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站的核验室里,红色提示还停在屏幕上。
N-17二级封存档案。
调阅时间:昨日二十三点四十六分。
调阅权限:G-4协调组。
那几行字不长,却像一根钉子,把房间里的所有声音都钉住了。
沈确站在终端前,脸色比刚才更冷。
祝丽看着屏幕,没有急着问第二遍。
她已经看出来了。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系统记录。
至少,对研究站来说不是。
沈确抬手按下通讯键。
“封存组,复核昨夜二十三点至零点所有本地记录。”
“样本组,暂停N-17关联柜二次调阅。”
“安保组,调出二十三点四十分至五十分走廊影像。”
她说得很快。
每一句都短。
每一句都没有多余情绪。
可祝丽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研究站出事了。
而且这件事,沈确也不是早就知道。
玻璃外,林宛馨把那条调阅记录完整写了下来。
陆博站在她旁边,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研究站走廊里忽然加快脚步的人。
这一次,他嘴边那点玩笑没说出来。
连他也听得出来,接进来的不再是普通外联。
核验室内,杜一舟一直看着那条记录。
他的表情很安静。
可是祝丽站得近,能看见他的指尖压在资料袋边缘,压得发白。
祝丽没有碰他。
现在不是安慰的时候。
现在要先把事情问清楚。
沈确结束内部通报后,看向祝丽。
“需要四所接入。”
祝丽问:“谁?”
“应急项目办公室。”
沈确说,“不是北岭之前接触你们的外联人员。”
杜一舟抬眼。
“不是韩纪明?”
“不是。”
沈确说,“韩纪明负责外联通讯和身份转接。”
“这件事需要项目权限负责人。”
她说完,转向屏幕。
“接入四所,李妍。”
通讯等待的几十秒里,核验室安静得只剩终端低低的运行声。
祝丽忽然想起北岭外勤大厅。
那里吵。
任务墙前永远有人争,积分窗口前永远有人骂,维修区里老秦能把陆博从车头骂到车尾。
可那种吵闹里,危险是明着来的。
研究站不是。
研究站把危险藏在权限、记录、红灯和一句“调阅异常”里。
屏幕闪了一下。
一个女人出现在通讯画面里。
三十多岁,头发低低束起,穿着白色防护外套。
她背后不是实验室,而是一间资料室。
墙上有密封柜,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亮着一盏冷白台灯。
她没有寒暄。
“第四生物安全研究所,应急项目办公室,李妍。”
“北方研究站,确认通讯权限。”
沈确说:“北方研究站,沈确。”
“陈敏旧项目一级索引已开启。”
“N-17二级封存档案出现异常调阅记录。”
“调阅时间,昨日二十三点四十六分。”
“调阅权限,G-4协调组。”
李妍低头看了一眼手边资料。
她翻页的动作很轻。
“该调阅申请未经过四所应急项目办公室。”
沈确说:“研究站也没有本地审批记录。”
李妍抬头。
她的视线先落在杜一舟身上。
“杜一舟,请确认你愿意继续接收与你母亲陈敏研究员旧项目相关的信息。”
杜一舟说:“确认。”
李妍又看向祝丽。
“祝丽,你在北岭旧物流中心任务中参与B-17相关资料回收,属于授权旁听范围。”
祝丽说:“我听得懂多少,不保证。”
李妍说:“我会尽量使用非专业表述。”
她打开第一份资料。
“N-17不是普通病毒命名。”
“它是一个高适应性感染样本及相关观察项目编号。”
“项目目标包括感染体在不同环境中的适应变化、暴露后进程、传播条件和阻断剂校正数据。”
祝丽听完,问:“也就是说,它不是一个单独的东西。”
李妍看她一眼。
“可以这么理解。”
“N-17更像一组核心样本和观察体系。”
“它本身不等同于全部感染源。”
杜一舟的目光落在“观察体系”几个字上。
他像是在心里把这些词一个一个拆开。
李妍继续道:“B-17也不是药名。”
“它是一批冷链转运编号。”
“涉及N-17相关样本副本、早期暴露者血清、阻断剂初步数据、部分失败记录,以及陈敏研究员的风险批注。”
陆博隔着玻璃没忍住。
“等会儿。”
沈确看向他。
陆博举了举手。
“我就问一句。”
“你们说这个B-17,不是箱子,也不是药,是一批东西?”
李妍平静地解释。
“是一次转运批次。”
“箱子只是载体。”
陆博点点头,又看向杜一舟。
“也就是说,B-17不是一个箱子,是一条线?”
杜一舟看着屏幕。
“一条冷链转运线。”
陆博明白了。
“车、箱子、样本、资料,都在这条线上。”
杜一舟说:“对。”
陆博没再打断。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目光却比刚才认真了些。
李妍调出下一页。
“阻断剂,也需要澄清。”
“它不是疫苗,也不是万能解药。”
“更准确的说法,是暴露后阻断剂,或感染进程抑制剂。”
“根据现有资料,它对低病毒载量、早期暴露者,或高风险接触后的短时间窗口,可能有效。”
“对完全转化者无效。”
“同时,它需要冷链、样本校正和进一步验证。”
祝丽听得很认真。
她不懂科研。
但她听得懂“能救一部分人”。
“有用。”
“但有限。”
李妍点头。
“是。”
祝丽问:“既然有用,为什么没有公开?”
核验室里的空气像被这句话压了一下。
李妍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轻轻停在纸页边缘。
几秒后,她说:“数据不完整。”
“生产条件不足。”
“副作用不稳定。”
“适用窗口短。”
祝丽看着她。
“还有呢?”
李妍抬眼。
她的神情依旧专业,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一点。
“还有,分配权不完全在科研系统手里。”
这句话落下,连陆博都听明白了。
他没有再开口。
林宛馨低头把这句话记下来。
祝丽也没有继续逼问。
她知道李妍已经说到权限边界了。
再往下问,对方未必会答。
但这句话够了。
分配权不完全在科研系统手里。
也就是说,药能不能用,谁先用,谁有资格用,不是只看病情,不是只看风险,也不是只看科学。
还有别的手。
别的权力。
李妍翻出陈敏的批注。
屏幕上出现几行文字。
现有数据不足以支持扩大样本转运。
暴露环境模拟不足,不建议进入开放式流转。
阻断剂路线不得脱离分配监督。
原地待命不应作为无限期风险吸收方案。
祝丽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原地待命。
这个词第二次出现在她眼前。
第一次在山脚基地残页。
第二次在旧物流中心。
现在,它出现在陈敏的批注里。
在科研人员的文字里,它不是一句简单命令。
它是一种风险吸收方案。
一个漂亮、干净、冷静的说法。
可被吸收掉的不是风险。
是人。
杜一舟声音很低。
“这是我妈写的?”
李妍说:“笔迹、签名和项目密钥均已确认。”
“是陈敏研究员本人批注。”
杜一舟没有再问。
李妍继续道:“陈敏研究员不是N-17唯一负责人。”
“她负责早期适应性评估中的环境暴露和风险判断。”
“她反对扩大转运,但项目进入G-4协调后,部分决策已经不由原课题组决定。”
祝丽问:“杜百川呢?”
杜一舟抬眼。
这一瞬间,他看向李妍的目光很静。
静得像已经做好了听见任何答案的准备。
李妍说:“杜百川教授是新能源材料与储能系统专家。”
“他不参与N-17,不参与B-17,也不在G-4转运链权限名单内。”
“杜一舟被卷入这条线,主要因为陈敏研究员的旧项目权限和亲属验证。”
杜一舟的手指松了一点。
不是放松。
更像是某一块悬着的石头没有落下来。
可另一块还在。
他的母亲陈敏,仍然站在这条线中央。
玻璃外,林宛馨开始重新整理时间线。
她把纸张横过来。
出发前记录在左侧。
研究站新增信息在右侧。
陈敏批注时间。
B-17转运申请时间。
G-4协调确认时间。
山脚基地原地待命记录时间。
旧物流中心二号冷室入库时间。
祝丽队回收资料时间。
研究站G-4异常调阅时间。
她写得很慢。
每写一行,都要抬头确认一次屏幕。
李妍注意到了她。
“你在整理时间线?”
林宛馨点头。
“嗯。”
“能共享吗?”
林宛馨愣了一下,随即把纸页递给沈确。
沈确扫了一眼,再递到屏幕前。
李妍看了几秒。
“继续。”
林宛馨低头,又补了两行。
写到陈敏风险批注和G-4正式确认时,她的笔停住了。
她抬头。
“陈敏研究员的风险批注,在G-4正式确认转运之前。”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宛馨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也就是说,风险提醒不是事后补的。”
“是有人在看到提醒之后,仍然推进了转运。”
核验室里安静下来。
陆博靠在玻璃旁,听懂了这句话。
“也就是说,不是没人说过不行。”
李妍沉默片刻。
“是。”
这一个字比刚才所有解释都重。
不是没人说过不行。
不是没人提醒过风险。
不是没人知道可能出事。
可B-17还是走了。
原地待命还是下了。
旧物流中心还是接收了。
那些人还是被留在了原来的地方。
杜一舟垂下眼。
祝丽看见了。
但她没有过去。
她只是转回屏幕。
“下一步呢?”
李妍说:“二级索引需要本地资料封存组人工复核。”
沈确看向旁边工作人员。
“查昨夜二级封存值班表。”
工作人员立刻转身到旁边终端前,调出记录。
几秒后,他报出几个名字。
“昨夜二十三点到零点,资料封存组三人值守。”
“主复核员,周启。”
“副复核员,唐蔚。”
“本地权限维护,蒋砚白。”
沈确问:“人在哪里?”
工作人员低头继续查。
“周启现在在一号封存柜,刚才已经回过讯。”
“唐蔚在隔离观察区,凌晨发热后被调离岗位,有医务记录。”
他说到第三个名字时,停了一下。
沈确抬眼。
“蒋砚白呢?”
工作人员重新拨了一遍内部通讯。
没有回应。
他脸色变了。
“蒋砚白不在工位。”
“通讯无人回应。”
沈确的眉头终于皱紧。
祝丽看向资料封存区那条走廊。
从进站开始,她就觉得那边不太对。
样本准备区忙,但不慌。
安保组紧,却还算有序。
只有封存区那边,来往的人少,却每个人都走得很快。
像一条看似安静、实际一直在漏风的缝。
几乎同一时间,墙上的低级别警示灯闪了一下。
不是感染者警报。
是封存区内部访问异常。
冷白的灯光下,红色提示一闪一闪。
二级索引本地复核异常。
资料封存组权限未闭合。
沈确看向屏幕。
李妍也看见了。
祝丽问:“蒋砚白负责什么?”
沈确说:“本地权限维护。”
“如果G-4权限真要碰二级索引,远程权限不够。”
“里面必须有人帮它把门推一下。”
祝丽看向封存区走廊。
那条走廊尽头,红灯正在无声闪烁。
她说:“那就先找这个人。”
陆博搓了搓手。
“终于到我看得懂的东西了。”
他低声笑了一下,带着轻松和敬畏的意味。
祝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杜一舟蹲下检查封存区门锁,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眉头微皱。
“这里有人动过,手法不标准。”
祝丽点头:“小心,留意每一个动作。”
空气里带着消毒水和电子设备的味道,整个封存区显得冰冷而紧张。
祝丽抬眼望去,看到红色警示灯下,几名科研人员忙里偷闲、低声交谈,同时还有人蹲在电脑前调试设备。
这一幕让她意识到,这里的工作节奏比北岭基地更严谨,也更有秩序。
祝丽蹲下检查旁边的档案柜,杜一舟在一旁准备工具,陆博靠墙静静观察。
“先分头行动,”祝丽低声说,“零件和资料优先确认,再处理异常。”
红灯继续闪烁,空气里弥漫着轻微的紧张感。
祝丽队沿走廊缓慢前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一切都在静默中进行,只有脚步和设备操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