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抢时

邢绍安亲自开了广播。

他没有照行政组拟好的稿子念。

那份稿子太稳,也太空。

像是在解释。

又像什么都没有真正落下来。

他只把最要紧的几件事讲清楚。

第二批撤离车队不是取消。

原定预登记名单,不会被无声抹掉。

东线中继站失守,感染者尸潮正在逼近北岭,车队方案必须重排。

部分原定运力被调去转运医疗冷链、关键设备和保障人员,这是事实。

北岭会立刻启动补充撤离线,把被压后的普通转运对象重新编回计划里,这也是事实。

最后,他把一句话说得很重。

“车次会变。”

“名单不能凭空消失。”

广播落下后,北岭没有立刻安静。

也不可能安静。

但原本四处乱撞的焦躁,终于被重新按进了几条能走的线里。

收到过第二批预通知的人,由各棚区先推一名代表,到原登记点重新核验。

老人、儿童、病弱者,照护关系可能被拆断的人,重新标记。

会开车的往西侧车场走。

会修车、会焊接、懂电路的往维修棚集合。

能搬担架、看孩子、帮老人挪行李的,去各区协助点登记。

外勤队则被叫去外勤处,重新编入补充车队的护送线。

北岭像一台被临时拆开,又硬生生重新拧紧的机器。

每一处都在响。

每一处都在抢。

抢车。

抢名单。

抢时间。

安置区登记棚前,刘素梅已经把三张长桌并到了一起。

旧预登记纸被一张张摊平。

新标记被一行行补上。

林宛馨坐在她旁边,手里的笔几乎没有停过。

“老人独居。”

“儿童三名,母亲单独照护。”

“病弱,需靠近车门位置。”

“门区士兵直系家属,原第二批预登记,不建议拆分。”

她写得很快。

却再没有只看数字。

每一张纸背后,都有人站着。

有人喘得急。

有人衣服都没穿厚。

有人背上的铺盖卷绳子已经勒进手指,还不敢松。

一个年轻女人把表递过来时,指尖抖得厉害。

她父亲昨夜旧肺病犯了。

医务棚看过,说不是感染。

可原本今天要走的车没了,她不知道父亲还能不能继续等。

林宛馨先把医务记录号补上,又把“病弱转运需求”四个字压得很清楚。

她没有说“肯定来得及”。

只抬头看向对方。

“这张表我给你放到病弱优先里。”

“后面有新车次,会先从这里核。”

年轻女人眼眶一下红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刘素梅侧头看了林宛馨一眼。

一句夸奖都没有。

只是把下一张纸递了过来。

现在谁都没空被夸。

能接住,就是本事。

登记棚外,赵爽正被临时抓来压线。

她手里没有武器。

只扯了一条旧布带,往地上一拉。

“每个棚区先来一个代表。”

“别全家都往前挤。”

“您老人家先坐,站得久也不会排得更快。”

一个男人急得想从侧边钻过去。

赵爽一步横过去,挡得干脆。

“你往前挤一步,后面那个抱孩子的就得往后退一步。”

“真急,先找你们那片安置棚的代表。”

男人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退回去了。

赵爽抹了把额角的汗,刚转头,就看见祝丽从通道那边快步经过。

她压低声音:“祝丽,我现在看见排队两个字都头疼。”

祝丽脚步没停,只侧头看她一眼:“挺好。”

赵爽愣住:“哪里好?”

祝丽:“说明北岭还没乱到不用排。”

赵爽停了两秒,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真省成本。”

祝丽也弯了下嘴角。

“预算紧张,先这么安慰。”

她很快又转头看向登记线尽头。

那边还有人抱着旧行李袋,一步一步往前挪。

西侧车场已经吵成一片。

车不够。

能立刻发的车更不够。

几辆原本准备载人的运输车,座板已经拆掉。

其中一辆甚至已经开始焊固定冷链箱的铁架。

邢绍安的临时口径传到后,何峻保住了必须留下的核心资源车,又把一辆尚未完成改装的运输车重新放回载人序列。

陆博和老秦立刻带人拆架、装板。

段昊则拉出临时车道,把维修、装车和调头的人流强行分开。

车场总算不再像一锅翻滚的铁水。

陆博看着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座板,低低骂了一声。

“装箱子的时候倒是快。”

老秦把扳手往车架上一敲。

“那就装回去更快。”

几个人立刻扑上去干活。

废铁架被拖下来。

旧木板重新抬上车。

螺栓不够,就去报废车里拆。

垫片少一圈,就用铁片临时裁。

没人再问这样改回去是不是好看。

今晚能坐人就行。

段昊在另一头拉车道。

他把废木箱、旧油桶和断绳拖出来,硬把混在一起的车流切成三条。

维修车进左边。

待装车停中间。

已经核好的车辆从右边调头。

一个司机倒车太急,险些蹭到旁边正在抬木板的人。

段昊抬手拍了下车厢。

“看线!”

“现在蹭坏一辆,等会儿少坐一车人!”

那司机脸色一紧,立刻把速度压下来。

医疗楼里,杜一舟和张敏行正在核第一轮阻断剂用药后的观察表。

帐篷里那个孩子暂时稳住了。

正规外勤女队员在注射后有过短时战栗,随后体温略微回落。

门禁维修工的呼吸仍急,但没有继续恶化。

这不是胜利。

只是从悬崖边上,被往回拽了一寸。

张敏行把新表推给杜一舟。

“这几个人撤离时不能随便塞进普通车。”

“车厢要稳。”

“随车得有基本观察条件。”

“维持剂也不能和人分开。”

杜一舟点头,迅速把用药者、药剂编号、观察状态和随车需求并到一张表里。

写到女外勤那一栏时,对方忽然睁开眼。

声音很轻。

“我弟弟……还在第二批里吗?”

杜一舟抬头。

“如果他原本在预登记名单里,会重新核验。”

“不会无声被拿掉。”

女外勤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我先撑住。”

旁边的门禁维修工听见,也问了一句。

“我妈自己走不快。”

“她会不会被改到后面?”

杜一舟停下笔。

“我把家属照护需求补进你的撤离备注。”

“你先把状态稳住。”

门禁维修工勉强笑了笑。

“看来我现在连躺着都算任务。”

张敏行替他压好输液管。

“那就把任务完成。”

杜一舟低头,把那一行字写完。

用药观察对象直系家属,需同步核验撤离信息。

药剂。

车次。

家属。

看起来是三件事。

其实全绕着一个问题。

谁能被真正保住。

而不是只在表上被算过。

祝丽从外勤处出来时,正好在医疗楼廊下碰见杜一舟。

他手里还拿着刚核完的用药观察表,袖口沾了一点消毒水味。

祝丽先问:“里面怎么样?”

杜一舟:“第一轮用药者暂时稳住了。”

“张主任在盯后续反应。”

祝丽点头:“车场在抢时间。”

杜一舟看着她:“你也是。”

祝丽笑了一下:“听起来大家今天都很充实。”

杜一舟没有接这个玩笑。

他看着她,过了两秒,才低声问:“你是不是一直在忍?”

祝丽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杜一舟没有把话问得更深。

可他大概猜得到。

她忍的,不只是车位被临时抽走,不只是那些被一句“待协调”悬住的人。

还有某种她太熟悉的东西——

事情明明已经压到普通人头上,纸面上却仍然可以写得周全、平稳,像谁都没有真正被推到后面。

祝丽沉默片刻,低声道:“先把人送出去。”

杜一舟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祝丽又说:“别的,等有空再算。”

她说这句话时,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浅的笑。

可那笑意太薄了。

杜一舟听得出来,那不是随口一说。

他没有劝她。

也没有说“别想太多”。

只是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看向外环的方向。

那里有人在跑。

有人在喊登记号。

有人抬着担架穿过临时通道。

还有人正把拆下来的铁件一筐筐往维修棚送。

祝丽很快收回视线。

“我回外勤处。”

杜一舟点头。

“我回医疗楼。”

两人擦肩而过。

谁都没有停太久。

因为今天的每一分钟,都不该被浪费。

外勤处那边,第一轮补充撤离线的护送编组已经开始成形。

邵衡队到了。

另有几支民间外勤也被广播叫了过来。

他们平时接任务各干各的。

今天却被临时压到同一张路线图前。

祝丽把图摊开,指向主路、旧桥口和北岭门外第一段缓冲带。

“补充车队不是任务墙上的回收单。”

“不是谁跑得快,谁先走。”

“车队一散,后面老人孩子都得停在路上。”

“前探、侧护、压尾,必须分开。”

邵衡看着图。

“你要我走哪段?”

“侧护。”

祝丽说。

“你队熟外环路,也知道民间车队什么时候最容易乱。”

邵衡笑意淡了点。

“行。”

“邵衡队走两侧。”

另两支民间队接了前探。

一支正规外勤小组负责压尾。

祝丽把每支队伍的人数、武器和短距通讯器编号留到纸上。

不让任何一支队在“临时帮忙”四个字里变成无根的人。

任务不是正式任务。

但人要有去向。

有记录。

有回来的位置。

天色一点点往傍晚压。

几条线陆续送回第一版结果。

刘素梅和林宛馨把重新核出的第一批补充撤离需求送到临时协调室。

老弱病残。

原第二批已预登记者。

家属照护断裂风险。

与第一轮阻断剂用药观察对象相关联的直系家属。

不可能全走。

但最急的一批,已经能先排出来。

陆博和老秦那边,也抢出了第一批可用补充车辆。

两辆恢复载人的运输车。

三辆面包车。

一辆修到一半的皮卡,只能压尾带工具,不能多塞人。

还有一辆旧校车。

车厢大。

座位多。

轮椅和担架勉强也能放。

那辆车被临时定作病弱者和部分医疗观察对象的转运车。

如果它能走。

邢绍安听完汇总,刚要拍板,车场那边的通讯忽然切进来。

陆博的声音比平时更沉。

“旧校车出问题了。”

临时协调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邢绍安:“什么问题?”

“刹车气路不稳。”

“刚试第二次,踩下去回得太慢。”

“硬上路,遇到急停可能刹不住。”

屋里瞬间安静。

那辆校车不是随便哪辆车。

第一批病弱者里,一半都准备上它。

两个刚稳定下来的医疗观察对象,也要放进这辆车。

如果它走不了,第一版补充名单立刻要重排。

人要重排。

车要重排。

刚刚被压住的人心,也可能重新浮起来。

张敏行立刻问:“能不能换车?”

陆博那边沉默半秒。

“空间差不多的,没有。”

“拆成几辆面包车可以。”

“但医疗观察者不能那么分。”

“老人也上不去太多。”

杜一舟听见这句,脸色沉下来。

“校车不能直接换。”

“用药观察对象需要平稳空间。”

“病弱者也不能全拆散塞进高颠簸车。”

邢绍安按住桌角。

“能修吗?”

陆博没有立刻答。

远处车场的杂音从通讯器里挤进来。

有人喊工具。

有人在问气泵。

有人把铁板拖过地面,声音刺耳。

几秒后,老秦的声音接进来。

“能抢。”

“但要时间。”

“气管老化,接头也有问题。”

“不是换一截胶管就行。”

邢绍安:“多久?”

老秦:“至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平时短得不值一提。

现在却像一块压在胸口的铁。

就在这时,梁骁的通讯强行插了进来。

“邢主任。”

“东线第二观察点失去回传。”

“尸潮推进速度,比先前估计还快。”

“按当前距离,主路安全窗口要往前压。”

“如果第一轮补充车队今晚不尽快动,明天这条路还能不能稳住,我不能保证。”

临时协调室里,空气彻底绷紧。

车坏了。

尸潮更近了。

名单已经排出。

人已经重新背上了行李。

谁都知道,不能再回到“待进一步协调”。

邢绍安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抬头时声音没有半点犹豫。

“校车抢修。”

“其他车辆先按第一版名单装人,不空等。”

“病弱和医疗观察对象集中留出装车口。”

“校车修好,立刻并入车队。”

“如果二十分钟后还不行,再执行分拆预案。”

祝丽站在桌侧,点头。

“我去车场。”

邢绍安看向她。

“你盯装车口。”

“别让名单在最后一步乱掉。”

祝丽:“明白。”

她转身就走。

车场比刚才更乱,也更有方向。

旧校车停在最里侧,车头盖掀开。

陆博半个身子钻在底盘下,手里拽着一截老化发硬的气管。

老秦蹲在另一边,正让人去报废车里拆能用的接头。

段昊把校车周围临时空出一圈,不让来回装车的人撞进抢修区。

祝丽赶到时,陆博刚从车底滑出来,额头蹭了一道黑。

“这车当年是不是天天拿命跑?”

老秦冷冷道:“闭嘴,拿扳手。”

陆博把手伸出去。

有人立刻把工具塞进他掌心。

祝丽没有打扰。

她只看了一眼校车,再看向旁边已经开始排队的病弱者和家属。

几个老人被扶着站在一边。

有人拄拐。

有人抱着氧气袋。

还有个十来岁的孩子睡在母亲肩头,脸烧得通红,额头贴着湿布。

他们原本听说自己第一轮能走。

现在又停在这里。

但这一次,没人对他们说“待命”。

车就在眼前。

有人正在下面抢修。

这种等待,和被一句空话吊住,不一样。

另一边,第一批面包车和运输车已经开始装人。

林宛馨带着名单从登记棚赶到车场,一张张核对。

“这一户三人,同车。”

“这位老人靠近车门。”

“这两个孩子不要拆开。”

“病弱者先不上面包车,等校车。”

有人急得问:“校车要是修不好呢?”

林宛馨抬眼。

“修不好,有分拆预案。”

“现在先按修好的方案来。”

那人张了张嘴,终于没再追。

她把下一张名单递给装车员,手指因为写了一下午,关节都有些发僵。

可她仍然不敢慢。

名单慢一拍,车场就可能多一阵乱。

天色继续压低。

北岭外墙上的探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门区那边传来短促的口令声。

正规队正在加固第一道临时拒马。

梁骁的回传不再进协调室,而是直接切进各个相关通讯组。

“东线第三巡查组撤回。”

“旧高架方向感染者数量继续增加。”

“北岭东南缓冲线进入预警。”

每一句都像在把时间往前推。

旧校车底下,陆博忽然骂了一句。

“接头!”

老秦立刻伸手。

新的接头递进去。

气管被重新卡紧。

有人去驾驶位试压。

第一次。

刹车回弹仍慢。

车场边等候的人群呼吸都像停了一下。

陆博又钻回去。

第二次。

气压抬起来。

回弹快了一点。

老秦皱着眉没说话。

第三次。

司机一脚踩到底,又迅速松开。

车身微微晃了一下。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在看老秦。

老秦终于抬头。

“能走。”

不是完好。

不是放心跑长途。

只是能走。

可这两个字一出,车场像被人从胸口猛地拔开了一块石头。

陆博从车底滑出来,整个人脏得像刚从锅炉里捞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赵爽已经把水壶塞到他手里。

“喝。”

陆博仰头灌了一口,咳了两声。

“这车要是路上再犯病,我就跟它同归于尽。”

祝丽看了他一眼。

“别。”

陆博抬眉:“舍不得我?”

祝丽:“怕你把刚修好的车再砸坏。”

陆博噎了一下。

旁边赵爽没忍住笑出声。

连老秦都低低哼了一下。

车场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松开了一丝。

祝丽却很快转回身。

“校车装人。”

“病弱者按名单上车。”

“医疗观察对象最后固定。”

“别抢。”

“先让担架过。”

刚刚停住的车场再次动起来。

只是这一次,不是焦躁地乱动。

而是真的进入发车前最后一轮装载。

老人被扶上校车。

孩子被抱进车厢。

医疗观察床被缓缓推上临时改出来的后侧板。

杜一舟和张敏行亲自来确认固定带和维持剂箱的位置。

陆博转头去检查运输车油量。

段昊沿着临时通道跑来跑去,压住每一辆车调头的顺序。

林宛馨站在校车门边,最后一次核名单。

赵爽带着几个人在外围拦住想追着亲属再塞包裹的人。

邵衡队和几支外勤护送队已经在门区外集结。

梁骁的正规队则接管主路前探回传。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祝丽站在装车口,看着第一辆面包车的车门被关上。

车窗后,一个小女孩抱着破旧布兔,额头抵在玻璃上。

她的母亲坐在旁边,手还紧紧攥着那张重新核过的登记纸。

那张纸终于不再只是证明她曾经被安排过。

它真的把她送上了车。

邢绍安从临时协调室赶到车场。

他看了一眼已经装满的第一列车辆,又看向祝丽。

“第一轮补充车队。”

“准备出发。”

祝丽点头。

“可以放行。”

远处,北岭外环大门上方的警示灯亮了起来。

沉重的门机发出低低的震动声。

而更远的东线方向,黑下去的天际之外,偶尔有枪声被风送过来。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步一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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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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