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小院的墙重新出现在暮色里,祝丽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死死握着方向盘。
指节发白。
肩背绷得发疼。
她们回来了。
但谁都没有真正松气。
院门打开时,赵爽和林宛馨都站在院里。
赵爽先看见祝丽开的军车,又看见后面那辆歪歪斜斜跟进来的军绿色运输车,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运输车在院子里停下。
发动机还在粗重地喘,车头歪着,前胎瘪了一半,像一头刚从死地里拖出来的旧兽。
陆博没有立刻熄火。
他坐在驾驶位上听了几秒,像是在听车的肺。
确认那声音还能稳住,才把钥匙拧到底。
车身抖了一下,彻底安静。
陆博从车上跳下来,手上全是油,虎口裂开的地方还在渗血。
赵爽看着满车药箱、军用包、弹药包和被布裹着的枪,张了张嘴,最后只问出一句:“都回来了?”
祝丽点头。
“都回来了。”
这四个字落下,院子里绷着的那口气才稍微松了一点。
段昊从运输车后斗跳下来。
落地时,他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他肩膀上全是灰和黑血,左臂僵着,袖口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一路洇到手腕。
林宛馨第一眼就看见了。
她没有多问,只转身进主屋拿药箱。
赵爽把院门重新关上,又把门闩压实。
杜一舟下车后先检查了一遍院外的动静,确认没有东西跟上来,才把手里的枪放低。
小院很快动了起来。
祝丽让人先卸物资。
药品放主屋右侧。
枪和弹药单独放墙角,远离灶房。
带血资料放在左边桌上,下面垫布。
军用包和护具暂时堆在靠墙处。
赵爽清出地面,拿布擦掉箱子上的血污。
林宛馨剪开段昊的袖口。
伤口不是咬伤,是铁皮划开,但口子很深。
她给他清创、止血、包扎,把用掉的绷带和酒精棉记在纸上,然后只说了一句:“这几天别用这只手。”
段昊坐在檐下,脸色有些白,却没有再争。
陆博绕着运输车转了一圈,先看前胎,再看车底,又打开引擎盖。
他身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手已经重新摸上了车。
祝丽看了他一眼,没有催。
这一天,她们从死基地里抢回来的不只是东西,还有下一步活下去的可能。
主屋里,物资一样样摆开。
六只军用包。
两箱医疗包。
绷带、纱布、止血带、酒精棉、消毒片。
抗生素、退烧药、止痛药。
几只弹匣,三盒子弹。
两支步枪。
一把手枪。
几根军用棍。
一面裂边防爆盾。
水壶、雨衣、防割手套、护膝护肘、头灯。
还有那辆停在院子里的军绿色运输车。
这些东西不够她们清空一座基地。
但已经足够让这个小院从“勉强守着”,变成“有能力走出去”。
祝丽站在桌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没有轻松。
收获越多,说明外面的危险越大。
如果不是山脚基地已经烂成那样,这些东西不会落到她们手里。
林宛馨处理完段昊的伤口后,重新洗手,戴上手套,把带回来的资料摊开。
纸张被水泡过,有些地方起了皱,有些地方被血污盖住,只能辨出一半字。
杜一舟站在她旁边,帮她压住纸角。
祝丽、陆博、赵爽和段昊都围了过来。
第一份是转运记录。
第三转运组。
B-17。
北岭综合保障基地接收。
陆博看见“北岭”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地方我听过。”
祝丽看向他。
陆博想了想:“以前工地上有人说过,北边山里有个大工程,修了很多年,不对外招工,只找签过保密协议的队伍。有人说那里是战备仓,也有人说那里是地下保障基地。”
他停了一下,又看了眼桌上的记录。
“总之,不是普通营区。”
林宛馨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保存得稍好些。
核心样本优先转移。
N-17适应性资料随车。
G-4协调组确认。
一线封控人员原地待命。
屋里安静下来。
杜一舟的目光停在“N-17适应性资料”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把那页纸往旁边挪了挪。
祝丽看见的却是另一行。
G-4协调组确认。
一线封控人员原地待命。
她盯着“原地待命”四个字,指节慢慢收紧。
这不是混乱中随手写下的记录。
这是有人排过顺序的。
谁先走,谁留下。
谁带着样本进北岭,谁守在山脚等死。
她太熟悉这种顺序了。
训练馆那场火之后,报告里也曾经有过类似的顺序。
该担责的人退到后面。
真正冲进去救人的人,被写成“基层教练疏散不当”。
坐在桌边的人,只要动一动笔,就能决定谁被记住,谁被抹掉。
杜一舟低声说:“这不是普通病例记录。”
赵爽看向他:“什么意思?”
“普通防疫资料会写地点、病例、接触史、传播链和隔离时间。”杜一舟说,“但‘适应性资料’这个词,更像是在记录样本对人的反应。”
他看着那几个字,声音比平时更低。
“不是单纯收治。”
“是观察,甚至是实验。”
屋里更静。
林宛馨把这句话记在纸上,字写得很慢。
下一页是事故记录。
隔离东楼二号房异常。
转运样本箱破损。
医务人员暴露。
东楼封锁失败。
门岗执行内封。
B-17路线提前启用。
这几行字,把山脚基地最后发生的事拼出一个轮廓。
那里不是被外面攻破的。
是从里面烂掉的。
样本箱出事,医务人员暴露,东楼封锁失败,门岗执行内封。
而真正重要的东西,已经提前沿着B-17路线被送去了北岭。
祝丽看向桌上的基地总图。
车库深处。
武器室内门。
军粮仓。
柴油机房。
宿舍楼。
地堡入口。
这些地方还没有清。
如果再去,可能还有车、油、粮、枪,甚至更多资料。
诱惑很大。
但祝丽脑子里浮出的不是物资。
是器材库门口那堵尸墙。
是段昊滴血的左手。
是那些被写进“原地待命”的人。
她把手指压在宿舍楼和地堡入口上。
“不再清山脚基地。”
屋里没有人说话。
陆博看了一眼柴油机房的位置,眼里有一点可惜,但没有反驳。
祝丽继续道:“今天我们只碰了外围和外间,已经打成这样。宿舍楼动了,地堡没碰,但里面一定不干净。”
她顿了一下。
“再进去,是拿命换不确定的东西。”
赵爽轻轻吐出一口气。
林宛馨把“不再清理山脚基地”写在记录本上。
这一笔写下去,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步不再是回头。
可往哪里走,仍旧没有人立刻说出口。
陆博把运输车情况也报了一遍。
前胎瘪。
电瓶弱。
方向有点偏。
油有半箱,但不够稳妥。
车还能跑,却不能马上跑长途。
如果要去北岭,至少要换胎、检查刹车、清油路,重新算油耗和路线。
祝丽听完,只说:“明天先修车。”
陆博看她:“然后呢?”
这句话问出来,屋里重新安静了下去。
北岭两个字压在桌面上,像一块湿冷的铁。
赵爽先看了一眼屋里的军用包、药箱和枪,又看向院外那辆刚抢回来的运输车。
“可我们现在不是没有地方待了。”
她声音不高,却很实在。
“院子能守,水井能修,地也能种。建材仓库和修车铺都在附近。现在有车,有药,有枪,先把这里稳住,不行吗?”
没人立刻反驳。
因为这句话并不蠢。
小院确实是她们从城市逃出来以后,第一个真正守下来的地方。
陆博靠在门边,手里转着那把从器材库顺出来的小钳子。
他看着桌上的基地总图,抬手点了点几个位置。
“柴油机房、军粮仓、车库深处,武器室内门,都还没动。”
赵爽立刻看他。
陆博抬手:“我不是说今天就去。”
他目光停在柴油机房上。
“北岭远,车也不稳,路上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山脚基地虽然危险,但至少摸过一遍。”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点。
“富贵险中求,也得先捡看得见的。”
段昊坐在一旁,左臂缠着纱布。
他看着图上的北岭位置,眉头没有松开。
“北岭如果是接收端,危险只会比山脚大。”
他的视线从那几张资料上扫过,最后落在院中那辆前胎瘪着的运输车上。
“我们刚打完一场,车没修好,伤也没好。现在就定去那里,是不是太急?”
赵爽点头很快。
“我同意。”
杜一舟一直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写着“N-17适应性资料”的纸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山脚基地留下的是壳。”
陆博看向他。
杜一舟说:“核心样本已经转移。N-17资料随车。B-17路线提前启用。山脚能告诉我们这里怎么失控,但不能告诉我们它为什么会失控。”
他声音很平,却让屋里更静。
“如果这些词是真的,北岭才是接收端。”
林宛馨低头看着资料。
她把山脚基地的事故记录放在左边,又把B-17转运记录放在右边。
“这里的资料是断的。”
她用笔尖点过几处空白和污损。
“时间不完整,人员名单不完整,样本状态也不完整。”
她最后点在“北岭综合保障基地接收”几个字上。
“接收端才可能有完整档案。”
赵爽皱眉:“可完整档案也不能当饭吃。”
林宛馨没有反驳。
“但它可能告诉我们,什么药不能碰,什么区域不能进,感染是不是有阶段变化,军方为什么内封山脚基地。”
她停了一下。
“还有,北岭有没有活人。”
“活人?”赵爽问。
杜一舟低声道:“如果核心样本被转走,接收端未必全部失控。”
屋里忽然更安静。
比起感染者,活人有时候更难判断。
祝丽一直看着那几页资料。
她没有急着说话。
赵爽想留在小院。
陆博想先吃下山脚基地剩下的资源。
段昊担心北岭太危险。
杜一舟和林宛馨都看见了资料里的缺口。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几个人各说各的,可落到最后,其实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下一步,她们到底往哪里走。
祝丽把桌上的基地总图往中间推了推。
“那就说清楚。”
所有人都看向她。
祝丽的手指依次落在小院、山脚基地和北岭的位置上。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不是一条路,是三条。”
“第一,留在小院。”
“第二,再回山脚基地。”
“第三,去北岭。”
她停了一下。
“留在小院,可以活一阵。”
“再回山脚,可以多拿一点物资。”
“去北岭,才可能知道这场灾难到底从哪儿来的。”
这三句话说完,屋里更安静了。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没有一条路是真的安全。
祝丽其实也想选第一条。
这个念头像一口热水,短暂地暖了一下她的胃。
小院里有墙,有锅,有水,有火。
再多一点时间,她们甚至能把菜种下去,把排水沟挖好,把围栏修得更高。
可是她看见“原地待命”四个字。
那四个字把她从那点温热里拉了出来。
山脚基地已经告诉她们一件事。
真正决定人生死的,不只是感染者。
还有那些提前写好的名单、路线和命令。
祝丽抬眼。
“留下,可以。”
赵爽看向她。
“但留下不等于安全。”祝丽说,“山脚基地就是例子。那里也有墙,有枪,有内封,有门岗。最后还是烂在里面。”
屋里没人说话。
祝丽的手指落在“北岭综合保障基地”几个字上。
“再回山脚,是拿命换不确定的东西。”
“去北岭,是拿命换答案。”
陆博低声笑了一下:“听着都不划算。”
“所以不能所有人都去。”祝丽说。
她看向院外,又看向桌上的资料。
“车修好以后,去北岭的人要少,要准。小院也要有人守。”
这句话落下,屋里的气氛变了。
直到这时,分队才真正变成不可回避的事。
林宛馨低头,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在中间画了一道线。
左边写:前往北岭。
右边写:留守小院。
笔尖停在纸上,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外面运输车的发动机已经冷了,院墙上的铁丝网被风吹得轻轻响。
赵爽先拿过笔。
她写得很快,像怕自己多想一秒就会改主意。
赵爽。
留守小院。
“我留下。”她说,“锅、水、药、院门,总得有人管。”
祝丽看了她一眼。
赵爽避开她的目光,低声补了一句:“你们回来,也总得有口热的吃。”
林宛馨接过笔。
她的手指很白,笔尖落下时却很稳。
林宛馨。
前往北岭。
段昊立刻抬头:“你去?”
“我去。”林宛馨说,“资料要有人看,药也要有人分。到了北岭,危险不一定都长着牙扑过来。”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却没有退。
“我怕。”
“但怕不等于没用。”
段昊看着那行字,手指动了一下。
他想拿笔。
左臂却在这时疼了一下。
林宛馨没有说话,只看了他的伤口一眼。
段昊沉默很久,最后用右手拿起笔。
段昊。
留守小院。
“我留。”他说,“但后方不能丢。”
祝丽点头:“你是守后方,不是被留下。”
陆博笑了一声,把撬棍往左边一放。
“我就不写了。”
赵爽看他:“你就惦记北岭的车和油。”
陆博道:“现在这世道,多一桶油都叫富贵。”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院里的运输车。
“路我能看,车我能修,门我能撬。你们到那种地方,总得有个会拆东西的人。”
杜一舟没有笑。
他把那页写着“N-17适应性资料”的纸压在左边。
“我去。”
他手指压在“N-17”那行字上,纸页起了一点皱。
“这不是普通感染记录。”
最后只剩祝丽。
她看着右边那一列。
小院。
锅。
水。
墙。
门。
那是她们好不容易守下来的东西。
她也想留。
这个念头像一口热水,短暂地暖了一下她的胃。
可桌上的“原地待命”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眼底。
停下来不等于安全。
有些东西不查清楚,总有一天会从更大的地方压下来,把这个小院也压碎。
祝丽拿起笔。
在左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祝丽。
前往北岭。
名单落定后,屋里反而安静下来。
不是没人害怕。
只是该怕的事太多,已经没有多余的话能说。
去北岭的人是祝丽、杜一舟、林宛馨、陆博。
留守小院的人是赵爽、段昊,以及陆博队伍里愿意留下的几个人。
赵爽负责食物、水和日常分配。
段昊负责院门、西墙和围栏加固。
陆博留下两个会干活的人,帮他们修围栏、挖排水沟、做简易警报。
林宛馨去北岭。
她不擅长打,但她会整理资料、分辨药品、记录信息,也能在现场判断哪些文件该带走,哪些药能用,哪些东西不能碰。
杜一舟懂科研逻辑。
陆博懂工程、车和路。
祝丽负责判断和带队。
这不是强的人出去,弱的人留下。
是每个人去最适合的位置。
那一晚,没人再商量出发的事。
赵爽把锅里的饭热了。
米饭有点硬。
菜也煮得过了火。
所有人都吃得很快。
血战、复盘、分队,把人的力气一点点掏空。
后半夜,祝丽才躺下。
她没有睡熟。
梦里还是那条基地走廊。
铁柜震动。
尸体堆成小山。
门后传来一声又一声撞击。
咚。
咚。
咚。
天刚亮时,祝丽睁开眼。
院子里已经有人起了。
但这一天不是出发。
是把所有能活下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拢到手里。
陆博和留下的人在运输车旁忙了一整天。
前胎换上备胎,电瓶重新接过,油路清了一遍,车底也被他钻进去看了两回。
他从车底爬出来时,满脸都是灰,只说了一句:“明早能跑。”
杜一舟把枪械和弹药重新检查了一遍。
能用的装进军用包,坏的拆开,能留下的零件单独收好。
林宛馨把药品分成两套。
一套留给小院,一套装进北岭急救包。
每只药包上都贴了纸条。
退烧。
止痛。
抗生素。
消毒。
止血。
赵爽把食物和水分成三份。
路上吃的。
车上备用的。
院子留下的。
她分完又重新打开,把祝丽那袋干粮多塞了两块。
段昊左臂吊着,不能搬重物,就用右手在地上画线,指挥人把西墙铁丝网加高,又在院门后装了一道横木。
祝丽和杜一舟对着地图重新看北线。
山路。
废弃收费站。
河道。
可能堵车的国道口。
一处一处标出来。
这一整天,小院里没人闲着。
像是所有人都知道,明天一走,再回来就不是原来的路了。
到傍晚的时候,运输车终于能稳稳停在院门旁。
西墙上的铁丝网也重新加了一层,院门后多了一根横木,风吹过时,挂在墙角的警报铃轻轻响了一下。
赵爽从灶房探出头:“都别忙了,洗手,吃饭。”
陆博从车底下钻出来,满手黑油。
赵爽看见他,眉毛一竖:“你敢这样碰锅,我让你今晚啃生土豆。”
陆博举起手:“行行行,我洗。”
那天晚饭比平时丰盛。
赵爽蒸了米饭,炒了一盘土豆,又把之前舍不得开的午餐肉罐头切成片,和白菜一起炖了半锅。
锅里还多放了一点油。
油香飘出来的时候,院子里难得安静了一瞬。
末世以后,很多东西都变得很轻。
命轻。
话轻。
明天也轻。
可一锅热饭的味道,却重得让人鼻子发酸。
段昊左臂吊着,只能坐在小凳上剥蒜。
林宛馨把药品清单压在碗底,怕风吹走,一边帮赵爽切菜,一边不时看一眼他的手。
杜一舟开罐头的时候很安静,刀尖沿着铁皮慢慢转了一圈。
罐盖掀开时,赵爽立刻把盘子递过去。
“别洒了。”
杜一舟点头:“不会。”
陆博洗了三遍手,还是被赵爽嫌弃。
“你这手洗过跟没洗一样。”
陆博闻了闻:“有区别。”
赵爽:“有,刚才像车底,现在像车底擦过水。”
小院里有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却是真的。
晚饭摆在院子里。
没有桌子够大,几只箱子拼在一起,上面垫了木板。
米饭、土豆、白菜炖午餐肉、半碗咸菜,还有一锅热汤。
在以前,这算不上什么。
可在现在,已经像一顿很正式的饯行饭。
赵爽给每个人都盛了满碗。
“吃。”她说,“明天上路,谁知道路上能不能有热饭。”
陆博筷子刚伸向午餐肉,就被她敲了一下。
“你慢点。”
陆博看她:“我修了一天车。”
“所以给你吃,不是给你抢。”
段昊把碗里的肉夹了一片给林宛馨。
林宛馨看了他一眼,又夹回去。
“伤员多吃。”
段昊皱眉。
她没有退让。
最后那片肉还是留在了他碗里。
祝丽坐在院墙边,看着几个人低头吃饭。
灶房里还有热气,墙边挂着半干的绳子,运输车停在院门口,车身上的泥还没有完全擦干净。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院真的像个家。
不是因为它安全。
是因为有人在这里烧水,有人在这里拌嘴,有人把最后一片肉夹给别人,又被别人夹回来。
杜一舟把一杯热水推到她手边。
祝丽低头看了一眼。
杜一舟没有看她,只说:“你今天没怎么喝水。”
祝丽握住杯子。
水很烫。
烫得她指尖一点点回了温。
赵爽忽然抬头:“祝丽。”
祝丽看过去。
赵爽端着碗,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改成一句:“多吃点。”
祝丽点头。
“嗯。”
那顿饭没人说保重。
也没人说一定回来。
可每个人都吃得很慢。
像是只要这顿饭还没吃完,明天就还没真正到来。
饭后,小院没有立刻睡。
灶房里的火还剩一点红,锅里热水慢慢冒着白气。
赵爽把明天路上吃的干粮装进布袋,装到一半,又觉得不够,重新拆开,多塞了两块。
祝丽站在门口看她。
赵爽没回头:“看什么?你明天要是饿晕在路上,我还得背锅。”
祝丽走过去,帮她把袋口扎紧。
赵爽忽然抬起拳头,朝她伸过来。
祝丽一顿。
赵爽说:“拳击队出发前不是都这样?”
祝丽看着她的拳头,忽然想起学校拳击馆里那股旧皮革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时候每次上台前,队友都会和她碰一下拳。
不说祝顺利。
只祝站着回来。
祝丽抬手,和赵爽轻轻碰了一下。
拳骨相碰,很轻,却像把什么东西敲定了。
赵爽压低声音:“站着回来。”
祝丽说:“你把家守住。”
赵爽哼了一声:“废话。”
她们没有拥抱。
从学校一路杀出来的人,有时候不需要拥抱。
拳头碰一下,就知道对方还在。
院子另一边,段昊坐在西墙下,用右手拿着木棍在地上画线。
林宛馨拿着药箱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的图。
“这条警报绳太低了。”
段昊抬头。
林宛馨蹲下来,用手指把那条线往上移了一点。
“晚上跑起来,会绊到自己人。”
段昊看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真要去?”
“嗯。”
“北岭不会比山脚安全。”
“我知道。”
段昊沉默很久。
他想说别去。
可林宛馨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那一列。
他最后只说:“别离祝丽太远。”
林宛馨替他重新系紧吊带。
“你也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段昊说:“我没有。”
林宛馨看了他一眼。
“你有。”
她把一小包消毒药放到他右手边。
“这个你自己留着。不是给别人用的。”
段昊低头看着那包药,手指慢慢收紧。
“你回来再检查。”
林宛馨停了一下。
院子那边有人在搬东西,灶房里还有水汽,陆博在车底骂了一句什么,赵爽回头怼他。
很吵。
也很像活着。
她忽然弯下身,轻轻抱住了段昊。
段昊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左臂不能动,只能用右手环住她的背。
这个拥抱很短。
短到像是怕谁先舍不得。
林宛馨松开时,耳根有一点红。
段昊低声叫她:“林宛馨。”
她抬头。
段昊没有说别去。
也没有问能不能不走。
他只是低头,在她额前很轻地碰了一下。
轻得像怕惊动明天。
林宛馨眼睫颤了一下,没有躲。
她把那包药重新按进他掌心。
“等我回来,再换药。”
段昊握紧那包药。
“好。”
主屋里,杜一舟把枪械重新检查了一遍。
赵爽路过时,往他包里塞了一包吃的。
杜一舟抬头:“多了。”
“不多。”赵爽说,“你话少,吃得也少,路上最容易忘。”
杜一舟沉默一下。
“我会记得。”
赵爽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祝丽打起来不一定记得,林宛馨紧张起来也不一定记得。你看着点。”
杜一舟点头。
“好。”
段昊坐在院边,重新低头画防线图。
杜一舟走过去看了一眼,指了指靠近院门的一处。
“这里只绑铃,风大的时候会一直响。可以绕到木板下面,用重物压住,真有人撞才响。”
段昊看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懂一点?”
杜一舟说:“搬家多。”
段昊沉默一下:“听着不像好事。”
“确实不是。”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段昊说:“路上看着她们。”
杜一舟没有问她们是谁。
他说:“你守好这里。”
段昊点头:“嗯。”
院外,陆博半个身子钻在车头下面,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们要感动能不能换个地方?挡着我拿扳手了。”
赵爽扭头骂他:“你就不能有点气氛?”
陆博从车底伸出一只满是油的手。
“车不吃气氛,吃油。”
小院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很快就被夜风吹散。
祝丽站在院中,看着这些人。
灶房的热气。
墙边的图。
桌上的资料。
车头下的灯。
这一切拼起来,像一个很短的梦。
她其实也想留下。
留在这里,把墙补高,把水井清出来,把菜种下去。
等某一天早上醒来,不用再想着下一个基地在哪里。
可桌上的资料还在那里。
北岭。
B-17。
一线封控人员原地待命。
那些字不让她停。
第三天清晨,天刚亮,运输车停在院门口。
这一次,没人再问要不要走。
所有动作都已经在前一天给出了答案。
祝丽带一支步枪、一把手枪和短棍。
杜一舟背弓,带手枪和资料袋。
林宛馨背医疗包、记录本和分类好的资料袋。
陆博带撬棍、工具包和那根重新缠好的狼牙棒。
车上放了水、干粮、药、备用弹匣、绳子、手电、雨衣和一只防爆盾。
院门打开时,赵爽站在门边。
她没有说太多,只把装好的干粮递给祝丽。
“路上吃。”
祝丽接过来。
“院子交给你。”
赵爽点头。
“放心。”
段昊站在西墙下,左臂还吊着,脸色比前一天好了一点。
他看着祝丽,又看了一眼林宛馨。
最后什么都没多说,只道:“后方不会丢。”
祝丽看着他。
“我知道。”
林宛馨上车前,把一张药品分类表交给赵爽。
“常用药都写在上面。剂量也标了。不确定就先别乱用。”
赵爽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写得还挺清楚。”
林宛馨轻轻点头。
“你看得懂就行。”
陆博把车门拉开,回头看了一眼留下的几个人。
“墙先补,沟再挖,警报绳别绑太低,晚上容易绊自己人。”
留下的人应了一声。
陆博又看向段昊:“车棚别乱拆,等我回来修。”
段昊说:“你先回来再说。”
陆博笑了一声,坐进驾驶位。
祝丽最后看了一眼小院。
这地方不大。
墙也不高。
院门旧,西墙还新补着铁丝网,地上到处是没收完的工具和木料。
可这里是她们从城市逃出来后,第一个真正守下来的地方。
现在,她要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
不是为了逃。
是为了找到那条把灾难推到所有人面前的线。
运输车发动时,车身抖了一下。
陆博踩下油门。
祝丽坐在副驾,膝上压着那张重新画过的北线地图。
杜一舟和林宛馨坐在后座。
车缓缓驶出院门。
赵爽把门重新关上。
段昊站在墙边,没有动。
祝丽从后视镜里看见小院一点点变小。
晨光落在院墙上,把铁丝网照出一层冷亮的边。
她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路在北边。
北岭也在北边。
山脚基地留在地图边缘,像一块还没合上的伤口。
可她们不能再回头舔那块伤。
她们要往北走。
去找那场灾难真正留下的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