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研究站

北方应急病原研究站建在山谷里。

它不是四所本部。

四所本部在更安全的内陆区,负责项目统筹、资料权限和远程复核。

北方研究站则是四所在北方设下的前线封存节点,灾变后承担样本副本、冷链记录和旧项目索引的中转复核。

所以北岭收到的通讯来自四所,任务单上写的目的地,却是北方应急病原研究站。

对祝丽来说,这两者暂时没有太大区别。

都是更高、更冷、更难问出答案的地方。

远远看去,它不像北岭那样由围墙、铁皮棚、临时车场和粥棚硬拼出来。

它原本就属于旧世界。

山谷两侧有削平的护坡,坡上布着铁丝网和监控杆。

外墙是灰白色的,两层围栏之间隔着一条空地。

入口处有消杀坡道、岗亭、门禁柱和隔离车道。

冷白色灯光即使在白天也亮着,照得地面干净得不近人情。

陆博把车开到第一道门前时,车身右侧还挂着旧隧道里刮出来的新痕。

他盯着门口那排整齐的消杀喷头,忍不住低声道:“这地方看着就不像欢迎人进去。”

祝丽坐在副驾驶,没有接话。

她看着前方的岗亭。

两个穿防护外套的安保人员已经走出来。

他们没有像北岭门口的人那样大声喊,也没有端枪吓人。

只是站在隔离线内,抬手示意停车。

越安静,越说明这里不靠嗓门维持秩序。

门岗里的人打开通讯器。

“车辆熄火。”

“人员下车。”

“任务编号。”

陆博熄火。

车里安静了一瞬。

林宛馨把记录板收进包里,只留下铅笔和一张临时页。

杜一舟抱着资料袋,指节微微收紧。

祝丽推门下车。

山谷里的风比北岭冷,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把任务单递过去。

安保人员看了一眼,又看车里的人。

“北岭祝丽队?”

“是。”

“携带B-17/N-17副本资料?”

“是。”

“资料袋交由样本封存组单独转入。”

祝丽抬眼。

“不交。”

安保人员动作停住。

“这是研究站流程。”

祝丽说:“任务单写的是护送。”

“不是交出后原地待命。”

安保人员皱眉。

杜一舟看了祝丽一眼。

“原地待命”这四个字落在这里,像一根细针,扎进所有人都想避开的地方。

安保人员语气变硬。

“资料进入研究站,必须由封存组接管。”

祝丽说:“可以接管。”

“开封、核验、交接必须在我和杜一舟在场时进行。”

“你们要资料脱离队伍视线,就出交接记录、责任人和后续流向。”

安保人员盯着她。

“你没有这个权限。”

祝丽看着他。

“我有护送责任。”

气氛僵住。

陆博站在车边,低声对林宛馨说:“这地方说话比北岭还硬。”

林宛馨点点头。

她看着岗亭里的人员位置、门禁灯、消杀坡道和后面的第二道门,在纸上写下:

研究站入口。

资料单独接管要求。

祝丽拒绝资料离队。

杜一舟抱着资料袋站在祝丽身后,没有退。

就在这时,内门打开。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她三十多岁,头发扎得很低,穿着灰白色防护外套,胸牌上写着:

沈确。

北方应急病原研究站。

资料安全与外勤协调。

她走到门口,先看任务单,再看祝丽。

“祝丽?”

“是。”

“沈确。”

她说话很短。

“你们有护送见证权。”

安保人员回头:“沈组,流程……”

沈确说:“流程里也写了,北岭外勤队带回的B-17相关副本,需保留现场交接记录。”

安保人员不再说话。

沈确看向祝丽。

“资料可以不离开你们视线。”

“但进入研究站后,行动范围有限。”

祝丽说:“可以。”

沈确说:“车辆外部消杀。”

“人员分级检查。”

“资料袋外部污染检测。”

“杜一舟进入身份核验流程。”

“其他人进入外勤隔离观察区。”

祝丽说:“杜一舟不单独进去。”

沈确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进核验室。”

“其他人不行。”

陆博立刻想开口。

祝丽抬手压了一下。

“可以。”

林宛馨抱着记录板,问:“我能记录时间点吗?”

沈确看向她。

“队内记录?”

林宛馨点头。

沈确说:“外勤隔离区有观察位。”

“你不能进入核验室,但可以在隔离玻璃外记录时间点。”

林宛馨说:“明白。”

沈确的视线又落到陆博身上。

“车辆消杀后进入后勤检查位。”

陆博立刻问:“你们会不会把我车拆了?”

沈确说:“不拆。”

陆博松了口气。

沈确补了一句:“只做外部污染检测和机械安全判断。”

陆博顿了一下。

“那也别太嫌弃它,它最近立过功。”

沈确没接这个笑话。

祝丽却看了陆博一眼。

陆博立刻闭上嘴,把车开进消杀坡道。

白色喷雾从两侧喷出,细密地扑上挡风玻璃。

消毒液顺着玻璃往下流,车身新刮痕在湿光里更明显。

陆博坐在驾驶位,表情像有人往他伤口上撒盐。

“它本来就够惨了。”

祝丽隔着车窗看他。

“消完毒更干净。”

陆博悲愤道:“你根本不懂车的尊严。”

祝丽没有再理他。

消杀结束后,几个人被带进外勤隔离观察区。

观察区很干净。

干净得让人不舒服。

地面没有泥。

墙面没有乱贴的任务单。

椅子按同样的间距摆着,靠墙放着密封垃圾桶、消毒设备和几台旧终端。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金属冷味。

这里没有北岭粥棚前的咳嗽声,没有维修区砸铁的声音,也没有外勤大厅里讨价还价的混乱。

所有声音都被压低了。

人说话低。

脚步低。

连门开合时的提示音都很轻。

北岭像一座勉强活着的城。

研究站像一只被封死的箱子。

祝丽不喜欢箱子。

尤其不喜欢里面装着人、资料和没说完的话的箱子。

沈确把资料袋放进隔离检测箱。

箱门合拢,灯光从蓝转白,再从白转绿。

“外部污染风险低。”

她看向杜一舟。

“你的身份关联验证需要四所远程确认。”

“预计等待四十分钟。”

杜一舟点头。

沈确说:“这期间,你不能离开观察区。”

祝丽问:“我们能看哪里?”

沈确看她。

祝丽说:“既然要等,总得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等。”

沈确停了一下。

“你们可以在观察区对面的办公区和样本准备区活动。”

“不能拍照。”

“不能接触内部人员。”

“不能询问核心项目内容。”

陆博小声道:“那还能干什么?”

沈确看了他一眼。

“等。”

陆博耸耸肩。

沈确转身离开。

安保人员守在门口。

隔离玻璃对面,是一片开放办公区。

祝丽站在玻璃前,看着里面。

那里和她想象中的科研站不完全一样。

不是所有人都一脸冷漠,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机器一样无声工作。

有人抱着资料夹在桌间快步穿行。

有人低头核对终端上的编号,手边堆着一摞纸质记录。

有人站在白板前,用记号笔把几条线连起来,又很快擦掉重写。

一个年轻研究员抱着三本文件走得太急,差点撞到门框,旁边人伸手扶了他一下,嘴里还在说:“B-17副表不是这本,是蓝封皮那本。”

另一个人端着马克杯从里面经过,杯子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标签:

别问,问就是污染风险。

再往里,是一排半透明玻璃隔开的实验间。

里面的人全副武装,动作不快,却很稳。

有人在校准冷链箱温度。

有人把样本管一支一支插进固定架,贴上编号,再放进密封托盘。

有人在适配溶剂,手套隔着透明隔离层伸进去,动作小心到近乎缓慢。

一名研究员等小型离心机结束,捏着废弃包装纸折了个小纸鹤。

折到一半,被旁边人推了一下。

“别折了,李主任要看记录。”

那人立刻把纸鹤塞进文件夹下面。

祝丽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紧绷反而没有松。

人越像正常生活,藏住的东西就越难看出来。

林宛馨坐在观察位上,整理记录。

她没有写所有细节。

她只把能成为节点的东西记下:

入站时间。

资料外部检测。

身份验证等待。

办公区状态:紧张,但运转正常。

封存组人员流动频繁。

她写字时,一个年轻女研究员从玻璃门边经过。

对方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却在看到林宛馨的记录板时停了半秒。

她隔着半开的观察窗问:“你这个时间线是手写的?”

林宛馨抬头。

“嗯。”

对方看了一眼她的页面。

“出发点、污染源、接触风险、资料状态分开记,挺清楚。”

林宛馨怔了一下。

对方又补了一句:“比我们有些实习生强。”

说完,她抱着资料走了。

她走得很快,像刚才那句评价只是顺口一说。

林宛馨却低头看了自己的字很久。

以前别人看她,常常先看脸。

看身材。

看她漂不漂亮,会不会招麻烦,有没有用处。

在北岭,也有人看她。

有些目光带着惊艳,有些带着轻视,有些带着不怀好意。

可刚才那个研究员看的是她的记录。

看的是时间线、分类、状态和风险。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硬板沉了一点。

不是负担。

是分量。

陆博没坐住。

他站在玻璃边,盯着走廊顶上的管线看了很久。

“这管线走得真规整。”

祝丽看他。

陆博立刻咳了一声。

“当然,也就一般。比我修车那套差点灵魂。”

旁边一个研究站技术员听见,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陆博指了指门禁。

“这门停电以后是锁死还是弹开?”

技术员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一个外勤队里开车修车的人会先问这个。

“锁死。”

陆博皱眉。

“那逃命的时候不太友好。”

技术员说:“研究站优先级是防止污染扩散。”

陆博看着那道厚重的门。

“我知道。”

“但门只想着关,有时候也会害死人。”

技术员没接话。

可他看陆博的眼神,已经不完全像在看一个只会开车的外勤。

陆博转回头,小声对祝丽说:“这地方门太多。”

祝丽说:“记着。”

陆博看她。

祝丽看着走廊尽头。

“以后可能用得上。”

陆博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

“明白。”

杜一舟一直站在观察区另一侧。

他比在北岭时更沉默。

研究站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这里的门禁、白灯、权限、称呼、低声交流,似乎都没有让他产生陌生感。

他看得懂那些标识。

知道红色封条不能碰,知道蓝色夹子是副表,知道隔离门上闪烁的黄灯代表等待远程确认。

祝丽看着他,忽然意识到,杜一舟在北岭车场和她们挤在集装箱房里时,像是被从某个安静、精密、昂贵的系统里拆下来的一颗零件。

而此刻,他站在研究站里,那些冷白灯、玻璃门和压低声音的科研人员,才像是他曾经熟悉的水。

她来自拳馆、训练场、旧屋和比赛的汗水。

他来自实验室、项目书、会议门外和那些从小听惯的学术称呼。

他们站在同一条走廊里,却像从两条完全不同的路走到这里。

就在这时,有人轻声叫了一句。

“杜一舟?”

杜一舟回头。

走廊另一端站着一个年轻研究员,二十七八岁,鼻梁上架着防护镜,手里抱着一摞样本记录夹。

他看着杜一舟,像是想确认,又不敢太确定。

“我是许承安。”

“以前在陈老师组里做过样本记录。”

杜一舟停了一下。

“我没见过你。”

许承安勉强笑了一下。

“你去四所的时候还小。”

“陈老师偶尔提过你。”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许承安很快看了一眼走廊上的监控,声音压低。

“现在不方便说太多。”

杜一舟问:“我妈以前在这里?”

许承安没有直接回答。

“陈老师来过研究站。”

“B-17转运前,她和封存组吵过一次。”

杜一舟眼神一变。

祝丽也看向许承安。

许承安立刻抿住嘴。

像是后悔说多了。

他抱紧资料夹,又低声补了一句:“陈老师当年不是没有提醒过。”

说完,他匆匆离开。

杜一舟站在原地。

祝丽没有立刻问他。

她知道,有些话现在问,也不会有答案。

但这句话已经够了。

不是没有提醒过。

这和路上那张残破任务条一样,像一枚小小的钉子,钉进即将打开的门缝里。

祝丽转身看向办公区。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里面的人。

样本准备区的人忙,但不慌。

安保组的人警惕,但流程稳定。

真正紧张的,是资料封存区那条走廊。

那边来往的人不多,却每个人都走得很快。

这地方很多人都有秘密。

但不是每个秘密都立刻轮到她查。

观察区外,有两个研究员压低声音说话。

“昨晚封存组不是复核过一轮了吗?”

“别问,问就是临时权限。”

“临时权限也不能绕过本地确认吧?”

“你小声点。”

祝丽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只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

临时权限。

本地确认。

昨晚。

她走到观察区取水点旁边。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助理,正在给自己杯子里倒水。

祝丽问:“你们昨天夜里也这么忙?”

年轻助理愣了一下。

“哪天不忙?”

祝丽看向办公区。

“封存区也一直这么忙?”

对方下意识看了资料封存区一眼。

这个眼神太快,但祝丽看见了。

助理说:“封存组忙很正常。”

“最近外面送来的资料多。”

祝丽问:“研究站的车队也常出去?”

助理拧紧杯盖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负责外勤。”

祝丽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谢谢。”

助理拿着杯子走了。

林宛馨低声问:“有问题?”

祝丽说:“他不想说。”

林宛馨把这句记成:

封存组昨夜疑似临时权限复核。

研究站车队外出信息不明。

陆博看了一眼她的记录,嘀咕:“你这写法,比我修车账本吓人多了。”

林宛馨说:“你还有账本?”

陆博理直气壮:“当然有。我心里有一笔帐,欠钱的、欠件的、欠我人情的,我都记。”

林宛馨扑哧一笑。

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研究站的秩序仍然在玻璃后流动。

有人争论数据。

有人翻找资料。

有人从实验室里出来,摘下面罩后靠在墙边闭了十秒钟眼,再重新走回去。

这里不像北岭那样靠粗粝和吵闹撑着。

这里靠流程、权限、封条和一群不敢停下来的人撑着。

祝丽忽然明白,研究站不是没有恐惧。

它只是把恐惧压进了记录表、消杀液和每一道门禁里。

四十分钟后,沈确回来。

“身份关联验证完成。”

“陈敏旧项目一级索引可开启。”

杜一舟抬眼。

祝丽也站直了。

沈确打开核验室的门。

“祝丽、杜一舟进去。”

“林宛馨在隔离玻璃外记录。”

“陆博留在观察区。”

陆博立刻指了指自己。

“我一点不能参与?”

沈确说:“你可以继续观察门。”

陆博愣了一下。

这地方消息传得挺快。

“行。”

“这个我擅长。”

核验室在内侧。

房间不大,桌面嵌着一块旧终端。

终端旁边有密封检测槽、指纹板和一块亲缘验证识别板。

沈确亲自把资料袋放到桌上。

玻璃外,林宛馨坐在观察位上,写下时间。

陆博站在她旁边,仍盯着门禁。

“你看得懂吗?”

林宛馨低声说:“看不懂。”

“那你看什么?”

“看它什么时候开,谁开的。”

陆博想了想。

“有道理。”

核验室里,杜一舟把手放到识别板上。

屏幕亮起。

身份确认。

杜一舟。

陈敏研究员直系亲属。

旧项目关联权限:待复核。

沈确看着屏幕。

她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祝丽看见她手指停了一下。

系统继续跳出一行字:

陈敏旧项目索引关联。

可开启一级封存索引。

不可直接开启核心数据。

祝丽问:“一级索引是什么?”

沈确说:“目录。”

“不是内容。”

杜一舟声音很低。

“先看目录。”

沈确输入本地确认码。

屏幕切换。

一组组编号出现在白光里。

N-17。

B-17。

陈敏风险批注。

阻断剂早期数据。

G-4协调确认。

原地待命。

调阅权限异常。

祝丽的目光停在“原地待命”上。

她没有说话。

林宛馨在玻璃外也看见了,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沈确继续下拉。

忽然,屏幕跳出一条红色提示。

最近一次调阅记录:

N-17二级封存档案。

调阅时间:昨日二十三点四十六分。

调阅权限:G-4协调组。

核验室里静了下来。

沈确终于皱起眉。

杜一舟抬头。

“昨天?”

沈确没有立刻回答。

祝丽看着那行字。

“我们今天才到。”

沈确说:“对。”

祝丽问:“也就是说,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沈确的脸色冷了下去。

“不一定是人到。”

“也可能是权限到。”

祝丽说:“区别大吗?”

沈确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用流程回答。

她说:“很大。”

“但都不好。”

玻璃外,林宛馨把最后一行写下来。

昨日二十三点四十六分。

G-4权限调阅。

她写完,抬头看见杜一舟站在白光里。

他的脸色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可祝丽知道,这种安静不是真的平静。

研究站的门终于打开了。

门后面,却已经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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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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