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岭的早晨不是被天光叫醒的。
是被车场里的铁皮声、粥棚前的咳嗽声、医务棚门口推担架的轮子声一点点吵醒的。
祝丽睁眼时,集装箱房外还是灰的。
陆博睡在靠门的位置,一条腿垂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半卷绝缘胶布。
林宛馨侧身睡着,记录板压在枕头边,铅笔用细绳绑着,垂在床沿。
杜一舟醒着。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昨天样本联络组发下来的资料副本袋,没有打开,只是垂眼看着封条。
祝丽从床上坐起来。
杜一舟抬头。
“吵醒你了?”
祝丽摇头。
“外面吵。”
陆博闭着眼嘟囔:“北岭就没安静过。”
林宛馨也醒了,眨了眨眼,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记录板。
摸到以后,她才松了口气。
祝丽看了一眼门外。
“今天九点通讯。”
陆博翻了个身。
“还有几个小时。”
祝丽说:“够办事。”
她洗漱完,先去了外勤处。
清晨的外勤大厅还没完全挤满人,但任务墙前已经有人站着。
昨天祝丽队完成的几次短任务,已经被归进正式队档案。
一张结算条夹在窗口边。
窗口里的人看见她,态度比刚到北岭那天客气了一点。
不是热情。
但至少不再像看一支随时会被筛掉的临时队。
“祝丽队,旧高速服务区通讯零件回收,完成度七成。”
“补给棚污染药品封存上报,记有效风险处置一次。”
“小型燃料点冲突调停,燃料可用性确认,记现场秩序维护一次。”
那人把几张纸推给她。
“积分已经入账。”
“旧物流中心异常贡献补偿也到账了。”
祝丽低头看。
数字不算特别好看。
但对一支刚转正的队来说,够她们换油、换药、换一批基础配件。
她问:“油票能换多少?”
窗口里的人报了数。
祝丽又问:“消毒片、纱布、抗感染药呢?”
那人抬头看她一眼。
“医务棚配给窗口。”
祝丽说:“如果有任务伤口污染记录呢?”
对方停了一下,翻了翻单子。
“可以走任务损耗补充。”
“要医务棚签字。”
祝丽点头,把结算条收好。
刚转身,就有人从旁边叫她。
“祝队。”
祝丽停了一下。
叫她的是昨天燃料点争执里其中一支外勤队的人。
那人脸上还有青紫,显然不是被祝丽打的那个,但也在昨天那场混乱里挨过一下。
他手里提着一只小油桶,神色有点别扭。
“昨天那事……我们队后面问过了。”
“那几桶油确实不是我们先发现的。”
祝丽看着他。
那人咳了一声。
“反正,谢了。”
他像是很不习惯道谢,说完就提着油桶走了。
祝丽没拦。
北岭的认可大多都不体面。
有人让半步。
有人少骂一句。
有人别别扭扭地说一句谢。
但这些比漂亮话实在。
她拿着结算条去了医务棚。
医务棚门口已经排了人。
伤员、家属、外勤队、登记员挤在一起,空气里混着消毒水、汗味和熬粥的烟气。
林宛馨比她先到。
她坐在医务棚角落,正在帮护士核对旧物流中心和昨天短任务的伤情记录。
她头发挽了起来,袖口扎紧,低头写字时很专注。
一个护士把几张单子推给她。
“这个污染源没写清楚。”
林宛馨看了一眼。
“这是服务区后坡感染者接触风险,不是冷链箱污染。”
护士又指另一张。
“这个燃料点冲突,伤口类型?”
林宛馨说:“擦伤,非咬伤,未接触感染者□□。”
护士点了点头。
“以后你们队外出,伤情记录按这个格式交。”
林宛馨怔了一下。
护士从药柜旁拿出一小包东西。
纱布。
消毒片。
退烧药两片。
还有几张用油纸包好的空白记录纸。
“拿着。”
“不是给你面子,是你记得清楚。”
林宛馨接过来,手指轻轻收紧。
“谢谢。”
祝丽站在棚口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
林宛馨以前在学校里被人看,常常先被看脸、身段、衣服、跳舞时好不好看。
现在护士看的是她的记录。
时间。
污染源。
伤口类型。
处理结果。
那些字不好看。
却能决定一个伤员下一步怎么处理,一个队伍回基地后要不要隔离,一箱药能不能入库。
祝丽等她收好药包,才走过去。
“伤口签字。”
林宛馨抬头。
“你的手臂?”
“嗯。”
护士拆开祝丽手臂上的纱布,看了一眼。
“还行。”
“没发红,没有明显肿胀。”
“今天再换一次,别沾水。”
陆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进来了,手里举着自己的烫伤手背。
“那我这个呢?”
护士看他一眼。
“你这个再自己抠,两天变五天。”
陆博立刻把手放下。
“我没抠。”
林宛馨低头在记录上写:
祝丽,左臂旧伤抓裂,污染风险下降,继续换药。
陆博,右手背烫伤,恢复中,禁止自行拆纱布。
陆博看见“禁止”两个字,皱眉。
“你写这么严肃干嘛?”
林宛馨说:“让你看懂。”
祝丽把医务棚签过的损耗补充单收起来。
“去车场。”
张越在外勤处门口等她们。
他手里拿着昨天几次短任务的备案板,衣服还是整理得很齐。
看见祝丽,他把一份副本递过来。
“服务区、补给棚、燃料点的备案,我已经交了一份给外勤处。”
“这是给你们队留的副本。”
祝丽接过。
字迹很清楚。
没有夸张,也没有废话。
哪里发现风险。
谁做了判断。
队伍如何执行。
结果如何。
她翻到燃料点那一页,看到一句:
祝丽队未以武力扩大冲突,先确认任务权属、污染风险与现场威胁,再进行分配。
祝丽合上。
“写得清楚。”
张越笑了一下。
“清楚就好。”
陆博凑过来。
“我有没有写得很英勇?”
张越说:“你负责车辆接应和运输隔离区检查。”
陆博啧了一声。
“一点文采都没有。”
张越语气温和。
“备案不奖励文采。”
祝丽看了张越一眼。
这个人确实不添乱。
说话留边界,做事有分寸,既不抢,又不拖。
麻烦。
但不是最坏的那种麻烦。
去样本联络组前,祝丽又去看了一眼车。
车右侧还留着旧物流中心那次刮出的长痕。
陆博蹲在轮胎边检查,嘴里小声骂:“再来一次南侧缺口,这车就真成漏勺了。”
老秦在旁边冷笑。
“漏勺也比你靠谱。”
陆博回头。
“老秦,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老秦拿脚踢了踢车轮。
“听得进去的才叫人话。”
祝丽问:“车能不能跑研究站?”
陆博抬头。
“能。”
老秦也说:“能跑。”
两人难得回答一致。
祝丽点头。
“那就够。”
九点前十分钟,她们到了样本联络组。
张越没有跟进去。
他在外面停步,很自然地说:“我在外勤处等。”
祝丽没有多问。
许维章已经等在里面。
四所通讯安排在样本联络组最里面的房间。
那里没有窗。
桌面嵌着一块旧屏幕。
屏幕边缘有划痕,线路被临时加固过,后面接着一台小型备用电源。
许维章把资料夹放到桌上,又检查了一遍通讯频道。
“通讯时间十五分钟。”
“对方不会回答所有问题。”
祝丽问:“为什么?”
许维章说:“因为他们未必能。”
“也未必愿意。”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下。
陆博这次没吐槽。
他靠在门边,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烫伤纱布。
林宛馨坐在一旁,准备记录。
杜一舟站在屏幕前。
他今天穿得很整齐。
衣领拉平,袖口扣好,连头发都比平时规整。
越是这样,越说明他紧张。
祝丽站在他身侧。
没有靠太近。
但只要他回头,就能看见她。
九点整,屏幕亮起。
画面先是一片雪花点。
随后出现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多岁,脸瘦,眼下有很重的青黑色。
他身后是白色墙面和一排文件柜。
通讯信号并不好,声音有一点延迟。
“北岭,能听见吗?”
许维章开口:“能。”
“第四生物安全研究所,请确认身份。”
对方说:“四所应急项目办公室,韩纪明。”
“受陈敏研究员原课题组委托,与北岭建立资料核验通讯。”
韩纪明低头核对资料。
“杜一舟?”
杜一舟说:“我是。”
韩纪明继续确认。
“杜一舟,陈敏研究员直系亲属,身份关联权限待确认。”
“现位于北岭基地。”
杜一舟没有说话。
韩纪明抬起眼。
“接下来通讯内容涉及N-17早期适应性评估与B-17转运链。”
“请确认你愿意继续听取。”
杜一舟说:“确认。”
韩纪明的视线移向祝丽。
“祝丽,旧物流中心南侧撤离段现场指挥。”
祝丽说:“是。”
韩纪明说:“你也在授权旁听范围内。”
祝丽直接问:“陈敏现在在哪?”
韩纪明停了一下。
“陈敏研究员目前不在北岭。”
“她所在位置,我不能通过该线路告知。”
祝丽继续问:“她参与N-17到什么程度?”
韩纪明说:“N-17早期适应性评估,她是关键技术人员之一。”
杜一舟抬头。
韩纪明补充:“你们看到的那页批注已经核验过,确为她本人签署。”
“她反对过扩大转运。”
祝丽问:“反对之后呢?”
韩纪明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上的雪花点跳了几下。
“反对之后,项目进入更高协调级别。”
“部分决策不再由原课题组决定。”
林宛馨迅速记下:
陈敏反对扩大转运。
后续进入更高协调级别。
祝丽问:“G-4?”
韩纪明看了她一眼。
“G-4是协调确认系统中的一个组别编码。”
“涉及转运、名单、物资优先级和封存节点。”
“更多内容,我没有权限。”
祝丽问:“B-17为什么经过旧物流中心?”
韩纪明说:“旧物流中心灾变初期承担过北岭外圈冷链接收功能。”
“它不是最终目的地。”
“只是接收点。”
杜一舟终于开口。
“最终目的地是四所?”
韩纪明看着他。
“不完全是。”
“完整资料不在北岭。”
“也不全在四所。”
杜一舟问:“那在哪?”
韩纪明沉默。
许维章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六分钟。”
韩纪明说:“我们希望杜一舟携带残页副本,前往北方应急病原研究站。”
祝丽问:“为什么是他?”
韩纪明说:“因为陈敏研究员的部分旧密钥和亲属验证有关。”
杜一舟脸色微微变了。
韩纪明补充:“不是血缘万能。”
“是灾变后部分系统锁死,原授权人员失联,亲属验证可以帮助调取部分非核心封存索引。”
祝丽看着他。
“也就是说,你们需要他开门。”
韩纪明说:“需要他协助确认门后有什么。”
杜一舟声音很低。
“我妈知道吗?”
韩纪明没有回答。
这一次,他没有说权限。
他只是沉默。
杜一舟明白了。
祝丽也明白了。
陈敏可能知道。
也可能不知道。
但四所现在想让杜一舟去。
这件事本身就不简单。
通讯结束前,韩纪明说:“北岭会安排外勤护送。”
“建议祝丽队参与。”
“你们熟悉B-17和旧物流中心线索。”
“也证明过现场判断能力。”
屏幕闪了一下。
信号断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博先开口。
“这话听着不像邀请。”
林宛馨轻声说:“像任务。”
杜一舟一直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
祝丽没有问他去不去。
她只是说:“出去走走。”
两人走到内墙边。
北岭内墙比外墙干净得多。
墙根下没有泥水,灯也更亮。
远处有担架被推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很轻的响。
杜一舟看着那盏灯。
“如果最后查出来,真的和我妈有关呢?”
祝丽说:“那就查。”
“如果她不是我想的那样呢?”
“那也查。”
杜一舟看向她。
“你会怀疑我吗?”
祝丽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墙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冷。
她说:“我会看你怎么做。”
杜一舟沉默了很久。
“那就看。”
他低声说。
“我不会替任何人把这件事盖过去。”
祝丽看着他。
杜一舟又说:“包括我家里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祝丽听懂了。
他不是在选祝丽。
也不是在选杜家。
他是在说,他不会站到事实的反面。
祝丽低头,看见自己手臂纱布边缘有一点血色。
她还没动,杜一舟已经看见了。
“渗血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卷备用纱布。
祝丽看了他一眼。
“你随身带这个?”
杜一舟低声说:“你今天不一定会记得换。”
祝丽顿了一下。
杜一舟托住她手臂,动作很轻,把渗血的边缘重新压好。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祝丽能看见他垂下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影子。
他的手指很凉。
但碰到她的时候很稳。
祝丽没有躲。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倒是记得。”
杜一舟低声道:“关于你的事,我记性还行。”
这句话落得很轻。
祝丽抬眼看他。
杜一舟却已经把纱布收好。
“回去吧。”
祝丽看了他一会儿。
“嗯。”
两人回到外勤处时,新任务已经出来。
北岭—北方应急病原研究站中转护送。
护送对象:
B-17/N-17相关副本资料。
随行人员:
杜一舟。
建议护送队伍:
祝丽队。
外勤处的人解释:“张越轮训期结束。”
“后续B级预备护送任务涉及样本资料和科研线权限,他不随队。”
“他留在北岭,整理你们近期任务备案。”
陆博听见,抬头看了张越一眼。
张越站在任务墙边,神色平静。
他只是笑了一下。
“看来我只能写到这里了。”
祝丽看着他。
“遗憾?”
张越说:“能留在基地活着写报告,也不算坏事。”
祝丽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任务单。
北方应急病原研究站。
这不是北岭里的任务了。
是下一道门。
祝丽说:“准备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