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安稳了三天。
说是安稳,其实也不过是没有再遇到大规模感染者,没有被陌生人摸到门口,也没有半夜被撞门声惊醒。
可对现在的几个人来说,这已经算得上难得。
第一天,后院那块地又往外扩了一点。
段昊把仓房里翻出来的旧锄头重新绑紧,祝丽试着把西边墙根那片杂草清出来,赵爽蹲在旁边捡石块,捡着捡着就开始怀疑人生。
“我以前真没想过,我这双手有一天会拿来捡石头。”
祝丽没抬头:“那你以前想拿来干什么?”
“拿奖杯,拿话筒,拿奶茶。”赵爽把一块石头扔到旁边的小堆里,“反正不是拿这个。”
林宛馨在旁边给木片重新写标记。
土豆,黄瓜,豆子。
她的字写得很清楚,每一片木片插进地里,都像给这片乱糟糟的土重新安了名字。
第二天,杜一舟又去后山边缘看了一趟。
这次没往深处走,只确认了浅溪的位置和上次发现感染者痕迹的地方。他带回来一小捆干柴,还有几根直一些的树枝,说可以做简易支架。
赵爽听完,第一反应是:“我们现在已经从野外求生进化到乡村装修了吗?”
祝丽正在检查井边盖板,闻言回她:“还没,装修要钱,我们这个叫能活一天算一天。”
第三天,院子里终于开始正常运转起来。
早上有人烧水,中午有人翻地,下午有人巡院墙,晚上有人守夜。
祝丽负责安排整体的事。
杜一舟负责巡查后山边缘、看痕迹、打猎和警戒。
赵爽管厨房和日常用水,顺便把谁偷懒、谁多吃半口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宛馨管药品、干净布料、种子和记录。
段昊负责重活,劈柴、搬石、修门、加固院墙,受伤的左臂不能多用,他就换右臂一点点来。
看起来乱,可乱中居然有了秩序。
傍晚时,太阳斜斜落在院墙上,祝丽站在后院,重新把整座院子看了一遍。
后院多了一块刚翻开的地。
井边盖板被重新压紧。
院门后面加了一道横木。
仓房里分出了工具角和食物角。
厨房烟道通了,灶边摆着两个水桶,一个装烧开的水,一个装洗用水。
可祝丽看得越久,眉头反而越微微拧起来。
这里能过日子。
但要想过得久,还不够。
她走到井边,提了提那只旧桶。
桶底有一处裂缝,虽然暂时堵上了,可只要水装得满一点,还是会慢慢渗。
后院种地要水,厨房要水,清洗伤口要水,处理猎物也要水。
只靠井和人力提水,撑得住几天,却撑不住更久。
她又转头看向仓房。
手摇发电机被杜一舟和段昊研究过,但转起来不稳,缺了几个零件,线也老化得厉害。
院门加固得粗糙,真有几个人或者感染者一起撞,未必能撑住。
西边院墙更麻烦。
那里外头连着缓坡,墙又矮,只靠木板和石头垫,最多算心理安慰。
祝丽把这些问题一条条记在脑子里。
赵爽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见她一直站着不动,问:“你又在看什么?”
“缺东西。”祝丽说。
“缺吃的?”
“也缺,但现在更缺能让这里撑住的东西。”
赵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
“水桶?”
“水桶,水管,接头,铁丝网,木板,钉子,工具。”祝丽顿了顿,“发电机零件,电瓶,油,车上能用的配件。”
赵爽沉默了一下。
“你这么一说,我感觉我们不像末世求生,像准备开个乡村工程队。”
祝丽看她一眼:“也差不多。”
赵爽把碗往怀里一抱:“我就知道,种完地之后就该搞建设了。”
林宛馨从主屋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记录本。
“之前我们经过镇边的时候,好像看见过一个建材仓库。”她翻了翻记录,“旁边还有修车铺,只是当时没有停。”
段昊听见这句,也走了过来。
“我记得。门口有彩钢棚,旁边停着两辆破面包车。”
杜一舟坐在仓房门口擦弓,抬眼说:“那地方如果没人搜过,确实可能有水管和工具。”
“如果有人搜过呢?”赵爽问。
祝丽把水桶放回井边。
“那就看是谁搜过。”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开车出发。
这次不是进山,而是去村镇边缘。
车从小院门口缓缓驶出去时,赵爽还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门关好了吧,万一有东西闯进去可麻烦了。”
段昊坐在后排,低头检查绑在座椅下方的工具:“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赵爽理直气壮:“我这叫‘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懂不懂?”
祝丽坐在驾驶位,她车开得不快,但很稳。
乡村路窄,路边的荒草已经长到车窗下沿。远处村屋一间连着一间,有的门敞着,有的窗破了,有的院里还晾着早就被风吹硬的衣服。
风吹过空村时,布料轻轻晃,像还有人住着。
但车开过去,什么声音都没有。
越安静,越要小心。
杜一舟坐在副驾,弓放在腿边,视线始终看着两侧。
“前面右转。”林宛馨翻着记录本说,“再往前一段,应该就能看到修车铺的招牌。”
果然,车拐过一段弯路后,远处出现了一片半塌的彩钢棚。
彩钢棚下面堆着钢筋、木板、PVC水管和碎砖,旁边是一间小修车铺,卷帘门卡在半腰,门上还贴着已经褪色的广告。
补胎、换油、电瓶、焊接。
几个字被雨水冲得斑驳。
祝丽没有直接把车开到门口。
她在距离仓库几十米外停下。
“先不靠近。”
杜一舟已经看向地面。
“有人来过。”
段昊皱眉:“你看见人了?”
“没有。”杜一舟说,“但门口灰不对。”
祝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仓库门前确实有车辙,不算太新,但也不是很久。旁边杂草被压断过,修车铺墙角有几个空油桶,摆得太整齐,不像被风吹出来的。
赵爽眯起眼:“这地方不会已经有主了吧?”
祝丽解开安全带。
“下车,小心点。”
几个人下车后,分成两侧往前靠。
祝丽走在最前,段昊稍后一点,负责看侧边。杜一舟落在偏高的位置,视线扫过棚顶、窗口和车底。
林宛馨跟在赵爽身边,手里握着小包,里面是简单的药和布。
越接近仓库,越能看清这里确实被人动过。
一卷水管被拖到门边。
工具箱上的灰被抹掉一块。
修车铺门口有脚印。
最关键的是,仓库一侧吊着几个空罐头盒,罐头盒之间连着细线。
赵爽刚想开口,祝丽已经抬手拦住她。
“别碰。”
可她话音刚落,段昊脚边一块木板忽然轻轻一沉。
细线被带动。
下一秒,修车铺旁边一辆旧车的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刺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村镇边缘炸开。
赵爽整个人一震:“我靠!”
仓库棚顶上,一个铁桶跟着滚下来。
“散开!”
祝丽拉了赵爽一把,段昊抬手护住林宛馨,铁桶砸在几人刚才站的位置,发出一声巨响。
旧车喇叭还在断断续续地响。
仓库二楼的平台上,有人探出半个身子。
那人穿着一件脏旧的工装马甲,马甲口袋鼓鼓囊囊,腰上挂着卷尺、扳手和一串钥匙。手里拿着一把改过的射钉枪,枪口没有完全对准他们,却也没有放下。
他个子很高,肩背也宽,皮肤被太阳晒得很深,裸露在工装马甲外的小臂结实有力,能看出常年搬东西、扛钢筋、上脚手架留下的硬劲。
他站在二楼平台上,半边身子压在栏杆后,眼神却像一直在算距离、算人、算退路。
他身后还站着两三个人,有人拿铁棍,有人拿砍柴刀,脸上都带着戒备。
那人看着她们,挑了下眉。
“几位,来错地方了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股混不吝的劲。
“这片废铁有人先看上了。”
祝丽抬头看他。
她没有立刻举起武器,也没有往后退。
“我们找水管和电瓶。”她说,“不白拿,可以换。”
男人笑了一声。
他的目光扫过祝丽,又落到远处那辆军车上。
但他看的不是车上有没有人,而是轮胎、油箱、车身高度和发动机盖的位置。
祝丽注意到了。
这人懂车。
男人不紧不慢地走到楼下,懒洋洋地站定,但眼神锐利,把祝丽几人仔细打量了个遍。
走近了,祝丽才看清他额角有一道旧疤,五官硬朗,嘴角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弧度。
他看着祝丽,嘴角还带着笑,眼神却没笑。
“你们从哪儿来的?”
祝丽没有回答,只说:“我们要的东西不多。水管,接头,电瓶,铁丝网,几件工具。”
“口气不小。”男人靠着栏杆,“你知道这些现在值什么吗?”
“知道。”祝丽说,“所以说换。”
“那你要拿什么换?”
祝丽还没开口,修车铺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撞击。
咚。
几个人同时一静。
又是一声。
咚。
这一次更重。
男人脸上的笑收了。
祝丽看向修车铺后侧。
那里有一扇铁皮门,被几根钢筋和一辆破三轮顶着。刚才旧车喇叭一响,里面的东西显然被惊动了。
门板又震了一下。
里面传来低哑的吼声。
赵爽脸色变了:“里面关着东西?”
男人漫不经心地回答:“刚才响那么大,它们醒了。”
“几个?”祝丽问。
男人看她一眼。
“三个,可能四个。”
“你关的?”
“原来修车铺的人,来不及处理,先封里面了。”
祝丽皱了下眉。
铁皮门又被撞了一下,但是门外的钢筋加固十分牢靠,门只是震了下。
祝丽迅速看了眼场地。
左边是钢筋堆,右边是旧轮胎,修车沟在中间,地上有油污。卷帘门半卡着,车棚侧边有一辆废面包车。
这地方危险,但也能用。
她抬手指向废面包车:“段昊,把车门拆下来,挡侧面。”
段昊没有犹豫,立刻过去。
“赵爽,宛馨,退到军车那边,别离太远。看后路。”
赵爽拽着林宛馨往后退,嘴上还不忘道:“收到,后勤组开始营业。”
祝丽看向杜一舟。
杜一舟已经上了旁边一摞水泥袋,找到了高一点的位置。
男人见状,眉梢动了一下。
“你们挺熟练。”
祝丽看他:“我们来清。你叫人把右边油桶推过来,别让它们散开。”
男人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
他转头喊:“老彭,三儿,听她的!油桶推过去!”
铁皮门终于被撞开。
第一个感染者从里面扑出来,身上还穿着修车工的蓝色工服,半张脸烂得发黑,一只手上缠着抹布,像是变异前还试图包扎过。
它刚冲出来,就踩到地上的油污,身形歪了一下。
杜一舟第一箭射出,钉进它眼眶。
它倒下时,第二个感染者已经撞开半扇门。
祝丽上前一步,用短棍顶住它的胸口,把它往钢筋堆边引。
男人从侧面把油桶踹过去。
油桶滚到感染者腿边,绊得它猛地一栽。
祝丽抓住机会,一棍砸在它颈侧,又补了一下。
后面又挤出两个。
段昊拖着拆下来的车门冲过来,狠狠顶住其中一个。
车门被撞得一震,他脚下滑了一下,还是咬牙撑住,低声骂了一句。
男人拎起一根钢筋,朝这个感染者头上猛地砸过去。
钢筋落得很准。
不是乱砸,是贴着段昊顶出来的位置补过去,既避开了段昊,又把感染者压回门口。
段昊余光看见这一手,脸色依旧不好看,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人对距离和力道都很有数。
最后一个感染者扑得最猛,冲开钢筋钩,直奔赵爽和林宛馨那边。
林宛馨脸色一白,却没有尖叫,反而抓紧了手里的包,往旁边退了一步,把赵爽也带开。
杜一舟转身,但角度被棚柱挡住。
祝丽已经冲过去。
她没有硬撞,而是从侧面贴近,短棍卡住感染者前臂,把它的冲势往旧车旁边带。
“左!”
杜一舟顺着她造出的角度,箭几乎贴着棚柱飞过去,扎进感染者侧脑。
感染者倒下时,祝丽一脚把它踹开。
旧车喇叭终于停了。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人的喘息声。
男人站在一片狼藉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钢筋,又看了看祝丽。
“你叫什么?”
祝丽没有立刻答。
赵爽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问别人名字之前,不该先报自己吗?”
男人笑了。
“陆博。”
他把钢筋扛到肩上,看向祝丽。
“工地混过,车也会修一点。现在这地方,暂时归我管。”
祝丽看着他。
“祝丽。”
陆博念了一遍:“祝丽。”
段昊甩了甩酸痛的手臂,抱怨道:“这么多感染者,你们怎么不清一下再住?”
“你以为我想养着?”陆博挑挑眉,“刚占住这地方的时候,外面也有东西,里面也有东西。我们就三个人能动,硬钻进去打,是嫌自己命长?”
他抬下巴点了点那道铁皮门:“这门窄,三轮顶住,钢筋卡住,它们出不来。关着,比清它们划算。”
他歪了歪嘴角,补充道:“再说了,这世道,门口写‘勿入’不一定管用,里面关几个会叫的,倒是比狗还管用。”
赵爽忍不住道:“你还挺会过日子。”
陆博扯了下嘴角:“穷人过日子,命也得省着用。”
祝丽看了陆博一眼。
这人会算账,也会拿话试探人。
但至少到现在,他没有趁乱抢车,也没有趁林宛馨给人包扎的时候翻她们的包。
他不是没胆子,也不是没能力。
他只是和她不一样。
祝丽习惯把隐患清掉,陆博习惯先把隐患关起来,等代价最低的时候再处理。
这不一定安全,却很像他这种人能在这地方活下来的原因。
陆博目光又落到军车上。
“你们开那辆车来的,手里还有弓,还有人会打。说实话,水管和电瓶给你们一部分,不亏。”
段昊皱眉:“本来也没打算白拿。”
陆博看他一眼:“大个儿,我说的是合作,不是施舍。”
段昊脸色更臭。
赵爽立刻插话:“你这人说话是不是非得带点刺?”
陆博摊手:“习惯了,工地上说话太软没人听。”
祝丽没有理会他们的嘴仗。
她走到仓库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水管,铁丝网,木板,工具箱,旧电瓶,轮胎,还有几桶不知道能不能用的油。
这些东西,正是小院缺的。
“我们可以换。”祝丽说,“食物,药,或者帮你们处理周围感染者。”
陆博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们有药?”
祝丽谨慎地回答:“有,但是不多。”
陆博回头看了眼自己身后的人。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手臂上缠着脏布,脸色发白,站得有点虚。
祝丽看见了。
“不是咬伤?”她问。
陆博说:“铁皮划的。”
林宛馨走上前:“我可以先看看。”
那个年轻男人看了陆博一眼。
陆博点头。
林宛馨给那人拆开布,伤口确实是划伤,有点发炎,但不是咬伤。她处理得很稳,动作不快,却让人安心。
陆博站在旁边,看她重新包扎好,脸上的神色终于少了几分吊儿郎当。
祝丽看着林宛馨低头包扎,心里也记了一下。
以后外出不一定只需要能打的人。
有些时候,能让陌生人放下戒备的人也很重要。
“行。”陆博说,“东西可以给。你们拿得动多少,今天先拿多少。”
赵爽警惕地看他:“这么好说话?”
陆博笑了一下:“刚才要不是你们,我这铺子的感染者也清不掉。做生意讲来回。”
祝丽看他:“你刚才说合作。”
陆博把腰上的扳手取下来,随手转了一圈。
“你们缺建材,我这儿有。你们有战斗力、有药,我缺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更远的山脚方向。
“再说了,真要找更厉害的东西,这破仓库里没有。”
杜一舟抬眼:“你知道哪里有?”
陆博看向他,笑意收了点。
“我知道一个地方。”
祝丽问:“什么地方?”
陆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修车铺旁边,踢开一只空油桶,露出下面半块旧牌子。牌子上写着某个施工单位的名字,已经被泥盖住一半。
“以前接过一个活。”他说,“山脚那边,有个单位,外面看着像小营区,但里面不太一样。我跟人去修过排水沟,送过水泥,也进过发电机房外头。”
赵爽问:“什么单位?”
“手机要上交,工人不许乱走,车进去要过消杀池。”陆博抬眼,“你说是什么单位?”
祝丽和杜一舟对视了一下。
陆博继续道:“里面有油库,有大柴油机,有车库,有仓库。爆发前几天,我还见过军车和防疫车往那边跑。”
听到“防疫车”三个字,杜一舟的指尖在弓身上停了一下。
祝丽看见了,却没有在这时候问。
段昊皱眉:“军事基地?”
“像,又不像。”陆博说,“反正不是普通营区。”
祝丽问:“你去过?”
“感染爆发以后,我们去外面摸过一次。”陆博的声音沉了点,“但没进去。”
“为什么?”
陆博看着她,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门岗死的是军人。”
风吹过废弃仓库,卷起地上的灰。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说:
“而且门,是从里面锁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