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出发

天还没亮,祝丽就醒了。

北岭清晨的雾贴着地面,车场空地上只有几盏没关的灯。

远处粥棚还没开火,医务棚门口却已经有人排队。

有人抱着毯子坐在墙根下打盹。

有人靠着车轮擦枪。

有人捂着伤口,低头忍痛。

基地没有真正睡过。

它只是把夜里的声音换成了早晨的声音。

祝丽走到车场最边上的空地,活动手腕。

左臂伤口还在隐隐发紧。

她没有用全力。

只是站稳,收下巴,沉肩,出拳。

第一拳打出去时,雾被拳风搅开了一点。

她想起小时候,祝卫平也是这样让她练拳。

清晨五点半。

旧拳馆门还没开。

他把钥匙挂在腰间,手里提着一袋豆浆和两个鸡蛋。

祝丽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站在沙袋前打歪了第一拳。

祝卫平没有骂她。

他只是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她鞋边。

“脚下虚。”

“拳头再快也没用。”

那时候祝丽嫌他太严。

别人家的爸爸会问孩子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

祝卫平问她站没站稳。

后来训练馆那场火之后,她才明白,祝卫平把会说出口的温柔都藏在了别的地方。

藏在训练后的热面里。

藏在缝好的拳套里。

藏在她每次比赛结束后,他站在人群最后面那一句很低的“还行”。

祝丽第二拳慢慢打出。

这次她想起的不是拳馆。

是医院走廊。

是那张调查报告。

报告上写得很漂亮。

现场人员疏散不当。

基层教练安全意识不足。

事故责任仍需进一步认定。

那些字没有烧焦。

没有流血。

干净得像从来没人死过。

可祝卫平明明冲进去救了人。

明明有人说,后门上了锁,消防通道被堵,杂物间早就违规堆满东西。

到最后,坐在安全位置上的人退到后面。

冲进火里的人,反而被写成了责任的一部分。

祝丽停住拳。

雾气从她指缝间流过去。

这次她们要去北方应急病原研究站。

带着N-17、B-17、G-4这些编号。

带着转运、原地待命、名单确认、资源优先级这些词。

它们看起来比火灾报告更复杂。

可本质也许没有多远。

谁先走。

谁留下。

谁被写进表格。

谁被抹成代价。

当年她只能拿着报告站在医院走廊里,看那些字把祝卫平一点点写错。

现在她手里也有报告。

只是这一次,她要亲自去问。

谁写的。

为什么写。

写错了谁。

祝丽重新站稳。

第三拳出去时,她没有再想别的。

雾气被打散,又慢慢合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博打着哈欠走过来,手里拎着工具包。

“祝队,你大清早打空气呢?”

祝丽收拳。

“它不还手。”

陆博说:“那你打我车也行,它也不敢还手。”

祝丽看他一眼。

“你确定?”

陆博立刻改口。

“算了,它今天要跑远路,不能受刺激。”

他蹲到车边,把工具包摊开。

扳手。

钳子。

绝缘胶布。

旧螺丝刀。

一小盒不成套的螺丝。

其中一把扳手柄上缠着黑胶布,磨得发亮。

祝丽问:“旧的?”

陆博低头看了一眼。

“嗯。”

“以前在工地跟老师傅混活的时候留下的。”

那时候他还没进北岭,也没想过什么队伍、积分、任务等级。

哪儿缺人去哪儿,哪儿有活去哪儿。

修门,补架子,接线,搬管子。

他懂一点这个,也懂一点那个。

什么都不精,什么都能凑合。

灾变前,这叫打零工。

灾变后,这叫能活。

陆博把那把旧扳手塞进工具包最上面。

“以前修东西,是为了少赔钱。”

“现在修东西,是为了少死人。”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这活儿突然贵了。”

祝丽看着他。

陆博被她看得不自在。

“干嘛?”

祝丽说:“带好。”

陆博拍了拍包。

“丢不了。”

他又看了一眼车。

“我是真没想到,有一天会跟着一个女孩子往研究站跑。”

祝丽挑眉。

“后悔?”

陆博想了想。

“倒也不是。”

“就是觉得……挺离谱。”

他把车前盖合上。

“但比跟着一群只会喊口号的人靠谱。”

祝丽没说话。

陆博转身去找老秦换最后一批配件。

杜一舟醒得也早。

他没有去车场。

他坐在集装箱房里,先把短刀擦了一遍,又把箭一支一支摆开。

箭羽有几支磨损了,他用小刀削平毛边。

动作很慢,也很稳。

资料袋放在桌边。

封条完整。

他看了一会儿,从包底拿出一支旧钢笔。

笔身黑色,笔夹有细小划痕,已经很多年没用过。

那是陈敏以前留给他的。

准确地说,不算特意留。

他小时候有一次去母亲办公室等她下班,随手拿了那支笔画图。

陈敏回来后看到,没有骂他,只说:“拿走吧,别乱拆。”

她永远很忙。

说话快,走路快,做决定也快。

电话一个接一个,资料一摞一摞,会议从早排到晚。

杜一舟小时候很少见她慢下来。

父亲杜百川温和一些。

但温和不等于空闲。

他的书房门常常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键盘声和翻页声持续到深夜。

奶奶杜静澜的学生常来家里拜访。

里面有研究所负责人,有医院院长,有系统内的领导,也有已经头发花白还会站起来喊她“杜老师”的人。

杜一舟从小就知道,他家里每个人都在某个看不见的框架里。

论文。

项目。

模型。

评估。

会议。

他也在那个框架里长大。

应该聪明。

应该冷静。

应该少犯错。

应该理解大人们没有时间。

直到病毒爆发。

直到他遇见祝丽。

祝丽不在那个框架里。

她判断事情,不先问它属于哪个项目,谁有权限,谁签过字。

她先问,人在哪。

路在哪。

能不能活着出去。

杜一舟拿起那支旧钢笔,又放下。

以前他觉得生命是模型里的变量。

感染曲线,传播路径,资源分配,暴露概率。

后来他看见祝丽站在南侧缺口前,硬生生给三支队伍打出退路。

那一刻,他才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意识到,变量会流血,会喘气,会回头喊人上车。

那不是模型。

那是活人。

他把钢笔放回包底。

然后把资料袋压在最靠近身体的位置。

他不是去替谁证明清白。

也不是去听四所给一个可以接受的答案。

他去核对事实。

哪怕事实不好看。

林宛馨一早去了医务棚。

她把昨天整理好的伤情表补完,又帮护士按污染等级分了几叠纸。

医务棚里人来人往。

有人喊疼,有人发烧,有人在外面哭,有人因为没排到药和窗口吵起来。

护士把一叠空白记录纸交给她。

“这个格式带上。”

“路上如果遇到伤员,就按昨天那个办法记。”

林宛馨点头。

“好。”

护士看她一眼。

“你手别抖就行。”

林宛馨笑了一下。

“尽量不抖。”

她低头把记录纸放进包里。

包里还有纱布、消毒片、退烧药、铅笔、备用线绳和硬板。

以前她的包里更多是舞鞋、发网、化妆镜、护膝。

她在学校练舞时,最常听见的话是:

瘦一点。

腿再抬高一点。

腰线别塌。

表情再好看一点。

她习惯了被人看。

看脸。

看身材。

看她是不是漂亮得招人喜欢,或者漂亮得招人讨厌。

那些目光有嫉妒,有羡慕,也有让人不舒服的贪婪。

后来灾变发生,她一度以为漂亮只会变成麻烦。

可在北岭,护士看她的记录。

祝丽看她能不能站住。

伤员看她有没有把“无咬伤”写清楚。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被需要,不是因为她好看,也不是因为她需要被保护。

是因为她能让混乱变成可查的东西。

能把一个人的伤情、风险和去向写下来。

能让别人知道,谁还活着,谁被带回来了,谁不能被随便丢掉。

林宛馨把包扣好。

走出医务棚时,晨光正好落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面沾着泥。

不再像舞鞋。

但她忽然觉得,这双鞋也很好。

至少能跟上队伍。

出发前,杜一舟去样本联络组领资料副本。

许维章亲自把密封袋交给他。

“这里只是副本。”

“原件留北岭。”

杜一舟接过。

“我知道。”

许维章看着他,声音压低了一点。

“研究站那边保存的,不一定是答案,也可能是更多问题。”

杜一舟说:“我不是去听他们给答案的。”

许维章问:“那你去做什么?”

杜一舟把资料袋收好。

“去核对事实。”

许维章点了点头。

“那就别只核对你愿意看的部分。”

杜一舟抬眼看他。

“这句话,祝丽已经说过了。”

许维章停了一下,随即说:“那她说得对。”

杜一舟把资料袋收进随身包里。

“我知道。”

陆博在维修区和老秦换零件。

老秦蹲在车边,嘴里叼着草根,骂得很难听。

“这车右侧都快被你刮成开罐头了。”

陆博说:“它还能跑。”

老秦冷笑。

“你也还能跑,你怎么不拿自己当车?”

陆博说:“我比它贵。”

老秦把一包半旧配件扔给他。

“滚。”

“别死外面。”

陆博接住配件。

“放心,我还欠你车件。”

老秦哼了一声。

“记得就行。”

祝丽最后去见梁骁。

梁骁站在外勤车场边,手里拿着一张旧路线图。

他把图递给祝丽。

“北岭到研究站,中间有两段路不好走。”

“第一段是废弃收费站。”

“第二段是山前旧隧道。”

“别按主路直冲。”

祝丽接过图。

“你不是负责北岭外勤?”

梁骁说:“所以我知道哪些路回来的人少。”

祝丽把图折好。

“谢谢。”

梁骁看着她。

“研究站不比北岭简单。”

“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活着回来是另一回事。”

祝丽抬眼。

“我带队出去,就会带队回来。”

梁骁沉默片刻。

“这句话,别轻易说。”

祝丽把路线图收好。

“所以我不会说第二遍。”

梁骁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邵衡是在车队快出发时来的。

他扔给陆博一只旧布包。

陆博接住。

“什么?”

邵衡说:“半碗粥折成干粮。”

陆博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压得很硬的杂粮饼。

邵衡看向祝丽。

“祝队,别死在路上。”

“你还欠我一次消息钱。”

祝丽说:“你不是说请半碗粥?”

邵衡笑了。

“所以你更不能死。”

他说完,扛着斧头走了。

祝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北岭也不是完全冷。

冷是真的。

但冷里面,也有人会递一块硬饼。

张越是在车队临出发前来的。

他把几份整理好的备案副本交给林宛馨。

“你们前几次任务的记录,我补了一份目录。”

“回来的时候,外勤处应该会用得上。”

林宛馨接过来。

“谢谢。”

祝丽看了他一眼。

“不跟了?”

张越笑了笑。

“轮训结束了。”

“后面的路,我权限不够。”

祝丽说:“你倒是清楚边界。”

张越语气温和。

“在北岭,知道边界才能少添麻烦。”

祝丽点头。

“那就把报告写清楚。”

张越说:“一定。”

他退到人群后面,没有再多说。

车门关上。

陆博握住方向盘。

林宛馨把记录板放到膝上。

杜一舟坐在后排,密封资料袋压在身侧。

祝丽坐上副驾驶。

北岭大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路比上一次更长。

墙边有人看着她们。

有医务棚的护士。

有维修区的老秦。

有邵衡队的人。

还有几个她们不认识的外勤。

人群里,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

“祝队,回来交报告啊。”

陆博笑了一声。

“这谁啊,这么讨厌。”

林宛馨低头笑。

祝丽没有回头。

她看着前方。

“出发。”

运输车驶出北岭。

墙在身后慢慢退远。

祝丽知道,北岭只是第一道门。

旧隔离物流中心打开了二号冷室。

四所通讯打开了杜一舟的家族线。

而现在,她们要去的北方应急病原研究站,才是真正牵连N-17、B-17、陈敏和联协的下一道门。

车轮碾过灰白色的路。

风从破损的车窗缝里钻进来。

祝丽把梁骁给的旧路线图压在腿上。

前方雾气未散。

但这一次,她们不是逃出来的人。

她们是自己开出去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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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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