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应急病原研究站建在山谷里。
它不是四所本部。
四所本部在更安全的内陆区,负责项目统筹、资料权限和远程复核。
北方研究站则是四所在北方设下的前线封存节点,灾变后承担样本副本、冷链记录和旧项目索引的中转复核。
所以北岭收到的通讯来自四所,任务单上写的目的地,却是北方应急病原研究站。
对祝丽来说,这两者暂时没有太大区别。
都是更高、更冷、更难问出答案的地方。
远远看去,它不像北岭那样由围墙、铁皮棚、临时车场和粥棚硬拼出来。
它原本就属于旧世界。
山谷两侧有削平的护坡,坡上布着铁丝网和监控杆。
外墙是灰白色的,两层围栏之间隔着一条空地。
入口处有消杀坡道、岗亭、门禁柱和隔离车道。
冷白色灯光即使在白天也亮着,照得地面干净得不近人情。
陆博把车开到第一道门前时,车身右侧还挂着旧隧道里刮出来的新痕。
他盯着门口那排整齐的消杀喷头,忍不住低声道:“这地方看着就不像欢迎人进去。”
祝丽坐在副驾驶,没有接话。
她看着前方的岗亭。
两个穿防护外套的安保人员已经走出来。
他们没有像北岭门口的人那样大声喊,也没有端枪吓人。
只是站在隔离线内,抬手示意停车。
越安静,越说明这里不靠嗓门维持秩序。
门岗里的人打开通讯器。
“车辆熄火。”
“人员下车。”
“任务编号。”
陆博熄火。
车里安静了一瞬。
林宛馨把记录板收进包里,只留下铅笔和一张临时页。
杜一舟抱着资料袋,指节微微收紧。
祝丽推门下车。
山谷里的风比北岭冷,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把任务单递过去。
安保人员看了一眼,又看车里的人。
“北岭祝丽队?”
“是。”
“携带B-17/N-17副本资料?”
“是。”
“资料袋交由样本封存组单独转入。”
祝丽抬眼。
“不交。”
安保人员动作停住。
“这是研究站流程。”
祝丽说:“任务单写的是护送。”
“不是交出后原地待命。”
安保人员皱眉。
杜一舟看了祝丽一眼。
“原地待命”这四个字落在这里,像一根细针,扎进所有人都想避开的地方。
安保人员语气变硬。
“资料进入研究站,必须由封存组接管。”
祝丽说:“可以接管。”
“开封、核验、交接必须在我和杜一舟在场时进行。”
“你们要资料脱离队伍视线,就出交接记录、责任人和后续流向。”
安保人员盯着她。
“你没有这个权限。”
祝丽看着他。
“我有护送责任。”
气氛僵住。
陆博站在车边,低声对林宛馨说:“这地方说话比北岭还硬。”
林宛馨点点头。
她看着岗亭里的人员位置、门禁灯、消杀坡道和后面的第二道门,在纸上写下:
研究站入口。
资料单独接管要求。
祝丽拒绝资料离队。
杜一舟抱着资料袋站在祝丽身后,没有退。
就在这时,内门打开。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她三十多岁,头发扎得很低,穿着灰白色防护外套,胸牌上写着:
沈确。
北方应急病原研究站。
资料安全与外勤协调。
她走到门口,先看任务单,再看祝丽。
“祝丽?”
“是。”
“沈确。”
她说话很短。
“你们有护送见证权。”
安保人员回头:“沈组,流程……”
沈确说:“流程里也写了,北岭外勤队带回的B-17相关副本,需保留现场交接记录。”
安保人员不再说话。
沈确看向祝丽。
“资料可以不离开你们视线。”
“但进入研究站后,行动范围有限。”
祝丽说:“可以。”
沈确说:“车辆外部消杀。”
“人员分级检查。”
“资料袋外部污染检测。”
“杜一舟进入身份核验流程。”
“其他人进入外勤隔离观察区。”
祝丽说:“杜一舟不单独进去。”
沈确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进核验室。”
“其他人不行。”
陆博立刻想开口。
祝丽抬手压了一下。
“可以。”
林宛馨抱着记录板,问:“我能记录时间点吗?”
沈确看向她。
“队内记录?”
林宛馨点头。
沈确说:“外勤隔离区有观察位。”
“你不能进入核验室,但可以在隔离玻璃外记录时间点。”
林宛馨说:“明白。”
沈确的视线又落到陆博身上。
“车辆消杀后进入后勤检查位。”
陆博立刻问:“你们会不会把我车拆了?”
沈确说:“不拆。”
陆博松了口气。
沈确补了一句:“只做外部污染检测和机械安全判断。”
陆博顿了一下。
“那也别太嫌弃它,它最近立过功。”
沈确没接这个笑话。
祝丽却看了陆博一眼。
陆博立刻闭上嘴,把车开进消杀坡道。
白色喷雾从两侧喷出,细密地扑上挡风玻璃。
消毒液顺着玻璃往下流,车身新刮痕在湿光里更明显。
陆博坐在驾驶位,表情像有人往他伤口上撒盐。
“它本来就够惨了。”
祝丽隔着车窗看他。
“消完毒更干净。”
陆博悲愤道:“你根本不懂车的尊严。”
祝丽没有再理他。
消杀结束后,几个人被带进外勤隔离观察区。
观察区很干净。
干净得让人不舒服。
地面没有泥。
墙面没有乱贴的任务单。
椅子按同样的间距摆着,靠墙放着密封垃圾桶、消毒设备和几台旧终端。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金属冷味。
这里没有北岭粥棚前的咳嗽声,没有维修区砸铁的声音,也没有外勤大厅里讨价还价的混乱。
所有声音都被压低了。
人说话低。
脚步低。
连门开合时的提示音都很轻。
北岭像一座勉强活着的城。
研究站像一只被封死的箱子。
祝丽不喜欢箱子。
尤其不喜欢里面装着人、资料和没说完的话的箱子。
沈确把资料袋放进隔离检测箱。
箱门合拢,灯光从蓝转白,再从白转绿。
“外部污染风险低。”
她看向杜一舟。
“你的身份关联验证需要四所远程确认。”
“预计等待四十分钟。”
杜一舟点头。
沈确说:“这期间,你不能离开观察区。”
祝丽问:“我们能看哪里?”
沈确看她。
祝丽说:“既然要等,总得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等。”
沈确停了一下。
“你们可以在观察区对面的办公区和样本准备区活动。”
“不能拍照。”
“不能接触内部人员。”
“不能询问核心项目内容。”
陆博小声道:“那还能干什么?”
沈确看了他一眼。
“等。”
陆博耸耸肩。
沈确转身离开。
安保人员守在门口。
隔离玻璃对面,是一片开放办公区。
祝丽站在玻璃前,看着里面。
那里和她想象中的科研站不完全一样。
不是所有人都一脸冷漠,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机器一样无声工作。
有人抱着资料夹在桌间快步穿行。
有人低头核对终端上的编号,手边堆着一摞纸质记录。
有人站在白板前,用记号笔把几条线连起来,又很快擦掉重写。
一个年轻研究员抱着三本文件走得太急,差点撞到门框,旁边人伸手扶了他一下,嘴里还在说:“B-17副表不是这本,是蓝封皮那本。”
另一个人端着马克杯从里面经过,杯子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标签:
别问,问就是污染风险。
再往里,是一排半透明玻璃隔开的实验间。
里面的人全副武装,动作不快,却很稳。
有人在校准冷链箱温度。
有人把样本管一支一支插进固定架,贴上编号,再放进密封托盘。
有人在适配溶剂,手套隔着透明隔离层伸进去,动作小心到近乎缓慢。
一名研究员等小型离心机结束,捏着废弃包装纸折了个小纸鹤。
折到一半,被旁边人推了一下。
“别折了,李主任要看记录。”
那人立刻把纸鹤塞进文件夹下面。
祝丽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紧绷反而没有松。
人越像正常生活,藏住的东西就越难看出来。
林宛馨坐在观察位上,整理记录。
她没有写所有细节。
她只把能成为节点的东西记下:
入站时间。
资料外部检测。
身份验证等待。
办公区状态:紧张,但运转正常。
封存组人员流动频繁。
她写字时,一个年轻女研究员从玻璃门边经过。
对方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却在看到林宛馨的记录板时停了半秒。
她隔着半开的观察窗问:“你这个时间线是手写的?”
林宛馨抬头。
“嗯。”
对方看了一眼她的页面。
“出发点、污染源、接触风险、资料状态分开记,挺清楚。”
林宛馨怔了一下。
对方又补了一句:“比我们有些实习生强。”
说完,她抱着资料走了。
她走得很快,像刚才那句评价只是顺口一说。
林宛馨却低头看了自己的字很久。
以前别人看她,常常先看脸。
看身材。
看她漂不漂亮,会不会招麻烦,有没有用处。
在北岭,也有人看她。
有些目光带着惊艳,有些带着轻视,有些带着不怀好意。
可刚才那个研究员看的是她的记录。
看的是时间线、分类、状态和风险。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硬板沉了一点。
不是负担。
是分量。
陆博没坐住。
他站在玻璃边,盯着走廊顶上的管线看了很久。
“这管线走得真规整。”
祝丽看他。
陆博立刻咳了一声。
“当然,也就一般。比我修车那套差点灵魂。”
旁边一个研究站技术员听见,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陆博指了指门禁。
“这门停电以后是锁死还是弹开?”
技术员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一个外勤队里开车修车的人会先问这个。
“锁死。”
陆博皱眉。
“那逃命的时候不太友好。”
技术员说:“研究站优先级是防止污染扩散。”
陆博看着那道厚重的门。
“我知道。”
“但门只想着关,有时候也会害死人。”
技术员没接话。
可他看陆博的眼神,已经不完全像在看一个只会开车的外勤。
陆博转回头,小声对祝丽说:“这地方门太多。”
祝丽说:“记着。”
陆博看她。
祝丽看着走廊尽头。
“以后可能用得上。”
陆博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
“明白。”
杜一舟一直站在观察区另一侧。
他比在北岭时更沉默。
研究站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这里的门禁、白灯、权限、称呼、低声交流,似乎都没有让他产生陌生感。
他看得懂那些标识。
知道红色封条不能碰,知道蓝色夹子是副表,知道隔离门上闪烁的黄灯代表等待远程确认。
祝丽看着他,忽然意识到,杜一舟在北岭车场和她们挤在集装箱房里时,像是被从某个安静、精密、昂贵的系统里拆下来的一颗零件。
而此刻,他站在研究站里,那些冷白灯、玻璃门和压低声音的科研人员,才像是他曾经熟悉的水。
她来自拳馆、训练场、旧屋和比赛的汗水。
他来自实验室、项目书、会议门外和那些从小听惯的学术称呼。
他们站在同一条走廊里,却像从两条完全不同的路走到这里。
就在这时,有人轻声叫了一句。
“杜一舟?”
杜一舟回头。
走廊另一端站着一个年轻研究员,二十七八岁,鼻梁上架着防护镜,手里抱着一摞样本记录夹。
他看着杜一舟,像是想确认,又不敢太确定。
“我是许承安。”
“以前在陈老师组里做过样本记录。”
杜一舟停了一下。
“我没见过你。”
许承安勉强笑了一下。
“你去四所的时候还小。”
“陈老师偶尔提过你。”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许承安很快看了一眼走廊上的监控,声音压低。
“现在不方便说太多。”
杜一舟问:“我妈以前在这里?”
许承安没有直接回答。
“陈老师来过研究站。”
“B-17转运前,她和封存组吵过一次。”
杜一舟眼神一变。
祝丽也看向许承安。
许承安立刻抿住嘴。
像是后悔说多了。
他抱紧资料夹,又低声补了一句:“陈老师当年不是没有提醒过。”
说完,他匆匆离开。
杜一舟站在原地。
祝丽没有立刻问他。
她知道,有些话现在问,也不会有答案。
但这句话已经够了。
不是没有提醒过。
这和路上那张残破任务条一样,像一枚小小的钉子,钉进即将打开的门缝里。
祝丽转身看向办公区。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里面的人。
样本准备区的人忙,但不慌。
安保组的人警惕,但流程稳定。
真正紧张的,是资料封存区那条走廊。
那边来往的人不多,却每个人都走得很快。
这地方很多人都有秘密。
但不是每个秘密都立刻轮到她查。
观察区外,有两个研究员压低声音说话。
“昨晚封存组不是复核过一轮了吗?”
“别问,问就是临时权限。”
“临时权限也不能绕过本地确认吧?”
“你小声点。”
祝丽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只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
临时权限。
本地确认。
昨晚。
她走到观察区取水点旁边。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助理,正在给自己杯子里倒水。
祝丽问:“你们昨天夜里也这么忙?”
年轻助理愣了一下。
“哪天不忙?”
祝丽看向办公区。
“封存区也一直这么忙?”
对方下意识看了资料封存区一眼。
这个眼神太快,但祝丽看见了。
助理说:“封存组忙很正常。”
“最近外面送来的资料多。”
祝丽问:“研究站的车队也常出去?”
助理拧紧杯盖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负责外勤。”
祝丽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谢谢。”
助理拿着杯子走了。
林宛馨低声问:“有问题?”
祝丽说:“他不想说。”
林宛馨把这句记成:
封存组昨夜疑似临时权限复核。
研究站车队外出信息不明。
陆博看了一眼她的记录,嘀咕:“你这写法,比我修车账本吓人多了。”
林宛馨说:“你还有账本?”
陆博理直气壮:“当然有。我心里有一笔帐,欠钱的、欠件的、欠我人情的,我都记。”
林宛馨扑哧一笑。
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研究站的秩序仍然在玻璃后流动。
有人争论数据。
有人翻找资料。
有人从实验室里出来,摘下面罩后靠在墙边闭了十秒钟眼,再重新走回去。
这里不像北岭那样靠粗粝和吵闹撑着。
这里靠流程、权限、封条和一群不敢停下来的人撑着。
祝丽忽然明白,研究站不是没有恐惧。
它只是把恐惧压进了记录表、消杀液和每一道门禁里。
四十分钟后,沈确回来。
“身份关联验证完成。”
“陈敏旧项目一级索引可开启。”
杜一舟抬眼。
祝丽也站直了。
沈确打开核验室的门。
“祝丽、杜一舟进去。”
“林宛馨在隔离玻璃外记录。”
“陆博留在观察区。”
陆博立刻指了指自己。
“我一点不能参与?”
沈确说:“你可以继续观察门。”
陆博愣了一下。
这地方消息传得挺快。
“行。”
“这个我擅长。”
核验室在内侧。
房间不大,桌面嵌着一块旧终端。
终端旁边有密封检测槽、指纹板和一块亲缘验证识别板。
沈确亲自把资料袋放到桌上。
玻璃外,林宛馨坐在观察位上,写下时间。
陆博站在她旁边,仍盯着门禁。
“你看得懂吗?”
林宛馨低声说:“看不懂。”
“那你看什么?”
“看它什么时候开,谁开的。”
陆博想了想。
“有道理。”
核验室里,杜一舟把手放到识别板上。
屏幕亮起。
身份确认。
杜一舟。
陈敏研究员直系亲属。
旧项目关联权限:待复核。
沈确看着屏幕。
她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祝丽看见她手指停了一下。
系统继续跳出一行字:
陈敏旧项目索引关联。
可开启一级封存索引。
不可直接开启核心数据。
祝丽问:“一级索引是什么?”
沈确说:“目录。”
“不是内容。”
杜一舟声音很低。
“先看目录。”
沈确输入本地确认码。
屏幕切换。
一组组编号出现在白光里。
N-17。
B-17。
陈敏风险批注。
阻断剂早期数据。
G-4协调确认。
原地待命。
调阅权限异常。
祝丽的目光停在“原地待命”上。
她没有说话。
林宛馨在玻璃外也看见了,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沈确继续下拉。
忽然,屏幕跳出一条红色提示。
最近一次调阅记录:
N-17二级封存档案。
调阅时间:昨日二十三点四十六分。
调阅权限:G-4协调组。
核验室里静了下来。
沈确终于皱起眉。
杜一舟抬头。
“昨天?”
沈确没有立刻回答。
祝丽看着那行字。
“我们今天才到。”
沈确说:“对。”
祝丽问:“也就是说,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沈确的脸色冷了下去。
“不一定是人到。”
“也可能是权限到。”
祝丽说:“区别大吗?”
沈确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用流程回答。
她说:“很大。”
“但都不好。”
玻璃外,林宛馨把最后一行写下来。
昨日二十三点四十六分。
G-4权限调阅。
她写完,抬头看见杜一舟站在白光里。
他的脸色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可祝丽知道,这种安静不是真的平静。
研究站的门终于打开了。
门后面,却已经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