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补充撤离车队离开以后,北岭外环大门重新合拢。
沉重门板撞回锁位的那一声闷响,还压在门区每个人耳边。
没有人立刻说话。
像是刚才那一列车开出去时,顺带把所有人的一口气都带走了。
可这口气还没喘回来,墙头观察岗的回报已经落下。
“旧高架方向,感染者数量继续增加。”
“外围预警圈内,已出现成片活动。”
“东南缓冲带,建议进入临战状态。”
梁骁抬头看向墙顶。
梁骁声音很快:“三号观察岗回撤。”
“门外那排防撞路障,再往外推一层。”
“侧口停止非必要出入。”
“墙头火力点就位。”
命令一条接一条下去。
门内刚刚因第一轮车队发出而松动的气氛,又被迅速拧紧。
士兵拖动防撞路障。
外勤队往门侧压。
门控组重新检查锁位。
有人把弹药箱抬上墙头。
有人在地面重新刷出一条红色禁线。
越过这条线,非门区人员不得靠近。
刚才这里还是发车口。
转眼就开始像一道真正要迎敌的防线。
邢绍安站在临时调度台旁,没有离开。
他手里还拿着第一轮车队的发车表,另一只手已经按住新的门区防务图。
邢绍安:“第二轮名单继续排。”
“车辆继续修。”
“但发车时间先别定死。”
“等主路回传。”
刘素梅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安置区回。
林宛馨抱着记录板跟了两步,却被她回头叫住。
刘素梅:“你留门区。”
“刚才第一轮车的补录你最清楚。”
“后面如果临时接收回撤人员,要立刻分清伤情、来源和安置去向。”
林宛馨点头:“好。”
她留在红线后侧,迅速铺开空白记录表。
第一轮车队刚送走。
新的表格已经压到了她手下。
段昊没有离开门区。
刚才拉出的临时车道还没拆,他又让人把最靠近侧门的一段彻底清空。
段昊抬手指向地面:“这条留空。”
“侧口真要开,谁都别往里塞车。”
“门控组那边不能被挡。”
赵爽原本准备回安置区。
看到门区防线重新压紧,索性留了下来。
她把袖口重新扎紧,走到祝丽身边。
赵爽:“我守哪边?”
祝丽看了眼侧口方向。
祝丽:“先守接应线。”
“真有人进门,别让后面围观的人冲上来。”
赵爽点头:“明白。”
祝丽没有再往医疗楼或外勤处走。
她留在门区。
第一轮车队已经出了门。
她现在更关心,这道门接下来还能开几次。
墙头的探照灯不断向东侧旧路扫。
天色已经压暗。
旧高架只剩一截模糊轮廓,远远横在灰黑天幕下。
偶尔有枪声从那边传回来。
不密。
却越来越近。
梁骁站在门控台前听通讯。
他的眉头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松过。
梁骁:“主路前探还在外圈。”
“第一轮车队目前未受影响。”
“但东线回撤线没有完全收拢。”
邢绍安:“还有人没回来?”
梁骁:“有几组信号断得太急。”
“不能确认是失联,还是还在往北岭赶。”
他说到这里,墙头忽然传来一声急促报告。
观察员:“东侧旧路发现活人!”
门区所有人的头几乎同时抬了起来。
探照灯猛地往东侧一扫。
远处灰白的路面上,先是出现一个摇晃的光点。
像坏掉的车灯。
再近一点,才看清那是一辆改装过的小货车。
车头歪着,速度已经提不上来。
车后跟着人。
不是一两个。
而是一小串。
有人穿着军装。
有人披着旧棉被。
有人一只手拖着孩子,一只手扶着身边快跑不动的人。
他们不是有序撤回。
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追着,拼命往北岭跑。
而在他们更远的后方,昏暗道路上已经能看见一团团不断移动的黑影。
不是车辆。
不是普通人群。
是感染者。
成片地沿着旧路压过来。
观察员声音发紧:“东线回撤人员,约二十余人。”
“后方感染者距离继续拉近。”
“按当前速度,最多两分钟接门外缓冲带。”
门区瞬间静了一下。
随后,所有声音都变得更短。
更急。
门控负责人下意识看向邢绍安。
门控负责人:“尸潮已经进入外围预警圈。”
“按临时规程,侧口也应限制开启。”
空气一下更紧。
规程不是没有道理。
感染者正往门下压。
现在开门,谁也不能保证门缝外只会进来活人。
可那些活人已经看见北岭了。
他们在朝这道门跑。
如果门不开,他们就会死在墙下。
邢绍安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看梁骁。
梁骁举起望远镜,盯了几秒,声音沉下来。
梁骁:“主门不能开。”
“侧口如果要开,只能抢一轮。”
“窗口很短。”
他顿了一下。
“再慢,门外的人会和感染者压到一起。”
邢绍安看着远处旧路。
“能不能接?”
这句话落下,门区没人立刻回答。
每个人都在算。
算距离。
算门速。
算墙头火力。
算这二十几个人还能跑多久。
祝丽没有跟着看门外太久。
她先看门内。
侧口后的直线通道还空着。
段昊刚才没让任何车堵进来。
赵爽就在红线内侧。
医疗组距离不远。
林宛馨的临时登记台也已经摆好。
这不是盲目开门。
门内有路。
有人。
能接。
祝丽抬眼,声音很稳。
祝丽:“主门不能开。”
“但侧口后面这条接应线还空着。”
“门外回撤的人没有散,感染者也还没贴到缓冲带。”
“现在抢一轮,能接。”
她顿了一下。
“再晚半分钟,就不用问开不开了。”
邢绍安转头看她。
梁骁也看过来。
祝丽没有停。
祝丽:“墙头火力压两翼。”
“不要把正中跑道打碎。”
“赵爽带人接应。”
“段昊守门内车线,谁乱动谁拦。”
“医疗组提前到隔离线后。”
“进门的人不许停在侧口,伤员往左,无明显外伤的往右。”
“侧口只抢这一轮。”
门控负责人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规程。
可这已经不是一句“开门救人”那么简单。
祝丽把门内门外每一步都拆出来了。
不是莽撞。
是方案。
梁骁看了一眼侧口后的通道,又看向门外越来越近的人影。
梁骁:“可行。”
“我压墙头火力。”
邢绍安没有再犹豫。
邢绍安:“开侧口。”
“墙头压制。”
“抢人。”
侧门锁位解除的金属声刚响,墙顶第一轮枪声已经落下。
不是乱打。
是朝东侧旧路两翼压。
两只追得最前的感染者被打倒。
后面的黑影却没有停。
它们从尸体旁边继续挤上来。
侧口缓缓打开。
风立刻从门缝灌进来。
带着尘土。
带着血腥气。
还有远处那种越来越近的、混乱而沉闷的嘶吼。
门外的人看见侧口开了,几乎是拼尽最后一口气往前冲。
祝丽站在侧口内侧,没有往后退。
她的视线始终压着门外。
祝丽:“第一组,进。”
“过门别停,往右。”
“车上的先下。”
“抱孩子的先过。”
第一名士兵冲进门时,脚下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赵爽一把拽住他后领,顺势往内侧一推。
赵爽:“进去再倒!”
士兵咬牙撑住,踉跄着往后冲。
后面几名民众紧跟着进门。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脚下一绊。
祝丽抬手一指:“右边接!”
赵爽旁边的外勤立刻上前半步,把她和孩子一起扶过红线。
段昊站在更里侧,双臂张开挡住想围上来的人。
段昊:“别堵接应道!”
“伤员往左,家属靠后!”
“让门口空着!”
一个年纪大的男人想回头找人,被段昊按住肩膀。
段昊:“你现在回头,只会堵住后面。”
“先进去。”
男人张了张嘴,最终被人带向后方。
林宛馨在临时登记台旁,只记最急的信息。
进门人数。
明显伤情。
是否军人。
是否带未成年人。
她不问完整姓名。
不问来源细节。
现在先把人从门口移走。
剩下的,后面补。
门外那辆小货车终于冲到侧口附近。
车头歪歪斜斜一摆,彻底熄火。
副驾驶的车门被从里面撞开。
两名士兵先跳下来,转身把后车斗里的人往外拽。
其中一个孩子哭得没了声,像是已经哭干了眼泪。
医疗组冲上去接。
墙头枪声越来越密。
最近的一小波感染者已经逼到缓冲带边缘。
梁骁压着通讯器。
梁骁:“侧口还有多少?”
祝丽盯着门外。
祝丽:“最后七个。”
“一个孩子摔了。”
“背伤员那个最慢。”
梁骁声音更沉:“最多再给十秒。”
门控负责人已经按住关门按钮。
感染者距离侧口,只剩几十米。
十秒。
平时眨眼就过。
现在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祝丽看见跑在最后前面的一个小男孩被地上的碎石绊倒。
他撑着地想爬,身后大人回头要拽他,却被后面冲上来的同伴撞得踉跄。
再后面,是背着伤员的士兵。
那名士兵每一步都在晃。
肩上的人已经失去意识,手臂垂在他胸前,随着奔跑不断撞动。
梁骁:“关门!”
祝丽没有立刻退。
她盯着门外,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稳。
祝丽:“再给我十秒。”
梁骁看向她。
“祝丽——”
祝丽:“十秒。”
“我负责。”
她说完,已经往门槛前压了半步。
不是冲出去。
而是把自己卡在门内外那一线。
只要再多往前一步,她就会踩到侧口外的缓冲带。
可她没有。
她要的不是英雄式冒险。
是把最后这十秒用到极致。
祝丽:“赵爽,接孩子。”
赵爽几乎在她话落的同时冲上前。
祝丽抬手抓住第一个扑到门边的民众,借力往后推。
赵爽接住。
第二个。
第三个。
那个摔倒的小男孩终于爬到门前,却已经没了力气,双手撑在地上,眼泪混着灰往下掉。
祝丽一步探身,扣住他腋下,直接把人提进门内。
赵爽接过孩子,转身往后送。
背伤员的士兵只剩最后几步。
他看见门还没关,眼底那点几乎要熄掉的光猛地亮了一下。
可下一秒,他脚下一软,整个人连同背上的伤员一起向前栽。
祝丽没有等他摔实。
她上前半步,一手抓住伤员垂下来的手臂,一手扣住士兵肩膀,借赵爽从后方探出的力,硬把两个人一起拽进门内。
士兵膝盖砸在地上。
伤员也被医疗组接住。
梁骁的声音同一刻压下。
梁骁:“关门!”
祝丽回头,声音干脆。
祝丽:“关!”
侧口开始回收。
金属门板迅速往内合拢。
门外,最近的一只感染者已经扑到缓冲带最前端。
它的身体被墙头枪火打歪,仍向侧门方向撞来。
门缝越收越窄。
感染者扑到最后一线外,手臂狠狠砸在金属门板上。
砰。
下一秒,它被第二枪掀翻。
侧门彻底合拢。
锁位落下。
金属扣死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门区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隔着厚门,外面第一次传来真正贴近北岭的撞击声。
不止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像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试这道门到底有多硬。
赵爽抹了一把额角的汗,低头看见自己袖口上沾了血。
不知道是谁的。
她没管。
转身去把刚接进来的孩子交给医疗组。
祝丽没有先停下来喘一口气。
她回身扫过刚刚进门的那批人,声音立刻切回冷静。
祝丽:“所有人先别散。”
“有明显伤口的靠左。”
“暂时看不出伤的靠右。”
“刚才被感染者碰到过的,自己举手。”
“别等别人替你找出来。”
刚刚还瘫坐在地上的几个人怔了一下。
有两名士兵先抬起手。
一个男人也慢慢举起胳膊,袖口上有一道被扯开的口子。
林宛馨立刻上前记。
医护人员迅速分流。
这道侧门刚救回来的,不会直接散进北岭人群里。
善意,不是丢掉防线。
救人,也不是把风险一股脑塞进基地。
邢绍安看着这一幕,眼神沉而静。
他没有说夸奖。
可门区周围的人都看见了。
刚才那十秒,是祝丽争的。
最后两个人,是她拉回来的。
门关以后,第一句恢复秩序的话,也是她说的。
梁骁从门控台那边走过来,先看了祝丽一眼。
梁骁:“你多抢了十秒。”
祝丽:“门外那两个人,值得这十秒。”
梁骁停了一下。
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
这比一句“做得好”更重。
林宛馨快步上前,蹲到那名刚跪下的士兵面前。
林宛馨:“姓名。”
“所属。”
“能说话吗?”
士兵喘得厉害,抬头时脸上全是灰。
士兵:“东线临时守备……三组。”
“郑岩。”
林宛馨迅速记下。
林宛馨:“后面还有人吗?”
郑岩的喉咙动了动。
他没有马上回答。
像是那句话一出口,某些人就真的回不来了。
片刻后,他低声说:“我们看见的,已经没了。”
“别的组……”
“怕是都没了。”
这句话比刚才门外的撞击声还沉。
梁骁走过来,蹲到郑岩面前。
梁骁:“你们从哪一段撤回?”
郑岩抬起头。
郑岩:“旧高架外段。”
“诱导线失效以后,感染者没有再往东散。”
“全往北岭这边汇。”
“不是一条线压过来。”
“是几股路上的都并进来了。”
梁骁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意味着尸潮不是单纯追着某一支队伍过来。
而是被某种更大的路径变化推向北岭。
主路、旧高架、东侧回撤线,正在一起变窄。
邢绍安站在一旁,听完后抬头看向门外。
门板后的撞击声仍断断续续。
暂时还不密。
可每一下都在提醒所有人:
刚才侧门能开。
下一次未必。
邢绍安拿起通讯器。
邢绍安:“第二轮撤离准备继续。”
“门区进入边防守边转运状态。”
“梁骁,重新评估主路窗口。”
“如果旧路不稳,立刻给我备用线。”
梁骁:“明白。”
祝丽站在侧口不远处,看着刚救进来的人被一批批带向后方。
有人哭。
有人只是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
有人被医护抬走时,还死死攥着身边人的衣角。
刚才那道门,只开了不到一分钟。
可她知道,下一次,能不能再开,已经不是谁想不想的问题了。
第一批车刚走。
北岭的门,已经开始被黑压压的尸潮往里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