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进灰线以后,山道变得更窄。
雾从两侧压下来,贴着车窗往后滑,像一层又一层没擦干净的白布。
陆博把远光灯压低了一档。
灯柱往前照出去,只能照见一截碎石路,再远一点,全是灰白的雾。
林宛馨坐在后排,手指一直按着衣袋内侧。
临时通行码就在那里。
纸片很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却像藏了一块石头。
杜一舟抱着资料袋,靠在座椅里,一直没说话。
研究站的警报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可那种声音好像还留在耳朵里,尖锐、冰冷,一阵一阵往人脑子里钻。
祝丽把旧路线图折起来,塞回包里。
她的手指在虎口旧疤上停了一下。
那地方刚才被资料袋的金属扣蹭了一下,疼得很清楚。
她低头看了眼。
伤疤还是旧的。
疼却是新的。
陆博从后视镜里看她。
“祝队,后面暂时没车。”
祝丽“嗯”了一声。
陆博又问:“你确定小院没被盯上?”
祝丽看着前方。
“不能确定。”
陆博嘴角抽了一下。
“这回答真让人安心。”
祝丽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他。
“那我换个说法。”
陆博问:“什么?”
“暂时没比小院更能信的地方。”
陆博沉默一秒。
“行。”
他说。
“这个说法虽然也不安心,但比较像实话。”
车轮碾过碎石,底盘发出一声闷响。
林宛馨下意识扶住车门。
杜一舟终于开口:“北岭那边也许会有正式接应。”
“也许。”
祝丽没有否认。
北岭有车,有人,有武器,有医疗点,有外勤队,有比小院大得多的防御和物资。
可北岭也有流程。
有上级。
有接管。
有一条资料一交进去,就不知道会被送进哪个柜子的路。
祝丽不怕北岭。
她怕的是,一份刚从研究站带出来的证据,到了另一个更大的地方,只换了个更漂亮的封条。
她说:“我们现在不能只靠正式接应。”
杜一舟低声道:“因为正式接应也可能是另一道门。”
祝丽看了他一眼。
他脸色还是白的。
比在研究站时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祝丽从包里摸出半瓶水,递过去。
“喝一口。”
杜一舟没接。
祝丽晃了晃瓶子。
“你现在脸色比雾还白。”
“雾至少还会散,你倒了我真扛不了。”
陆博握着方向盘,没忍住笑了一声。
杜一舟看着她,沉默片刻,接过水。
瓶盖拧开的声音很轻。
他喝了一口,又把瓶子握在手里。
祝丽没有再劝。
有些东西,水解不了。
但人总得先能站住。
车又往前开了十几分钟。
山势渐低,道路两边开始出现废弃民房和塌了一半的篱笆。
小院在北岭外围一片旧居民区里。
原本是附近老人留下的院子,后来被祝丽他们临时加固,变成中转点。
院墙不高,但门后加了两层木板和铁架。
靠西侧有一条窄巷,可以藏车。
祝丽远远看见那一点昏黄的灯时,胸口那根紧绷了一路的线忽然松了一下。
松得太快,她差点没接上下一口气。
院灯还亮着。
门还在。
人应该也还在。
陆博放慢车速。
“按老规矩?”
祝丽点头。
“先绕一圈。”
车没有直接进院,而是从侧巷绕过两条小路。
陆博检查车辙和墙角,确认没有新鲜轮胎印。
林宛馨看两侧窗户。
杜一舟盯着远处屋顶。
祝丽看门。
小院外面很安静。
安静到过分。
他们绕到第二圈时,院门后忽然传来两下短促的敲击声。
一下轻。
一下重。
是约好的暗号。
陆博松了半口气。
“自己人。”
祝丽按下车窗。
她还没开口,门后就传来赵爽压低的声音。
“祝丽?”
祝丽张了张嘴。
原本她想说,开门。
也想问,有没有异常。
可话到嘴边,忽然就变了。
“路上堵车。”
门后安静了一瞬。
赵爽带着哭腔骂道:“你有病啊。”
下一秒,门栓被拉开。
赵爽从门后探出头,头发乱得像被风吹了一夜,手里还拎着一根钢筋。
她看见车里几个人都还活着,眼圈一下红了。
“你们怎么才回来?”
祝丽下车,肩膀刚动了一下,就被赵爽扑过来抱住。
赵爽抱得很紧。
紧到祝丽背上的伤口被压了一下,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赵爽立刻松手:“你受伤了?”
“轻伤。”
祝丽笑了一下。
“暂不接受暴力慰问。”
赵爽看着她身上的灰、血、划痕,嘴唇抖了抖,最后还是忍住了没哭。
“进去。”
段昊从门内走出来。
他手里拎着半截钢管,胳膊上缠着旧绷带,脸比之前瘦了一圈,但眼神稳了很多。
他先看祝丽,又看陆博和杜一舟,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资料袋上。
“后面有人吗?”
祝丽说:“目前没有。”
“目前?”
段昊皱眉。
陆博从驾驶座跳下来。
“你们这帮人怎么都爱抓关键词?”
段昊没接他的玩笑,转头对门里喊:“把外灯灭了,后门锁住。”
“车先进巷子,别停院门口。”
祝丽看了他一眼。
段昊已经转身去指挥两个人挪木板。
他动作不快,但很稳。
不是以前那种急着证明自己能顶上的稳。
是知道门、车、物资、人都得排顺序的稳。
林宛馨刚下车,段昊就看见了她袖口上的血。
他脸色变了变,快步过来。
“你受伤了?”
林宛馨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我的。”
段昊没有立刻松手。
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是要确认她真的完整站在这里。
林宛馨抬眼看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她先伸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段昊的肩膀僵了一瞬,很快收紧手臂。
“回来就好。”
他说。
林宛馨闭了闭眼。
“嗯。”
小院里的人被赵爽提前安置到了后屋。
院子中央只留了一盏很暗的灯。
陆博把车倒进侧巷,拆下车尾一块沾泥的布,把车牌位置挡住。
林宛馨进屋后第一件事,是把衣袋里的通行码取出来,放在桌上。
杜一舟把资料袋也放下。
桌子不大,木板有裂纹,中间还压着一只缺口茶杯。
这张旧桌子和研究站里那些冷白的终端、封存柜、消杀门完全不一样。
可资料放上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
赵爽看了看那只灰色资料袋,又看祝丽。
“这就是你们从研究站带回来的东西?”
祝丽点头。
“很麻烦?”
陆博说:“麻烦得能让人少活十年。”
赵爽抬头看他。
陆博坐到椅子上,揉了揉脖子。
“但不带回来,可能有人一天都活不到。”
赵爽的脸色变了。
段昊把院门重新锁好,进屋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没有坐。
他站在门边,像习惯了守在那里。
祝丽看着屋里几个人。
赵爽、段昊、杜一舟、林宛馨、陆博。
一路走到现在,他们已经不是刚从宿舍楼、拳馆、小卖部里狼狈逃命的那几个人。
可祝丽看着他们,还是会想起最开始的时候。
赵爽哭着问会不会死。
段昊拎着消防栓站在拳馆门口。
林宛馨白裙上全是泥。
杜一舟站在小卖部门外,弓弦刚松。
陆博那时候还不在。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手上全是机油和灰,低头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截线,像随时准备把世界重新接起来。
祝丽收回视线。
“我们发现了阻断剂。”
屋里静了下来。
赵爽的手指在桌边扣了一下。
“什么是阻断剂?”
杜一舟看了眼资料袋,尽量把话说得简单。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暴露后的应急药。”
“不是解药,不能把已经变成感染者的人变回来。”
“但如果人在刚被咬伤、抓伤,或者接触感染源之后,还没有完全转化,它可能能拖住感染进程。”
赵爽听懂了最关键的部分。
“也就是说,有些人本来还有机会?”
杜一舟沉默片刻。
“一部分人,有。”
赵爽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林宛馨低声补充:“陈敏备注里写过,阻断剂相关分配不得脱离公开监督。”
她顿了顿,又说:“也不得以行政身份、通行级别、家族关系作为隐性优先。”
赵爽听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等等。”
“陈敏是谁?”
屋里安静了一下。
杜一舟抬眼。
“我母亲。”
赵爽愣住了。
段昊也看向他。
“你妈?”
赵爽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压低了一些。
“不是,你妈妈……在研究站?”
杜一舟说:“不在研究站。”
他停了一下。
“她是N-17相关项目的研究人员。”
“现在应该在北方临时指挥中心,处于高等级保护性隔离。”
赵爽听完,表情更复杂了。
“你这家庭情况,怎么不早说?”
杜一舟沉默片刻。
“我以前不知道。”
祝丽看了赵爽一眼。
“他也是被拖进来的。”
赵爽顿了顿,点头。
“行。”
她看向桌上的资料袋。
“那我重新理解一下。”
“这意思是不是,药不能看谁官大、谁有关系,而是要看谁更需要、谁还来得及救?”
林宛馨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赵爽盯着桌上的资料袋,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她为什么要专门写这句?”
屋子里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如果一件事不用担心,就不会被写成备注。
如果一个原则没人想动,就不会有人提前去查它在不在。
祝丽把研究站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陈敏留下的备注,G-4提前调阅过的记录,蒋砚白开错的那道门,还有沈确为什么必须留在研究站守原件。
她没有说得太细。
有些细节以后还可以查,有些人也还没有完全安全。
但赵爽和段昊听懂了最关键的部分。
阻断剂存在。
分配规则被人盯上过。
而这份资料,一旦交错地方,就可能再也拿不出来。
赵爽的声音有点发哑。
“所以不是没有药。”
“是有人先决定谁能用。”
祝丽看着她,没有纠正。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外面风吹过院墙,挂在门口的铁片轻轻响了一声。
段昊忽然开口:“这东西不能在小院过夜太久。”
祝丽看向他。
段昊说:“你们从研究站出来,后面肯定会有人查路线。”
“北岭不一定安全,小院也不一定。”
“区别只是,小院人少,容易查,也容易被端。”
赵爽瞪他:“你能不能说点没那么吓人的?”
段昊看她一眼:“我说得轻松一点,它也不会变安全。”
“他说得对。”
祝丽说。
她低头把资料袋打开,取出里面几份拆分资料。
“这里不能久留。”
“但今晚不能再赶路。”
陆博抬头看她。
祝丽说:“车要查,伤要处理,资料要分。”
“还有人需要睡一会儿。”
她说最后一句时,看的是所有人,也包括她自己。
赵爽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总算知道自己是个人了?”
祝丽笑了一下。
“刚想起来。”
赵爽没再说话,转身去拿药箱。
小院这一夜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段昊带人又查了一遍院门和后墙,把西侧窄巷里的车用废木板遮住。
陆博检查车况,发现油不多,又把备用油桶搬出来重新估算了一遍。
林宛馨坐在屋里,把资料目录和通行码重新对照,手边放着一盏小台灯。
杜一舟坐在桌边,重新核对陈敏备注里的几个编号。
他脸色还白,但手已经稳了下来。
赵爽给祝丽重新处理了背上的擦伤。
药水浸上去时,祝丽肩膀绷了一下,没说话。
赵爽看见了,也没拆穿,只把绷带缠得轻了一点。
这一夜,祝丽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她躺在靠墙的窄床上,闭上眼就是研究站的白灯。
还有那一扇扇门。
陈敏留下的门。
蒋砚白开错的门。
沈确没有关上的门。
以及更远处,那些还没有真正出现,却已经让人喘不过气的门。
她睡不沉。
天快亮时,她索性起身,披上外套去了院子里。
小院的清晨很冷。
雾还没散,院子里的木架上结了一层薄霜。
祝丽先去看了门。
西墙的木板又加了一层,原本松动的门轴被重新钉紧。
门后多了两根横木,一根高,一根低,都是段昊惯用的做法。
水桶按大小排在墙根,桶口盖着干净塑料布。
灶台旁边多了一排削尖的木棍,旁边用粉笔写了两个字:备用。
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赵爽写的。
祝丽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再往里走,墙角那片菜让她停住了脚步。
之前她随手撒下去的菜籽,竟然真长出了一小片绿。
叶子不大,被寒气冻得有点蔫,却还是倔强地支着。
篱笆边还挂了一串用瓶盖穿起来的小响铃。
风一吹,就轻轻响。
很土气。
也很让人安心。
祝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不在的日子里,这个院子没有塌。
赵爽和段昊真的把它守住了。
赵爽去接水,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菜地旁边,打了个哈欠:“看什么呢?”
祝丽说:“看咱们种的菜。”
赵爽走过来,蹲下摸了摸叶子。
“长得还行吧?”
“还行。”
祝丽顿了顿。
“比我想象中坚强。”
赵爽抬头看她。
“你是在夸菜,还是在夸我?”
祝丽认真想了想。
“都有。”
赵爽翻了个白眼。
“谢谢祝总夸奖。”
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
赵爽把热水递给她。
祝丽接过杯子,掌心贴着粗糙的杯壁。
热意一点点透出来。
赵爽看着院门,忽然说:“我以前觉得你挺厉害。”
祝丽喝了一口水。
“现在不觉得了?”
赵爽摇头。
“现在觉得你也挺倒霉。”
祝丽一愣,随即笑了。
赵爽看着她:“真的。”
“谁家大学生上个学,先遇见丧尸,再遇见封校,后来还要管什么研究站、阻断剂、名单。”
“你说你是不是命里缺安生日子?”
祝丽握着杯子,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缺了一小块的边。
她想了想,说:“可能。”
赵爽叹气。
祝丽又说:“其实也还行。”
赵爽看她。
祝丽看着小院门口那条窄路。
“至少我不是一个人倒霉。”
赵爽停了两秒。
“你这自我安慰真的很难评。”
祝丽笑了一下。
这一点笑意很轻。
但比研究站里的灯暖一点。
早饭是半包压缩饼干,几块已经发硬的馒头,还有一锅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的汤。
没人挑。
大家吃得很快。
吃完之后,段昊去检查后门和车道。
赵爽去后屋看那两个伤员。
林宛馨把登记册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夹层位置缝得更紧。
陆博趴在车底下修了半个上午,出来时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杜一舟把陈敏备注里的几个编号和索引路径重新核对了一遍。
“这些我记得。”
他说。
祝丽看了他一眼。
“不用全背。”
“只要记住以后能从哪儿找回来。”
杜一舟点头。
“我知道。”
午后,祝丽和杜一舟上了小院后面的缓坡。
说是看路,其实也是看有没有尾巴。
山路不高,但从坡顶能看见远处几条旧公路,还有更远处被雾遮了一半的北岭方向。
山风很冷,吹得人眼睛发酸。
可空气是干净的。
没有研究站里的消毒水味,也没有北岭通道里混着血和铁锈的潮气。
杜一舟站在坡顶,许久没有说话。
祝丽看了他一眼。
“感觉怎么样?”
“像终于能透一口气了。”
杜一舟说。
祝丽笑了笑。
“那就多吸两口,免费。”
杜一舟偏头看她。
她迎着风站着,头发被吹得有些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一直都这样吗?”
祝丽看着远处。
“哪样?”
“很糟的时候,也能说得像还有办法。”
祝丽想了想。
“以前不是。”
她看着坡下的小院。
“后来发现,不给自己找点乐子,活着越来越没意思。”
杜一舟沉默。
祝丽又说:“我也怕。”
“但是就算害怕,也要撑下去。”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杜一舟低声说:“这批资料继续查下去,可能会牵出更多东西。”
“那就查。”
祝丽说。
“查到哪算哪。”
她顿了顿。
“但你别把自己也查没了。”
杜一舟看向她。
祝丽没有回头,只抬手指了指小院。
“那边还有人等你下山。”
杜一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小院很小。
墙矮,屋顶旧,院子里那点灯白天看不见,只剩下几片被风吹动的塑料布。
可那里确实有人。
有人修车。
有人写名单。
有人守门。
有人等他们回去。
杜一舟忽然觉得山风之前那么冷了。
他低声说:“你也一样。”
祝丽转头看他。
杜一舟说:“也有人等你下山。”
祝丽怔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接话。
远处有一群鸟从枯树间惊起,扑棱棱地飞向灰白的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笑了一下。
“那走吧。”
“别让他们等太久。”
两人回到小院时,天色更暗了一些。
祝丽把所有人叫到桌边。
“完整资料不能留在小院。”
赵爽抬头:“为什么?这里不是最安全的吗?”
“这里是我们最能信的地方。”
祝丽说。
“但不是最能挡搜查的地方。”
她把手写摘录压在桌上。
“小院留一份关键摘录。”
“只留原则、时间、编号和人名,不留完整实验数据。”
“如果我们在北岭被分开,至少还有人知道该从哪里查。”
段昊点头。
“我来藏。”
祝丽看向他。
段昊说:“这院子我比你们熟。”
他拿起那份摘录,又叫上赵爽。
“我们去藏。”
祝丽没有问他们藏在哪里。
有些备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明面副本被重新封进资料袋,准备带去北岭。
暗线副本由林宛馨藏进旧登记册夹层。
那本登记册原本记的是小院人员、物资、伤员和巡逻表。
纸页被翻得发软,封皮也磨白了,看起来像最不起眼的东西。
陆博拆开备用电源壳,把一小块存储片压进里面,又重新合上。
外面看不出任何变化。
第二天白天,小院短暂地像回到了某种临时秩序里。
段昊带人把后门的水桶装满,又检查了一遍西侧小屋。
赵爽给伤员分药,顺手把那串瓶盖响铃重新系紧。
林宛馨把登记册包好,放进医疗包最下面。
陆博把车前盖合上,拍了拍,像拍一头不太听话但还算能跑的牲口。
祝丽没有立刻决定下一步。
她把路线图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北岭。
北方临时指挥中心。
研究站。
小院。
几条线在纸上交错,像一张收紧的网。
她知道一直躲在小院不是办法。
也知道直接冲到北方临时指挥中心,更像把自己送进另一个门里。
北岭不安全。
但北岭有人。
有车。
有伤员。
有名单。
也有真正需要这些资料发挥作用的现场。
她看着地图,一直没有说话。
第二天傍晚,桌角那台沉默了一整天的短波通讯器忽然响了。
先是一阵刺耳的杂音。
段昊猛地抬头。
“北岭频段。”
陆博立刻把音量调高。
断续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
“北岭外勤关联人员……收到请回报……”
“外围防线收缩……”
“三号、五号安置区准备转移……”
“高风险医疗物资统一移交……”
“联协接管组预计抵达……”
“重复……所有外勤关联人员……尽快回基地报到……”
最后一段被电流声吞没。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通讯器里的杂音还在刺啦刺啦地响。
赵爽慢慢转头看祝丽。
“北岭要撤了?”
陆博把通讯器关小,脸色也沉了下来。
“听起来不只是撤离。”
“高风险医疗物资统一移交。”
林宛馨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看向桌上的资料袋。
杜一舟说:“可能是跟阻断剂有关。”
段昊皱眉:“联协接管组也要到。”
这句话落下,屋子里更静了。
祝丽看着那台通讯器。
研究站那条线,终于追到北岭来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它们就都指向那里。
赵爽问:“我们去吗?”
祝丽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屋里的每个人。
赵爽握着钢筋,眼神很坚定。
段昊站在门边,已经开始想车和路线。
林宛馨手指按着医疗包带,登记册就在里面。
陆博靠在桌边,工具包已经重新扣好。
杜一舟抱着资料袋,脸色还是白,眼神却很清醒。
祝丽把路线图折起来。
“出发。”
段昊问:“现在?”
“现在。”
赵爽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小院的人怎么办?”
祝丽看向后屋。
那里住着几个普通幸存者,还有两个伤员。
“愿意走的,跟我们一起去北岭外围转移点。”
“不愿意走的,进西侧小屋。”
“门窗封好,留水和吃的。”
“不要点灯,不要出声。”
段昊点头,立刻转身去安排。
赵爽也跟着出去叫人。
林宛馨把医疗包背上,检查了一遍登记册的位置。
陆博拎起工具包,往车边走。
杜一舟把明面副本放进资料袋,封好拉链。
祝丽站在桌前,最后看了一眼小院里的那盏灯。
这里不大。
墙矮,门旧,灯也暗。
可它曾经接住过他们。
在研究站那些冷白的灯、厚重的门和层层权限之后,这个小院像一口粗糙但真实的气。
赵爽很快跑回来。
“能走的都走。”
“两个伤员也愿意走,说留在这儿心里没底。”
段昊从后院回来。
“西侧小屋留了水和吃的。”
“门窗都封好了。”
“如果有人以后回来,至少能撑两天。”
陆博坐进驾驶座。
“油少,路烂,目的地还要命。”
他看向祝丽。
“还有别的好消息吗?”
祝丽拉开车门。
“有。”
陆博挑眉。
“什么?”
祝丽坐进副驾,把安全带扣上。
“我们还没死。”
赵爽刚爬上后座,眼圈一热,嘴上却说:“你能不能换个吉利点的说法?”
祝丽看着前方。
“那就换一个。”
车头缓缓转向北岭方向。
远处夜色里,有断断续续的红光闪动。
祝丽说:“先活过今晚。”
陆博踩下油门。
车冲出小院,驶向北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