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 出站

警报是在陈敏索引复制完成后响起的。

这一次不是资料封存区的低级别提示。

声音从外墙方向传来,短促,平直,一声接一声,像有人用很冷静的方式提醒整个研究站:更大的门正在被人敲响。

沈确抬头看向墙上的终端。

屏幕右上角跳出一行提示。

外部接管车队抵达。

联合应急协调处通行标识。

六辆车。

祝丽站在旧索引室门口,手还压在军用棍上。

杜一舟刚刚把陈敏二级索引副本封进资料袋,指节还没有松开。

林宛馨把另一份备份收进医疗包夹层,动作很快,没有多说一句。

陆博从侧门方向回来,身上带着一点电箱里的灰,手里还拎着工具包。

他看了一眼屏幕。

“来得真准。”

沈确没有接话。

她的内线通讯响了。

她接起,只听了几句,脸色便一点点沉下去。

“接管组要求研究站立刻移交杜一舟、陈敏旧索引副本、B-17/N-17相关资料,以及分配监督备注。”

空气安静了一瞬。

祝丽问:“接管责任人是谁?”

沈确抬眼看她。

祝丽继续问:“人员安全保证呢?”

“资料流向呢?”

“后续公开节点呢?”

沈确沉默了一秒。

“他们没有给更多信息。”

祝丽说:“那就不交。”

李妍的远程通讯还没有断。

屏幕里,她的脸被冷白灯照得有些苍白。

“祝丽,接管流程一旦正式启动,研究站很难正面拒绝。”

祝丽看着她。

“所以不能等流程走完。”

李妍没有立刻说话。

沈确看向祝丽。

“你准备带资料离开?”

祝丽说:“我准备带队离开。”

她顿了一下。

“资料在队里。”

陆博靠在门边,低低笑了一声。

“说得像我们只是顺路拿了点东西。”

祝丽看他一眼。

陆博立刻改口:“护送。继续护送。”

杜一舟没有笑。

他看着资料袋,像看着一块已经烧到手心里的铁。

他以前以为自己要找的是母亲的清白。

后来发现,母亲可能并不清白。

她参与过项目,见过风险,没能阻止转运。

可这也不代表她应该被写成唯一的错误。

现在,他手里拿着的不只是陈敏留下的索引。

还有一条分配规则。

一条有人想藏起来、删掉、提前调走的规则。

阻断剂不该只按行政身份、通行级别、家族关系分配。

这句话太短。

短到像一行项目备注。

但它能动太多人的位置。

祝丽转向沈确。

“正门走不了?”

沈确说:“走不了。”

“外墙接管组已经在第一道门外等交接。”

“安保组可以拖住流程,但拖不了太久。”

祝丽问:“后门?”

沈确看了她一眼。

“后勤通道有一条物资车道,可以通到山谷侧坡。”

“但那条路平时封着。”

“现在很可能已经被远程锁住。”

陆博提起工具包。

“门归我。”

沈确说:“那里是研究站后勤门。”

陆博说:“门就是门。”

杜一舟看向他。

“研究站的后勤门不是普通锁。”

陆博也看他。

“你看权限,我看线。”

杜一舟停了一下。

“锁控箱应该在门禁右下方,备用电源有独立小电。”

陆博笑了一下。

“这话听着顺耳。”

祝丽说:“走。”

沈确先一步打开旧索引室外门。

走廊里的红灯还在闪。

研究站人员被要求回到各自岗位,白色防护服在远处快速移动,却没有人大声喊。

这种地方连慌乱都像被流程压住。

蒋砚白站在门口,脸色仍旧苍白。

他刚刚完成最后一次本地复核,手指还在发抖。

安保人员站在他身边,等着下一步命令。

祝丽看向他。

“你的口供还没写完。”

蒋砚白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沈确冷声道:“你留下。”

蒋砚白抬头。

他眼里有恐惧,也有一点不甘。

“我留下,他们会怎么写?”

祝丽说:“所以你更要写完。”

蒋砚白看她。

祝丽说:“谁联系你,什么时候联系,给了什么承诺,授权码从哪里来,全部写清楚。”

“还有蒋砚青。”

“写进事实部分。”

蒋砚白攥紧了手指。

“你们答应过。”

祝丽说:“我答应的是写进事实,不是替你减罪。”

蒋砚白咬了一下牙。

“我知道。”

他说得很低。

不情愿。

害怕。

又不得不接受。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如果他不写,后面就只剩别人替他写。

沈确示意安保把他带回询问室。

蒋砚白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祝丽。”

祝丽回头。

蒋砚白看着她。

“如果清河那边有人问起……”

他说到一半,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没有用。

他没有资格要求祝丽帮他妹妹。

祝丽也没有这个能力马上帮。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把她名字写对。”

祝丽看了他一眼。

“会。”

蒋砚白低下头,被安保带走。

走廊尽头,扩音器开始重复播报。

“北方研究站,请按高危资料接管流程准备移交。”

“重复,请按高危资料接管流程准备移交。”

这声音很平。

没有怒意。

没有威胁。

越是这样,越像某种已经盖好章的决定。

祝丽听着那声音,想起很多年前那份火灾报告。

也是这样。

漂亮。

完整。

每一条都像有依据。

可一个人的死,最后被折进几句责任认定里,像烧完的灰被扫进角落。

她不喜欢这种声音。

她从来都不喜欢。

沈确带她们走向资料区后侧。

“从这里下去,是后勤廊。”

“中间有一道消杀门,一道物资门,一道外部坡道门。”

“我能打开前两道。”

“最后一道不一定。”

陆博拍了拍工具包。

“最后一道归我。”

林宛馨跟在后面,手一直压着医疗包的夹层。

她现在不是紧张资料重不重。

她是在想,如果路上被拦,第一份资料被拿走,第二份该怎么保住。

她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祝丽回头看了她一眼。

“资料分好了吗?”

林宛馨点头。

“两份。”

“一份在杜一舟那里。”

“一份在我这里。”

祝丽说:“如果被迫分开,你跟陆博。”

林宛馨一怔。

陆博也愣了一下。

祝丽继续说:“杜一舟目标太明显。”

“你身上的备份不能跟他一起被扣。”

陆博的表情一下子收住。

他没有开玩笑。

“明白。”

杜一舟看向祝丽。

他知道她的安排是对的。

可听见“被迫分开”四个字时,心里仍然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

祝丽没有看他。

她继续往前走。

杜一舟跟上。

后勤廊比前区窄得多。

墙上是裸露出来的管线、备用能源箱、消杀液桶和一排排标着颜色的阀门。

这里没有开放办公区的冷静,也没有核验室的洁白。

这里有维修痕迹,有划痕,有电线扎带,有被人匆忙贴上又卷边的警示标签。

陆博一边跑一边扫视墙面。

“这地方才像真的有人干活。”

杜一舟说:“前区也有人干活。”

陆博说:“不一样。”

“前区像写报告的人干活。”

“这儿像真修东西的人干活。”

杜一舟看了他一眼。

“你对研究站意见挺大。”

陆博咧了一下嘴。

“不是意见。”

“是敬畏。”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敬畏归敬畏,该骂还得骂。”

杜一舟低声说:“合理。”

陆博看他。

“你今天怎么老夸我?”

杜一舟说:“我只是确认你有用。”

陆博噎了一下。

“你这夸法,比祝队还省。”

祝丽没有回头。

“省点力气。”

“后面要跑。”

两人都安静下来。

第一道消杀门前,沈确刷卡。

门禁灯由红转绿。

门开得很轻。

白色喷雾还没来得及启动,就被沈确手动关闭。

“污染流程暂时跳过。”

“否则会耽误时间。”

祝丽看她。

沈确说:“这也会被写进报告。”

祝丽说:“那就写清楚。”

沈确看了她一眼。

“会。”

第二道物资门也打开了。

远处正门方向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

接管组已经进了第一道外墙。

通讯器里传来安保组压低的声音。

“沈组,接管组要求确认杜一舟位置。”

沈确停了一下。

“外勤队正在研究站内部接受封存安全复核。”

那边沉默一瞬。

“他们要求立刻定位。”

沈确说:“系统正在复核。”

祝丽看着她。

沈确关掉通讯。

“我只能拖几分钟。”

祝丽说:“够了。”

她们来到最后一道外部坡道门前。

门禁灯是红的。

沈确刷卡。

权限不足。

她脸色沉了沉。

“远程锁了。”

陆博已经蹲下。

“猜到了。”

他拆开门禁下方的检修板,里面线路密得像一团被压紧的乱麻。

他咬着小手电,手指迅速拨开几根线。

杜一舟蹲到旁边,看了一眼。

“这条是报警回路。”

陆博含着手电,声音有些含糊。

“知道。”

杜一舟指向另一根灰线。

“这根像备用锁控。”

陆博把手电吐出来。

“像?”

杜一舟说:“我只看过图纸。”

陆博低头看线。

“那你别说像,说可能。”

杜一舟从善如流。

“可能是备用锁控。”

陆博点头。

“听着靠谱多了。”

祝丽站在通道口,听见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抬手示意林宛馨和杜一舟往门侧站。

沈确站在她旁边。

“他们快到了。”

祝丽问:“接管组会开枪吗?”

沈确沉默了半秒。

“理论上不会。”

祝丽说:“理论上。”

沈确说:“对。”

祝丽握紧军用棍。

陆博蹲在门前,额角全是汗。

他整理着那几根细线,嘴里念念有词:“别断,千万别断,祖宗你给点面子……”

祝丽心理焦急万分,但她知道,此时催得越狠,开门时间拖得越久。

她冷静道:“你悠着点。”

陆博头也没抬:“我知道。”

祝丽说:“别把门搞成废铁。”

陆博手一顿,抬头瞪她:“祝队,你要是不会鼓励人,可以不鼓励。”

祝丽弯了弯嘴角:“行,陆师傅,队长无条件相信你。”

陆博一脸麻木:“谢谢,压力更大了。”

林宛馨原本绷紧的手指轻轻松了一点。

连杜一舟都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研究站的灯光冷白,警报声压在远处,可这一瞬间,空气里那根快勒断人的弦,终于稍稍松了半分。

“还差三十秒。”

杜一舟看了一眼墙上的电源提示。

“如果报警回路断了,外墙会知道这里被动过。”

陆博说:“所以我没断。”

杜一舟说:“那你在骗门?”

陆博笑了一声。

“说得真难听。”

“我是在让它误会自己刚做过例行检修。”

杜一舟停了一下。

“这个说法更难听。”

陆博手上动作不停。

“别挑字了。”

“你们读书人就是讲究。”

祝丽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心里的紧绷反而稳了一点。

这不是轻松。

而是队伍还在运转。

人还在自己的位置上。

陆博看线。

杜一舟看逻辑。

林宛馨护资料。

沈确拖流程。

她守退路。

门外的风从缝隙里透进来,带着山谷里的冷气。

几秒后,门禁灯闪了一下。

红色没有立刻变绿,而是短促地暗了一瞬。

陆博低声说:“别眨眼。”

他把最后一根线搭上。

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绿色亮起。

“开了。”

外部坡道门缓缓向上升起。

山谷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外面是后勤坡道。

侧下方停着她们那辆车。

车身右侧被旧隧道刮出的痕迹还在,消杀后反而更明显。

陆博看见车,像看见亲人。

“还在。”

祝丽说:“上车。”

沈确却没有立刻跟出去。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临时通行码,递给林宛馨。

“北方临时指挥中心外围第一道验证能用。”

“只到第一道。”

“后面的门,我帮不了你们。”

林宛馨接过。

“谢谢。”

沈确看向祝丽。

“你们去了那里,不会比在研究站安全。”

祝丽说:“我知道。”

沈确说:“临时指挥中心不是研究站。”

“这里至少还有人按流程说话。”

“那里有流程,也有人能改流程。”

祝丽看着她。

“所以更要当面问。”

沈确沉默片刻。

“如果你真能问到答案,记得把问题问完整。”

祝丽点头。

“会。”

远处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人群争执。

是外墙警报变了。

原本平直的通行提示,变成急促的三短一长。

沈确脸色一变。

“外围铁网。”

陆博已经冲向车。

“感染者?”

沈确说:“山谷外一直有游荡感染者。”

“接管车队刚才动静太大,把它们引过来了。”

祝丽看向正门方向。

那里已经有喊声传来。

接管组的人在喊。

研究站安保也在喊。

扩音器还在机械地重复移交流程。

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套本来平整的系统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

祝丽说:“正好。”

沈确看她。

祝丽已经跑向车。

“走。”

林宛馨上后排,医疗包压在腿上。

杜一舟坐进她旁边,资料袋抱在胸前。

祝丽上副驾驶。

陆博坐上驾驶位,手刚碰到方向盘,整个人就明显稳了。

“都坐好。”

车门关上。

陆博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从后勤坡道冲出去。

坡道比想象中更陡。

轮胎压过碎石,车身剧烈颠簸。

林宛馨一手抓住扶手,一手死死压住医疗包。

杜一舟用肩膀挡住她那边可能撞来的资料箱,没有多说。

陆博盯着前方。

“这路谁修的?”

杜一舟说:“后勤物资车道,按低速重载设计。”

陆博咬牙。

“现在高速逃命,它设计得很不体贴。”

祝丽看着后视镜。

烟雾还没有放。

追兵已经出现。

两名接管组人员从后勤门方向冲出来,举枪示意停车。

他们没有立刻开枪。

但枪口已经抬起。

祝丽降下车窗。

沈确站在后勤门内,没有追出来。

她看着祝丽队离开。

两人视线隔着山谷风短暂相碰。

沈确没有说话。

祝丽也没有。

下一秒,祝丽拔开烟雾罐,朝后勤坡道扔出去。

白烟炸开。

迅速吞没坡道。

追出来的人影被烟遮住。

陆博看了一眼后视镜。

“好用。”

祝丽说:“看路。”

陆博立刻收回视线。

车冲过侧坡,进入一条更窄的山道。

研究站的白灯在后方雾气和烟雾里变得模糊。

警报声还在。

但越来越远。

陆博问:“直接去北方临时指挥中心?”

祝丽看着膝上的旧路线图,没有立刻回答。

左边,是回北岭的旧路。

右边,通向北方临时指挥中心外围。

再往下,还有一条不起眼的灰线,绕过北岭主入口,通往小院方向。

祝丽说:“不直接去。”

陆博一怔:“那去哪?”

林宛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回小院?”

祝丽点头。

车里安静了一瞬。

杜一舟抱紧资料袋:“带着这些回小院,安全吗?”

“回北岭就安全吗?”祝丽反问。

没人说话。

她看着前方山雾:“他们能把手伸进研究站,就说明他们不只知道门怎么开。他们知道谁有权限,谁有软肋,谁能被利用。”

陆博握紧方向盘:“你是说,北岭也可能有他们的人。”

“不能赌没有。”祝丽说。

林宛馨低头看着衣袋里的临时通行码:“如果直接回北岭,资料可能会被统一封存。等待复核,等待上交,等待协调。”

陆博接了一句:“等着等着,就没了。”

祝丽把路线图往前推了推。

“先回小院。”

“接赵爽和段昊,分资料,换车,确认后面有没有尾巴。”

她顿了顿。

“然后再去北岭。”

杜一舟看着她:“你不信北岭?”

祝丽沉默片刻。

“我不敢赌。”

车轮压过碎石,底盘传来一声闷响。

陆博看了眼岔路:“走灰线?”

祝丽说:“走灰线。”

陆博打方向。

车头放弃了通往北方临时指挥中心的右岔,转入更窄的辅路。

林宛馨从本子里撕下一页纸,开始记录时间、路线和同行人员。

陆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次也记?”

林宛馨没有抬头:“这次更要记。”

祝丽没有阻止。

有些东西必须写下来。

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以后有人问起来的时候,她们答得出来。

研究站的警报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

可祝丽知道,那些门并没有真正被关在身后。

只是这一次,她不打算一个人去敲。

她要先把人带齐。

把证据分开。

把名字写下。

然后再去问。

谁开的门。

谁关的门。

谁站在门里。

又是谁,被留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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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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