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回乡

车驶进灰线以后,山道变得更窄。

雾从两侧压下来,贴着车窗往后滑,像一层又一层没擦干净的白布。

陆博把远光灯压低了一档。

灯柱往前照出去,只能照见一截碎石路,再远一点,全是灰白的雾。

林宛馨坐在后排,手指一直按着衣袋内侧。

临时通行码就在那里。

纸片很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却像藏了一块石头。

杜一舟抱着资料袋,靠在座椅里,一直没说话。

研究站的警报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可那种声音好像还留在耳朵里,尖锐、冰冷,一阵一阵往人脑子里钻。

祝丽把旧路线图折起来,塞回包里。

她的手指在虎口旧疤上停了一下。

那地方刚才被资料袋的金属扣蹭了一下,疼得很清楚。

她低头看了眼。

伤疤还是旧的。

疼却是新的。

陆博从后视镜里看她。

“祝队,后面暂时没车。”

祝丽“嗯”了一声。

陆博又问:“你确定小院没被盯上?”

祝丽看着前方。

“不能确定。”

陆博嘴角抽了一下。

“这回答真让人安心。”

祝丽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他。

“那我换个说法。”

陆博问:“什么?”

“暂时没比小院更能信的地方。”

陆博沉默一秒。

“行。”

他说。

“这个说法虽然也不安心,但比较像实话。”

车轮碾过碎石,底盘发出一声闷响。

林宛馨下意识扶住车门。

杜一舟终于开口:“北岭那边也许会有正式接应。”

“也许。”

祝丽没有否认。

北岭有车,有人,有武器,有医疗点,有外勤队,有比小院大得多的防御和物资。

可北岭也有流程。

有上级。

有接管。

有一条资料一交进去,就不知道会被送进哪个柜子的路。

祝丽不怕北岭。

她怕的是,一份刚从研究站带出来的证据,到了另一个更大的地方,只换了个更漂亮的封条。

她说:“我们现在不能只靠正式接应。”

杜一舟低声道:“因为正式接应也可能是另一道门。”

祝丽看了他一眼。

他脸色还是白的。

比在研究站时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祝丽从包里摸出半瓶水,递过去。

“喝一口。”

杜一舟没接。

祝丽晃了晃瓶子。

“你现在脸色比雾还白。”

“雾至少还会散,你倒了我真扛不了。”

陆博握着方向盘,没忍住笑了一声。

杜一舟看着她,沉默片刻,接过水。

瓶盖拧开的声音很轻。

他喝了一口,又把瓶子握在手里。

祝丽没有再劝。

有些东西,水解不了。

但人总得先能站住。

车又往前开了十几分钟。

山势渐低,道路两边开始出现废弃民房和塌了一半的篱笆。

小院在北岭外围一片旧居民区里。

原本是附近老人留下的院子,后来被祝丽他们临时加固,变成中转点。

院墙不高,但门后加了两层木板和铁架。

靠西侧有一条窄巷,可以藏车。

祝丽远远看见那一点昏黄的灯时,胸口那根紧绷了一路的线忽然松了一下。

松得太快,她差点没接上下一口气。

院灯还亮着。

门还在。

人应该也还在。

陆博放慢车速。

“按老规矩?”

祝丽点头。

“先绕一圈。”

车没有直接进院,而是从侧巷绕过两条小路。

陆博检查车辙和墙角,确认没有新鲜轮胎印。

林宛馨看两侧窗户。

杜一舟盯着远处屋顶。

祝丽看门。

小院外面很安静。

安静到过分。

他们绕到第二圈时,院门后忽然传来两下短促的敲击声。

一下轻。

一下重。

是约好的暗号。

陆博松了半口气。

“自己人。”

祝丽按下车窗。

她还没开口,门后就传来赵爽压低的声音。

“祝丽?”

祝丽张了张嘴。

原本她想说,开门。

也想问,有没有异常。

可话到嘴边,忽然就变了。

“路上堵车。”

门后安静了一瞬。

赵爽带着哭腔骂道:“你有病啊。”

下一秒,门栓被拉开。

赵爽从门后探出头,头发乱得像被风吹了一夜,手里还拎着一根钢筋。

她看见车里几个人都还活着,眼圈一下红了。

“你们怎么才回来?”

祝丽下车,肩膀刚动了一下,就被赵爽扑过来抱住。

赵爽抱得很紧。

紧到祝丽背上的伤口被压了一下,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赵爽立刻松手:“你受伤了?”

“轻伤。”

祝丽笑了一下。

“暂不接受暴力慰问。”

赵爽看着她身上的灰、血、划痕,嘴唇抖了抖,最后还是忍住了没哭。

“进去。”

段昊从门内走出来。

他手里拎着半截钢管,胳膊上缠着旧绷带,脸比之前瘦了一圈,但眼神稳了很多。

他先看祝丽,又看陆博和杜一舟,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资料袋上。

“后面有人吗?”

祝丽说:“目前没有。”

“目前?”

段昊皱眉。

陆博从驾驶座跳下来。

“你们这帮人怎么都爱抓关键词?”

段昊没接他的玩笑,转头对门里喊:“把外灯灭了,后门锁住。”

“车先进巷子,别停院门口。”

祝丽看了他一眼。

段昊已经转身去指挥两个人挪木板。

他动作不快,但很稳。

不是以前那种急着证明自己能顶上的稳。

是知道门、车、物资、人都得排顺序的稳。

林宛馨刚下车,段昊就看见了她袖口上的血。

他脸色变了变,快步过来。

“你受伤了?”

林宛馨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我的。”

段昊没有立刻松手。

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是要确认她真的完整站在这里。

林宛馨抬眼看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她先伸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段昊的肩膀僵了一瞬,很快收紧手臂。

“回来就好。”

他说。

林宛馨闭了闭眼。

“嗯。”

小院里的人被赵爽提前安置到了后屋。

院子中央只留了一盏很暗的灯。

陆博把车倒进侧巷,拆下车尾一块沾泥的布,把车牌位置挡住。

林宛馨进屋后第一件事,是把衣袋里的通行码取出来,放在桌上。

杜一舟把资料袋也放下。

桌子不大,木板有裂纹,中间还压着一只缺口茶杯。

这张旧桌子和研究站里那些冷白的终端、封存柜、消杀门完全不一样。

可资料放上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

赵爽看了看那只灰色资料袋,又看祝丽。

“这就是你们从研究站带回来的东西?”

祝丽点头。

“很麻烦?”

陆博说:“麻烦得能让人少活十年。”

赵爽抬头看他。

陆博坐到椅子上,揉了揉脖子。

“但不带回来,可能有人一天都活不到。”

赵爽的脸色变了。

段昊把院门重新锁好,进屋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没有坐。

他站在门边,像习惯了守在那里。

祝丽看着屋里几个人。

赵爽、段昊、杜一舟、林宛馨、陆博。

一路走到现在,他们已经不是刚从宿舍楼、拳馆、小卖部里狼狈逃命的那几个人。

可祝丽看着他们,还是会想起最开始的时候。

赵爽哭着问会不会死。

段昊拎着消防栓站在拳馆门口。

林宛馨白裙上全是泥。

杜一舟站在小卖部门外,弓弦刚松。

陆博那时候还不在。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手上全是机油和灰,低头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截线,像随时准备把世界重新接起来。

祝丽收回视线。

“我们发现了阻断剂。”

屋里静了下来。

赵爽的手指在桌边扣了一下。

“什么是阻断剂?”

杜一舟看了眼资料袋,尽量把话说得简单。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暴露后的应急药。”

“不是解药,不能把已经变成感染者的人变回来。”

“但如果人在刚被咬伤、抓伤,或者接触感染源之后,还没有完全转化,它可能能拖住感染进程。”

赵爽听懂了最关键的部分。

“也就是说,有些人本来还有机会?”

杜一舟沉默片刻。

“一部分人,有。”

赵爽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林宛馨低声补充:“陈敏备注里写过,阻断剂相关分配不得脱离公开监督。”

她顿了顿,又说:“也不得以行政身份、通行级别、家族关系作为隐性优先。”

赵爽听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等等。”

“陈敏是谁?”

屋里安静了一下。

杜一舟抬眼。

“我母亲。”

赵爽愣住了。

段昊也看向他。

“你妈?”

赵爽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压低了一些。

“不是,你妈妈……在研究站?”

杜一舟说:“不在研究站。”

他停了一下。

“她是N-17相关项目的研究人员。”

“现在应该在北方临时指挥中心,处于高等级保护性隔离。”

赵爽听完,表情更复杂了。

“你这家庭情况,怎么不早说?”

杜一舟沉默片刻。

“我以前不知道。”

祝丽看了赵爽一眼。

“他也是被拖进来的。”

赵爽顿了顿,点头。

“行。”

她看向桌上的资料袋。

“那我重新理解一下。”

“这意思是不是,药不能看谁官大、谁有关系,而是要看谁更需要、谁还来得及救?”

林宛馨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赵爽盯着桌上的资料袋,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她为什么要专门写这句?”

屋子里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如果一件事不用担心,就不会被写成备注。

如果一个原则没人想动,就不会有人提前去查它在不在。

祝丽把研究站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陈敏留下的备注,G-4提前调阅过的记录,蒋砚白开错的那道门,还有沈确为什么必须留在研究站守原件。

她没有说得太细。

有些细节以后还可以查,有些人也还没有完全安全。

但赵爽和段昊听懂了最关键的部分。

阻断剂存在。

分配规则被人盯上过。

而这份资料,一旦交错地方,就可能再也拿不出来。

赵爽的声音有点发哑。

“所以不是没有药。”

“是有人先决定谁能用。”

祝丽看着她,没有纠正。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外面风吹过院墙,挂在门口的铁片轻轻响了一声。

段昊忽然开口:“这东西不能在小院过夜太久。”

祝丽看向他。

段昊说:“你们从研究站出来,后面肯定会有人查路线。”

“北岭不一定安全,小院也不一定。”

“区别只是,小院人少,容易查,也容易被端。”

赵爽瞪他:“你能不能说点没那么吓人的?”

段昊看她一眼:“我说得轻松一点,它也不会变安全。”

“他说得对。”

祝丽说。

她低头把资料袋打开,取出里面几份拆分资料。

“这里不能久留。”

“但今晚不能再赶路。”

陆博抬头看她。

祝丽说:“车要查,伤要处理,资料要分。”

“还有人需要睡一会儿。”

她说最后一句时,看的是所有人,也包括她自己。

赵爽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总算知道自己是个人了?”

祝丽笑了一下。

“刚想起来。”

赵爽没再说话,转身去拿药箱。

小院这一夜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段昊带人又查了一遍院门和后墙,把西侧窄巷里的车用废木板遮住。

陆博检查车况,发现油不多,又把备用油桶搬出来重新估算了一遍。

林宛馨坐在屋里,把资料目录和通行码重新对照,手边放着一盏小台灯。

杜一舟坐在桌边,重新核对陈敏备注里的几个编号。

他脸色还白,但手已经稳了下来。

赵爽给祝丽重新处理了背上的擦伤。

药水浸上去时,祝丽肩膀绷了一下,没说话。

赵爽看见了,也没拆穿,只把绷带缠得轻了一点。

这一夜,祝丽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她躺在靠墙的窄床上,闭上眼就是研究站的白灯。

还有那一扇扇门。

陈敏留下的门。

蒋砚白开错的门。

沈确没有关上的门。

以及更远处,那些还没有真正出现,却已经让人喘不过气的门。

她睡不沉。

天快亮时,她索性起身,披上外套去了院子里。

小院的清晨很冷。

雾还没散,院子里的木架上结了一层薄霜。

祝丽先去看了门。

西墙的木板又加了一层,原本松动的门轴被重新钉紧。

门后多了两根横木,一根高,一根低,都是段昊惯用的做法。

水桶按大小排在墙根,桶口盖着干净塑料布。

灶台旁边多了一排削尖的木棍,旁边用粉笔写了两个字:备用。

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赵爽写的。

祝丽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再往里走,墙角那片菜让她停住了脚步。

之前她随手撒下去的菜籽,竟然真长出了一小片绿。

叶子不大,被寒气冻得有点蔫,却还是倔强地支着。

篱笆边还挂了一串用瓶盖穿起来的小响铃。

风一吹,就轻轻响。

很土气。

也很让人安心。

祝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不在的日子里,这个院子没有塌。

赵爽和段昊真的把它守住了。

赵爽去接水,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菜地旁边,打了个哈欠:“看什么呢?”

祝丽说:“看咱们种的菜。”

赵爽走过来,蹲下摸了摸叶子。

“长得还行吧?”

“还行。”

祝丽顿了顿。

“比我想象中坚强。”

赵爽抬头看她。

“你是在夸菜,还是在夸我?”

祝丽认真想了想。

“都有。”

赵爽翻了个白眼。

“谢谢祝总夸奖。”

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

赵爽把热水递给她。

祝丽接过杯子,掌心贴着粗糙的杯壁。

热意一点点透出来。

赵爽看着院门,忽然说:“我以前觉得你挺厉害。”

祝丽喝了一口水。

“现在不觉得了?”

赵爽摇头。

“现在觉得你也挺倒霉。”

祝丽一愣,随即笑了。

赵爽看着她:“真的。”

“谁家大学生上个学,先遇见丧尸,再遇见封校,后来还要管什么研究站、阻断剂、名单。”

“你说你是不是命里缺安生日子?”

祝丽握着杯子,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缺了一小块的边。

她想了想,说:“可能。”

赵爽叹气。

祝丽又说:“其实也还行。”

赵爽看她。

祝丽看着小院门口那条窄路。

“至少我不是一个人倒霉。”

赵爽停了两秒。

“你这自我安慰真的很难评。”

祝丽笑了一下。

这一点笑意很轻。

但比研究站里的灯暖一点。

早饭是半包压缩饼干,几块已经发硬的馒头,还有一锅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的汤。

没人挑。

大家吃得很快。

吃完之后,段昊去检查后门和车道。

赵爽去后屋看那两个伤员。

林宛馨把登记册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夹层位置缝得更紧。

陆博趴在车底下修了半个上午,出来时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杜一舟把陈敏备注里的几个编号和索引路径重新核对了一遍。

“这些我记得。”

他说。

祝丽看了他一眼。

“不用全背。”

“只要记住以后能从哪儿找回来。”

杜一舟点头。

“我知道。”

午后,祝丽和杜一舟上了小院后面的缓坡。

说是看路,其实也是看有没有尾巴。

山路不高,但从坡顶能看见远处几条旧公路,还有更远处被雾遮了一半的北岭方向。

山风很冷,吹得人眼睛发酸。

可空气是干净的。

没有研究站里的消毒水味,也没有北岭通道里混着血和铁锈的潮气。

杜一舟站在坡顶,许久没有说话。

祝丽看了他一眼。

“感觉怎么样?”

“像终于能透一口气了。”

杜一舟说。

祝丽笑了笑。

“那就多吸两口,免费。”

杜一舟偏头看她。

她迎着风站着,头发被吹得有些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一直都这样吗?”

祝丽看着远处。

“哪样?”

“很糟的时候,也能说得像还有办法。”

祝丽想了想。

“以前不是。”

她看着坡下的小院。

“后来发现,不给自己找点乐子,活着越来越没意思。”

杜一舟沉默。

祝丽又说:“我也怕。”

“但是就算害怕,也要撑下去。”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杜一舟低声说:“这批资料继续查下去,可能会牵出更多东西。”

“那就查。”

祝丽说。

“查到哪算哪。”

她顿了顿。

“但你别把自己也查没了。”

杜一舟看向她。

祝丽没有回头,只抬手指了指小院。

“那边还有人等你下山。”

杜一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小院很小。

墙矮,屋顶旧,院子里那点灯白天看不见,只剩下几片被风吹动的塑料布。

可那里确实有人。

有人修车。

有人写名单。

有人守门。

有人等他们回去。

杜一舟忽然觉得山风之前那么冷了。

他低声说:“你也一样。”

祝丽转头看他。

杜一舟说:“也有人等你下山。”

祝丽怔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接话。

远处有一群鸟从枯树间惊起,扑棱棱地飞向灰白的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笑了一下。

“那走吧。”

“别让他们等太久。”

两人回到小院时,天色更暗了一些。

祝丽把所有人叫到桌边。

“完整资料不能留在小院。”

赵爽抬头:“为什么?这里不是最安全的吗?”

“这里是我们最能信的地方。”

祝丽说。

“但不是最能挡搜查的地方。”

她把手写摘录压在桌上。

“小院留一份关键摘录。”

“只留原则、时间、编号和人名,不留完整实验数据。”

“如果我们在北岭被分开,至少还有人知道该从哪里查。”

段昊点头。

“我来藏。”

祝丽看向他。

段昊说:“这院子我比你们熟。”

他拿起那份摘录,又叫上赵爽。

“我们去藏。”

祝丽没有问他们藏在哪里。

有些备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明面副本被重新封进资料袋,准备带去北岭。

暗线副本由林宛馨藏进旧登记册夹层。

那本登记册原本记的是小院人员、物资、伤员和巡逻表。

纸页被翻得发软,封皮也磨白了,看起来像最不起眼的东西。

陆博拆开备用电源壳,把一小块存储片压进里面,又重新合上。

外面看不出任何变化。

第二天白天,小院短暂地像回到了某种临时秩序里。

段昊带人把后门的水桶装满,又检查了一遍西侧小屋。

赵爽给伤员分药,顺手把那串瓶盖响铃重新系紧。

林宛馨把登记册包好,放进医疗包最下面。

陆博把车前盖合上,拍了拍,像拍一头不太听话但还算能跑的牲口。

祝丽没有立刻决定下一步。

她把路线图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北岭。

北方临时指挥中心。

研究站。

小院。

几条线在纸上交错,像一张收紧的网。

她知道一直躲在小院不是办法。

也知道直接冲到北方临时指挥中心,更像把自己送进另一个门里。

北岭不安全。

但北岭有人。

有车。

有伤员。

有名单。

也有真正需要这些资料发挥作用的现场。

她看着地图,一直没有说话。

第二天傍晚,桌角那台沉默了一整天的短波通讯器忽然响了。

先是一阵刺耳的杂音。

段昊猛地抬头。

“北岭频段。”

陆博立刻把音量调高。

断续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

“北岭外勤关联人员……收到请回报……”

“外围防线收缩……”

“三号、五号安置区准备转移……”

“高风险医疗物资统一移交……”

“联协接管组预计抵达……”

“重复……所有外勤关联人员……尽快回基地报到……”

最后一段被电流声吞没。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通讯器里的杂音还在刺啦刺啦地响。

赵爽慢慢转头看祝丽。

“北岭要撤了?”

陆博把通讯器关小,脸色也沉了下来。

“听起来不只是撤离。”

“高风险医疗物资统一移交。”

林宛馨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看向桌上的资料袋。

杜一舟说:“可能是跟阻断剂有关。”

段昊皱眉:“联协接管组也要到。”

这句话落下,屋子里更静了。

祝丽看着那台通讯器。

研究站那条线,终于追到北岭来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它们就都指向那里。

赵爽问:“我们去吗?”

祝丽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屋里的每个人。

赵爽握着钢筋,眼神很坚定。

段昊站在门边,已经开始想车和路线。

林宛馨手指按着医疗包带,登记册就在里面。

陆博靠在桌边,工具包已经重新扣好。

杜一舟抱着资料袋,脸色还是白,眼神却很清醒。

祝丽把路线图折起来。

“出发。”

段昊问:“现在?”

“现在。”

赵爽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小院的人怎么办?”

祝丽看向后屋。

那里住着几个普通幸存者,还有两个伤员。

“愿意走的,跟我们一起去北岭外围转移点。”

“不愿意走的,进西侧小屋。”

“门窗封好,留水和吃的。”

“不要点灯,不要出声。”

段昊点头,立刻转身去安排。

赵爽也跟着出去叫人。

林宛馨把医疗包背上,检查了一遍登记册的位置。

陆博拎起工具包,往车边走。

杜一舟把明面副本放进资料袋,封好拉链。

祝丽站在桌前,最后看了一眼小院里的那盏灯。

这里不大。

墙矮,门旧,灯也暗。

可它曾经接住过他们。

在研究站那些冷白的灯、厚重的门和层层权限之后,这个小院像一口粗糙但真实的气。

赵爽很快跑回来。

“能走的都走。”

“两个伤员也愿意走,说留在这儿心里没底。”

段昊从后院回来。

“西侧小屋留了水和吃的。”

“门窗都封好了。”

“如果有人以后回来,至少能撑两天。”

陆博坐进驾驶座。

“油少,路烂,目的地还要命。”

他看向祝丽。

“还有别的好消息吗?”

祝丽拉开车门。

“有。”

陆博挑眉。

“什么?”

祝丽坐进副驾,把安全带扣上。

“我们还没死。”

赵爽刚爬上后座,眼圈一热,嘴上却说:“你能不能换个吉利点的说法?”

祝丽看着前方。

“那就换一个。”

车头缓缓转向北岭方向。

远处夜色里,有断断续续的红光闪动。

祝丽说:“先活过今晚。”

陆博踩下油门。

车冲出小院,驶向北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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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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