只朝她点了一下头。
林宛馨:“先上车。”
女人用力点头,把父亲扶进车厢。
林宛馨低头,在名单旁边补了一行。
照护关系修正,三人同车。
她写完,指尖无声收紧了一下。
名单不是漂亮纸面。
写对了,才真有人能走得稳。
校车后侧,张敏行正带着医护组把两张简易观察床推进临时改出来的空位。
杜一舟跟在旁边,手里压着一份红色标记的观察表。
随车维持剂箱。
应急注射包。
两名首批阻断剂用药观察对象的状态记录。
一样都不能少。
张敏行确认完第一张观察床,转头问:“第二位呢?”
杜一舟抬手指向靠内侧的位置。
杜一舟:“已经推进去了。”
“靠里面,避开车门震动。”
他上前看了一遍固定带,又蹲下确认维持剂箱没有被压在床脚死角。
随后把观察表递给随车医护。
杜一舟:“人和药别分开。”
“途中有异常,先按表处理,同时回报北岭。”
随车医护接过表,点头:“明白。”
门区另一侧,一个年轻士兵扶着母亲走到运输车旁。
祝丽认出他来。
正是之前问邢绍安“我妈后面到底坐哪辆车”的那个。
他母亲背着一个不大的布包,头发花白,脚步却很稳。
像是一路都不想让儿子为自己多操一点心。
士兵把她送到车边,手抬起来又放下。
年轻士兵低声说:“妈,上去吧。”
母亲看着他:“你不走?”
年轻士兵摇头:“我还要回门口。”
“第一轮走你。”
“后面轮到我再说。”
母亲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劝。
也没有哭。
只伸手替他把歪了一点的领口按平。
母亲:“那你站稳。”
士兵喉结动了一下。
年轻士兵:“嗯。”
他扶着母亲上车,等车门旁的人安排她坐好,才退回门区。
退到一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坐在车窗边,手掌贴着玻璃,没挥。
他也没挥。
只是转身重新跑回自己的岗位。
祝丽看着这一幕,视线很快移开。
她不能在每一个分别上停太久。
今天留下来的人,也需要她看见。
通讯器里忽然切进梁骁的声音。
梁骁:“邢主任。”
“前探组刚过第二弯道。”
“旧东线方向感染者数量仍在增加。”
“主路窗口要再往前压。”
邢绍安抬眼。
邢绍安:“还能给多久?”
梁骁:“按现在的回传,车队最好五分钟内出门。”
门区顿时更紧。
五分钟。
刚才还觉得已经抢到的那一点余裕,又被削掉了一层。
邢绍安:“收尾。”
“没上车的先离装车口。”
“护送队归位。”
“准备开门。”
话音刚落,北岭外门方向忽然传来急促鸣笛。
不是车场里的车。
是门外。
一声。
两声。
短而狠。
门区值守士兵立刻抬起枪。
探照灯往外一扫。
远处灰暗的道路上,一辆车身歪斜的侦察车正高速冲来。
前灯只剩一盏。
右侧车门整个凹进去。
后窗碎得只剩残渣。
车尾甚至挂着一截拖烂的铁丝网。
它还没到门前,车顶上的通讯灯就开始疯狂闪烁。
梁骁的声音紧接着切进公频。
梁骁:“东线侦察车回撤。”
“车上有伤员。”
“让侧口。”
门区瞬间绷紧。
第一轮补充车队要出。
侦察车必须进。
大门一旦开启,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邢绍安看向门控组。
邢绍安:“侧向通道开。”
“主门先别全放。”
“侦察车入侧口,车队原序不动。”
门控组立刻执行。
厚重外门旁边,一道原本用于小型车辆通行的侧口缓慢滑开。
段昊几乎同时冲到车列边,抬手把第二辆面包车往内侧压。
段昊:“让侧口!”
“原队形别散!”
压尾皮卡的司机下意识想往前挪,被段昊一把按住车门。
段昊指向地上的临时线:“你现在往前顶,等会儿主门一开,整列都得重新倒。”
司机猛地刹住。
侦察车擦着侧口冲进来时,补充车队只是紧了一下,没有被撞成一锅乱序。
车轮压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尖响。
一停下,后排车门就被从里面撞开。
一名侦察兵滚下来,肩膀上全是血。
另一人扑到门边,声音已经哑了。
侦察兵:“旧高架外段,已经能看见成片的感染者了。”
“不是几拨散开的。”
“是一大片,正沿着路往北岭压。”
“比东线回报的位置还近。”
医疗组的人冲上去接伤员。
梁骁快步迎过去,半蹲在车边听完最关键的路线信息。
祝丽没有靠过去。
她站在装车口边,第一时间回头看车队。
侦察车一入门,原本已经坐稳的乘客立刻有些躁动。
有人探头看。
有人低声问是不是又不能走了。
有人甚至伸手去推车门。
祝丽抬手按住运输车侧栏,声音不高,却让最近几排人都听见了。
祝丽:“门开,不等于队形散。”
“已经上车的,坐稳。”
“车队照原序走。”
“谁现在乱下,后面就得重新排。”
几只伸到车门边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校车里,一个孩子被急促鸣笛吓得哭起来。
母亲把他抱紧,压着声音哄。
后侧观察床上,门禁维修工被刚才那一下震得微微侧过身。
他手边的维持剂箱也跟着晃了一下。
杜一舟立刻伸手扶住箱体,又压住固定带。
他没有抬头去看门外。
只先确认车里这几个人都还稳着。
杜一舟:“别动。”
“车还按原序发。”
门禁维修工慢慢松开了握紧床栏的手。
林宛馨站在校车门边,往车厢里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真的要往下挤,才重新低头对名单。
赵爽则带着几个人守住装车口外围。
一旦有人想从围观人群里冲进来,她们就先挡住。
邢绍安听完梁骁的简报,脸色更沉。
邢绍安:“感染者压到哪一段了?”
梁骁:“旧高架外段。”
“再往前,就是北岭外围预警圈。”
“我们之前的窗口,估得乐观了。”
邢绍安没有再犹豫。
邢绍安:“第一轮补充车队,立即发。”
“开主门。”
门机启动的低鸣声从地底传来。
北岭外环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冷风立刻灌进来。
风里带着远处尘土和火药味。
车队前方,原本只在墙内看的那条路,终于完整露出来。
黑。
空。
却不再让人觉得安全。
前探车第一个驶出。
车灯破开门外的昏暗。
邵衡队的人分别上车,压向两侧。
第一辆运输车跟上。
第二辆。
面包车一辆接一辆驶出。
旧校车启动时,发动机还重重抖了一下。
车场里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陆博。
陆博站在门内,脸色绷得很紧。
直到校车真的稳稳跟上前车,他才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陆博:“走了。”
老秦站在旁边,低低哼了一声。
老秦:“车走了,人还得走回来修第二批。”
陆博抹了把脸上的灰。
陆博:“知道。”
“您老放心,我就是喘半口,没打算提前退休。”
老秦把扳手往肩上一搭。
老秦:“那就好。”
“年轻人腰还没废,能多顶一辆是一辆。”
陆博咧了下嘴。
陆博:“成。”
“您别先倒,我还指着您骂我呢。”
校车从祝丽面前经过时,车窗里的小女孩仍抱着那只破布兔。
她额头抵着玻璃,看着门区越来越远。
她旁边的母亲手里,还攥着那张重新核过的登记纸。
那张纸终于不再只是证明她曾经被安排过。
它真的把她送出了北岭。
祝丽站在门内,目送车队一辆辆离开。
她没有上车。
杜一舟也没有。
林宛馨没有。
陆博没有。
赵爽、段昊也没有。
他们都还留在这堵墙里面。
因为第一轮不是结束。
只是开始。
车队全部出门后,压尾皮卡最后驶出。
门控组开始回收外门。
厚重门板缓缓合拢。
就在门缝还剩最后一线时,远处旧高架方向,忽然传来一串密集枪声。
不是零星试探。
而是连成片的短促爆裂。
门区所有人都听见了。
邢绍安抬眼看向门外。
梁骁的通讯随即切进公频。
梁骁:“第一轮补充车队已出门。”
“确认。”
“成片感染者,进入北岭外围预警圈。”
外门彻底合上。
沉重的撞击声像一记闷锤,落在每个人心口。
北岭终于送走了第一批被“待命”悬住的人。
也真正等来了,压到门前的黑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