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离开小院以后,路比来时更难走。
夜色压在山道上,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被碾碎的石子和被风刮到路中央的枯枝。
陆博开得不快。
不是他不想快,是这条路不让人快。
车身几次被坑洼颠得一晃,赵爽坐在后排,手一撑,差点撞到车窗。
她低声道:“这路是给人走的吗?”
陆博盯着前方:“现在能给车走就不错了。”
祝丽看着挡风玻璃外。
北岭方向的天色不太对。
远处有红光,时亮时暗,像火,也像信号灯。
再往近一些,能听见很低的闷响。
不是雷。
是炮声,或者爆炸。
段昊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手里握着钢管,一直看着道路两侧。
“这边以前有个临时检查点。”
他说。
“现在没灯了。”
祝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路边确实有一个被拆了一半的岗亭。
沙袋倒了两排,铁丝网被掀开,地上还有没来得及收走的隔离带。
旁边停着一辆翻倒的摩托车。
车轮还在风里轻轻晃。
林宛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子。
“这里离北岭外围转移点还有七公里。”
陆博问:“转移点还在不在?”
没人能回答。
短波通讯器在车里一直开着。
频道里全是断断续续的杂音。
偶尔能听见几个词。
“……三号安置区……”
“……外勤……撤回……”
“……医疗物资……统一……”
“……不要走主路……”
然后又被电流声吞掉。
赵爽听得心烦,忍不住看向祝丽。
“我们真去主路?”
“不走主路。”
祝丽说。
“先去外围转移点,看北岭到底撤到哪一步了。”
段昊点头。
“主门现在肯定堵。”
陆博看了眼油表。
“油也不够我们多绕。”
祝丽说:“那就少绕。”
她把路线图摊在膝上,用手指按住一条旧维修路。
“从这里切过去。”
陆博瞥了一眼。
“这路你确定还能走?”
祝丽抬眼看他。
“不能确定。”
陆博沉默了一下。
“你最近很喜欢这个答案。”
“实话通常都不太好听。”
祝丽说。
“但比假话省命。”
陆博没再说话,打方向拐进那条更窄的维修路。
车轮碾过半截断木,车身猛地一震。
赵爽伸手扶住林宛馨。
“没事吧?”
林宛馨摇头。
“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
越靠近北岭,路边留下的东西越多。
断掉的背包带。
滚到沟边的水壶。
一只儿童鞋。
几张被踩进泥里的临时通行证。
还有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车,后车厢门开着,里面空了大半,只剩几箱翻倒的矿泉水。
段昊低声说:“已经开始撤了。”
祝丽没有说话。
她看见路边一块临时牌子。
上面用红漆写着:
北岭外围转移点三号线。
下面又被人临时划掉,改成:
暂停接收。
再下面,是更潦草的一行字:
等待后续通知。
祝丽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眼。
后续通知。
她不喜欢这个词。
很多时候,“后续”就是没有后续。
车再往前开了十几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人声。
先是嘈杂的广播。
再是哭声、喊声、发动机声和铁架拖过地面的刺耳声。
外围转移点没有完全失守。
但已经乱了。
陆博把车停在一段断墙后面,没再往里开。
“车不能再往前。”
他说。
“里面挤进去就出不来了。”
段昊立刻下车,看了一圈。
“我守车。”
祝丽点头。
“别只守车,看后路。”
段昊应了一声。
赵爽拎着钢筋下车,林宛馨背上医疗包,手按着包带。
杜一舟把资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脸色比出发时更白了一点,但脚步很稳。
陆博锁好车,又把工具包拎上。
“我看一眼车队。”
他说。
“这地方的车要是都趴窝,咱们就得靠腿进北岭了。”
祝丽说:“别离太远。”
陆博应了一声。
几个人从断墙后绕出去。
转移点设在一片废弃停车场和旧市场之间。
原本的摊棚被拆掉,改成临时登记区和伤员等待区。
几盏高杆灯还亮着,但光线不稳,一阵亮,一阵暗。
地上铺着几条脏塑料布,塑料布上坐满了人。
有老人抱着包。
有孩子趴在母亲怀里哭。
有外勤队员靠着墙处理伤口。
几个医护穿着沾血的防护服,在担架之间来回跑。
广播里一遍遍重复:
“所有人员按批次登记。”
“请勿冲击通道。”
“三号安置区人员向西侧集结。”
“五号安置区人员等待通知。”
“重复,请勿冲击通道。”
可人群明显不信。
“等什么通知?”
“我妈在五号区,她到底能不能走?”
“刚才说三号先走,现在又说西侧集结,车在哪?”
“我们已经排了四个小时!”
赵爽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低声问:“他们是不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
祝丽看着前方那排登记桌。
“很多人应该不知道。”
林宛馨的目光落在登记桌旁边的白板上。
白板已经改过不止一次。
原来的“第二批”被擦掉,下面重新写了“待通知”。
“儿童及重伤员优先”旁边,又被人补了一行:
以最终转运名单为准。
最底下那句最细。
原地待命人员不得擅自离区。
林宛馨的眉心慢慢皱了起来。
她轻声说:“原地待命。”
祝丽也看见了。
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陈敏备注里的字忽然在脑子里浮起来。
风险不应无限期由原地人员吸收。
登记桌前,一个年轻文员坐在那里,脸色灰白,手里的笔一直没停。
旁边的人吵得厉害,她头也没抬,只机械地问:
“姓名,来源区,是否受伤,是否暴露。”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急声说:“我登记过了!我昨天就登记过了!”
文员翻了翻名单。
“昨天登记的是三号表,现在改成五号表重新核对。”
女人声音都变了。
“为什么又改?我们昨天不是第二批吗?”
文员嘴唇动了一下。
“通知改了。”
“谁通知的?”
文员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在表格上写了两个字。
暂缓。
女人看见那两个字,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
“暂缓是什么意思?”
“后续等通知。”
“后续什么时候?”
文员攥着笔,脸色比她还难看。
“我不知道。”
祝丽站在旁边,没有立刻插话。
林宛馨低头看着桌上几张摊开的表。
纸张边缘卷起,很多名字被划掉又重写,红笔、蓝笔、黑笔叠在一起,看得人眼花。
她只扫了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几张不是同一套标准。”
祝丽看向她。
林宛馨指着最左边一张表。
“这张按来源区。”
又指中间。
“这张按转运批次。”
最后停在右边那张。
“这张才是暴露风险。”
她顿了顿。
“但批次不是从风险表里直接来的。”
祝丽低头看过去。
几个名字旁边被盖了红章。
暂缓。
后续。
原地待命。
自行撤离。
风险吸收。
每一个词都很规整。
规整得像没有人会因为它们被留下来。
文员猛地抬头。
“你们是谁?”
她声音里带着警惕,也带着快要崩断的疲惫。
祝丽拿出北岭外勤通行牌。
“外勤关联人员,收到召回。”
文员看了一眼通行牌,又抬头看祝丽。
她的目光很快扫过祝丽身后的几个人。
杜一舟抱着资料袋,林宛馨背着医疗包,陆博手里拎着工具包,几个人身上都带着刚从外勤线回来的灰和血。
文员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们是那个……祝丽队?”
祝丽看着她。
文员压低声音:“旧物流中心那批资料,是你们带回来的吧?”
她又看了一眼杜一舟。
“后来去研究站的,也是你们?”
祝丽点头。
文员像是终于见到一个能把话往上递的人,手指紧紧攥着笔。
“那你们来得正好。”
“北岭现在,没人知道下一张表还算不算数。”
这句话比她刚才所有解释都更重。
祝丽问:“表是谁换的?”
文员看了一眼停车场后侧。
那里有几辆冷链车,灯光很白,周围拉了隔离栏。
她没有回答。
只是很轻地说:“早上换过一次。”
“刚才又换了一次。”
“有人说还会再换。”
赵爽低声道:“那人怎么办?”
文员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人就等。”
广播忽然响得更大。
“请各区人员保持原地秩序。”
“北岭正在统一调度。”
“高风险医疗物资即将移交。”
“无关人员不得靠近医疗冷链区。”
文员的笔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北岭不是今天才乱的。”
“东线中继站昨晚断过一次,三号通道门禁改了手动,五号安置区的供暖也停了。”
“上午联协下了北线收缩令。”
“说北岭从长期基地降为临时转运节点。”
她看了一眼白板。
“第一批保医疗、科研、技术和物资。”
“普通人本来在第二批。”
“现在第二批还在不在,没人敢说。”
陆博从另一边挤过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油管。
“我刚去看了车队。”
他说。
“能开的车不算少,但调度乱。司机在找车,车在找油,油在找人签字。”
段昊从后面跟过来,压低声音。
“有人在搬冷链箱。”
杜一舟看向他:“什么样的箱?”
段昊说:“灰白色,外面有蓝封条。两个安保守着,不让靠近,正在往车上装。”
杜一舟的眼神变了。
林宛馨也抬头。
“高风险医疗物资?”
段昊点头。
“应该是。”
祝丽立刻问文员:“医疗冷链区在哪?”
文员迟疑了一下。
祝丽说:“我们不是去抢东西。”
“我知道。”
文员咬了咬牙,抬手指向停车场后侧。
“旧生鲜库。”
“但你们进不去。那边现在归联协前置组管,北岭医疗组都只能递申请。”
赵爽听见“联协”两个字,脸色沉了沉。
“联协的人到了?”
“正式接管组还没到。”
文员说。
“但前置组已经来了。”
祝丽没再问,转身往旧生鲜库方向走。
越靠近后侧,空气越冷。
不是天气冷,是冷库外泄的寒气。
旧生鲜库原本是市场储存冷冻肉和蔬菜的地方,外墙还残留着褪色的广告字。
现在门口搭了两道临时隔离栏。
栏杆后面停着三辆冷链车。
每辆车旁边都站着持枪安保。
地上放着十几只灰白色箱子。
其中几只已经被推上了滑轨,正准备装进冷链车后厢。
箱体外贴着蓝色封条,封条上有编号和权限码。
高风险暴露应急处置箱。
祝丽看清那几个字时,呼吸轻了一下。
杜一舟站到她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箱体编号上。
“B-17-ER。”
他说得很轻。
陆博没听懂:“什么?”
杜一舟低声说:“应急响应批次。”
他又看向封条下方的冷链标识。
“温控标准和陈敏备注里的药剂储存条件很接近。”
赵爽立刻看向他。
“也就是说……”
杜一舟没有把话说死。
但他的声音很沉。
“北岭医疗组未必知道里面是什么。”
“但这个编号、冷链标准和应急处置标识,和陈敏备注里的早期暴露处置线能对上。”
“如果这条线没有被改名,里面很可能有阻断剂相关药剂,或者至少有暴露后早期处置药。”
旧生鲜库门口正站着两拨人。
一边是北岭医疗组。
他们的防护服上都是血和药水,几个人连护目镜都没来得及摘。
站在最前面的,是北岭临时医疗组负责人张敏行。
大多数人叫她张主任,也有人急起来直接喊张大夫。
她四十多岁,防护服外套着一件旧军大衣,眼下青黑,手里攥着一份已经被汗和药水浸软的纸质申请表。
她明显已经连续工作很久。
但她站在冷库门口,没有退。
另一边,是联协前置接管组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
他胸前挂着联协前置接管组的临时通行证。
名牌上写着:何峻。
通行证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医疗物资协调处。
北岭本地的人都叫他何处。
他不是医生。
他身上没有血,也没有消毒水味,袖口干净,连手套边缘都没有一点皱。
可他站在冷库门口,比任何一道锁都更难绕开。
张敏行压着火:“何处,箱体标的是高风险暴露应急处置,现在外面有早期暴露者,我们只要求核对随车目录,确认里面有没有现场可用药剂。”
何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申请表:“目录权限不在北岭。”
张敏行说:“不看目录,至少暂停装车,等医疗组确认。”
何峻说:“转运命令已经下达。”
张敏行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申请表:“这里有病人。”
何峻说:“所有前线都有病人。”
张敏行盯着他:“可这里有刚暴露、还清醒的人。”
何峻脸色很难看:“请注意你的措辞。”
张敏行声音压低,却更沉:“我注意措辞,他们就能等吗?”
何峻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后一个联协工作人员低声提醒:“何处,转运车已经准备好了,时间不能再拖。”
张敏行听见这句话,眼里的火几乎压不住。
“他们拖得起,病人拖不起。”
何峻语气冷下来:“张主任,你是北岭医疗负责人,更应该明白越权启封的后果。”
张敏行说:“我现在要求的是核对,不是启封。”
“核对目录也属于受控流程。”
“那就让有权限的人现场核对。”
“权限不在这里。”
“病人在这里。”
隔离栏另一侧的安保往前一步。
气氛一下绷紧。
祝丽看了杜一舟一眼。
杜一舟还在盯箱体编号。
他的手慢慢收紧。
祝丽低声问:“能确认吗?”
“不能百分百。”
杜一舟说。
“但这批箱子的编号、冷链标准、权限标识,都和陈敏备注里提到的应急处置线能对上。”
“如果里面真有阻断剂相关药剂,早期窗口很短。”
祝丽问:“多短?”
杜一舟沉默了一下。
“不同暴露类型不一样。”
“但拖得越久,越没用。”
几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
“伤员来了!”
“医疗组!医疗组在哪?”
两副担架被抬进来。
后面还跟着几个人。
一个外勤队员肩膀被咬开,脸色灰白,额头全是汗。
一个维修工手臂被抓伤,血顺着指尖滴。
一个年轻医护半边防护服被撕裂,咬着牙按住自己的腰侧。
还有一个孩子。
孩子被母亲抱着,手腕缠着布,布上已经渗出暗红色。
母亲几乎站不稳。
“他刚被抓到。”
她哭着说。
“刚才,刚才在三号区门口。”
“他还清醒,他真的还清醒。”
张敏行猛地转身。
她看见那几个伤员,脸色一下变了。
“暴露时间?”
外勤队员旁边的人喊:“不到半小时!”
维修工声音发抖:“我二十分钟,最多二十分钟。”
那个年轻医护低声说:“我还能走,先看孩子。”
何峻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僵。
张敏行回头看他:“现在还继续装车吗?”
何峻没有说话。
一名联协工作人员已经把其中一只箱子推上了滑轨。
箱体被推入冷链车后厢,金属轮在轨道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祝丽看着那几副担架。
又看向冷库门口那排灰白色箱子。
资料袋在杜一舟手里。
登记册在林宛馨包里。
小院那份摘录,已经藏在他们都不知道的位置。
所有路,像在这一刻收紧到一点。
研究站里那些冷白的门。
陈敏备注里的分配监督。
G-4提前调阅过的痕迹。
北岭白板上的原地待命。
还有眼前这个孩子手腕上渗血的布。
祝丽终于明白,资料不是带出来就算安全。
它要在这种时候被打开。
在有人还来得及救的时候。
在所有人都说权限不足的时候。
在箱子快被装走的时候。
她往前走了一步。
隔离栏旁的安保立刻看向她。
“无关人员后退。”
祝丽没有退。
她把北岭外勤通行牌放在隔离栏上。
“我是北岭外勤关联人员,祝丽。”
何峻看了一眼通行牌,神色没有松动:“外勤人员无权干涉联协医疗物资转运。”
张敏行却立刻看向祝丽。
她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或者说,在现在的北岭外围,只要有人还能把队伍带回来,这个名字就会被人记住。
祝丽没有看张敏行,只看着何峻:“暂停装车。”
何峻眼神冷下来:“你知道你在拦什么吗?”
“知道。”
祝丽说。
“一批可能来得及救人的东西。”
何峻说:“这批物资不是给北岭外围临时点使用的。”
“它需要进入统一分配系统。”
祝丽问:“统一分配系统什么时候到?”
何峻没有回答。
祝丽又问:“这些早期暴露者什么时候进系统?”
何峻脸色沉了沉:“你无权质询联协调度。”
“那我不质询。”
祝丽说。
“我要求记录。”
林宛馨已经翻开登记册。
何峻看着她:“记录什么?”
祝丽说:“现场存在早期暴露者,高风险暴露应急处置箱正在原封转运,北岭医疗组申请核对被拒。”
“这句话,请何处签字。”
周围忽然静了一下。
连刚才哭喊的人都像被这句话压住了。
何峻盯着她:“你这是逼迫联协工作人员在非授权条件下承担越权责任。”
“不是。”
祝丽说。
“我是请你承担你正在做的决定。”
何峻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抬手。
两名联协安保往前一步。
段昊也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人群和隔离栏之间。
赵爽扶着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手臂绷得很紧。
陆博看了一眼冷库电源箱:“温控还在,但撑不了太久。”
杜一舟低头看了一眼箱体编号。
“祝丽。”
他的声音很低。
“如果里面真是这一批,窗口在缩短。”
就在这时,担架上的孩子忽然抽搐了一下。
他母亲尖叫了一声。
张敏行脸色骤变:“不能再拖了!”
广播仍在重复。
“请各区人员保持原地秩序。”
“请等待统一调度。”
祝丽听着那句“等待”,忽然觉得很刺耳。
她抬眼看向何峻。
“听见了吗?”
“等不起了。”
这一刻,北岭终于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
也不是报告里的一个基地。
它是眼前这些人。
是一个被咬伤还清醒的外勤队员。
是一个咬牙让别人先看的医护。
是一个抱着孩子发抖的母亲。
是那些白板上被写成暂缓、后续、原地待命的人。
祝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们带回来的东西,不能再只放在资料袋里。
必须有人打开。
必须有人写。
必须有人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