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尽。
后院那块刚翻过的地还带着湿气,土色比旁边荒草底下深一截。几片木片歪歪斜斜插在地里,上头写着“土豆”“黄瓜”的字,被夜露洇开一点,看着不太整齐,却很认真。
祝丽蹲在地边看了一会儿。
土面还是湿的,可她伸手捏了一点,指腹一搓,泥很快散开。
井水够喝,够做饭,够洗伤口,可真要让这块地活下去,只靠井边那只旧木桶一桶一桶地提,迟早不够。
她站起身,看向院墙外的山。
后山在雾里显得很近。
树影一层压着一层,山坡上浮着浅灰色的雾。风从那边吹下来,带着草木和湿土的气味,干净得不像这几天的世界。
杜一舟已经在后门边等着。
他背着弓,腰侧别着短刀,脚边放着两只水壶、一卷细绳和一小捆麻绳。看见祝丽过来,他只抬了下眼。
“现在走?”
“趁早。”祝丽说,“先看水,再看路。”
赵爽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半块饼干。
“真不带我?”
“不带。”祝丽把水壶挂到包侧,“院里得有人看着。”
赵爽啧了一声:“行,我就是院里那根定海神针。”
祝丽看她一眼,逗她道:“那你可能还得减减重。”
“你!”赵爽作势要打她,自己却先没忍住笑了。
林宛馨从主屋出来,把一小卷干净布和一瓶酒精递给祝丽。
“带上吧,山里树枝多。”
祝丽接过来,塞进包里。
段昊正在院门边检查昨晚加的木板,闻言看过来。
“你俩小心点。后门我会重新顶上。”
祝丽点头。
她推开后门。
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土路,沿着院墙往山脚绕。两边草长得高,露水一沾,裤脚很快湿了一截。
后门在身后重新合上。
院子里的说话声、锅碗声、木板摩擦声,一下被门板挡得低了。
山里的声音慢慢浮上来。
虫鸣,鸟叫,风吹过树叶,还有脚下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祝丽没有走得太快。
城市里的危险常常藏在门后、车底、楼梯拐角和玻璃窗里。山里的危险却不一样。它藏在草丛里,树影后,坡下,看不清的石缝边。
脚下的土湿滑,石头松,一不留神就会滑下去。
杜一舟走在她左后方,视线一直在地面和两侧来回扫。他不是那种徒步露营爱好者的架势,但像是被人教过清晰的规则——哪些痕迹要记,哪些地方不要碰,哪一段路走过去还得知道怎么回来。
祝丽回头看他一眼。
“你以前进过山?”
“小时候去过几次。”杜一舟弯腰看了看一处被压倒的草,“跟家里人去过野外采样点。”
祝丽挑眉:“采样?”
“水、土、植物,有时候还有动物活动痕迹。”杜一舟拨开草叶,露出下面几枚浅浅的脚印,“我不负责采,只负责别乱碰东西,顺便记路。”
他只指了指地上的痕迹。
“兔子,或者差不多大小的东西。”
祝丽看了一眼:“人走过吗?”
杜一舟顺着地面看向前方:“暂时没有新的。”
两人继续往上。
山坡越往里越潮,树也密了。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亮,一块暗。脚下有碎石,也有浮土,有的地方看起来像路,走近才发现只是野兽踩出来的小道。
走到一处岔口时,杜一舟停住。
左边的路宽一些,草被压得低,像以前有人走过。
右边的路窄,草更密,但坡度缓,绕向院子后方。
祝丽没有立刻问他走哪边。
她先看了看坡度,又回头看小院方向,再看左边那条更明显的路。
“左边像正路。”她说。
“正路也更容易有人走。”杜一舟说。
祝丽点头:“先看右边。右边要是能绕回院后,以后能当退路。”
杜一舟看她一眼:“我也是这么想。”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想看你怎么判断。”
祝丽笑了一声:“杜一舟,你好像老师出考题。”
“你答对了。”
“好的,杜老师。”
她说完,已经踩上右边那条窄路。
右边走起来费劲。草从小腿边擦过去,带着湿冷。祝丽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拨开前面的枝条,没走多远,袖口就沾了泥。
杜一舟跟在她身后,偶尔低声提醒一句:
“这块石头松。”
“左边草下有坑。”
“前面那段别踩中间。”
他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落在有用处的地方。
祝丽按他的提醒避开几处滑坡,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把岔口、树形和坡度全都记在脑子里。
“这条路以后能当退路。”她说,“但不能让人知道后门接这里。”
杜一舟说:“可以做两个标记,一个给我们看,一个给外人看不懂。”
他从包里拿出一小条布,在一棵树后的枝杈处系了个很不明显的结。
祝丽看他系得很高,问:“怕谁看见?”
“怕该看见的人看不见,不该看见的人先看见。”
“行。”祝丽点头,“这个知识我记下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水声忽然从树影后传来。
很轻。
像石头底下有一股细流钻过去。
祝丽停住脚步。
她没有立刻往前冲,而是先抬手示意杜一舟停下,然后看了看左右的坡面。
这里草深,树密,如果水边有感染者尸体,离太近反而麻烦。
“我先看地面。”她低声说。
杜一舟点头。
祝丽沿着边缘往前,拨开一片低矮灌木。
灌木后面,是一条浅溪。
溪水不宽,从山坡石缝里流下来,绕过几块青黑色的石头,往更低处淌。水面飘着几片落叶,底下能看见小石子,水流不急,却一直在动。
祝丽蹲下,用指尖沾了一点。
凉的。
比井水更冷。
杜一舟顺着溪边看上游,又看下游,蹲下看岸边泥印和石头缝。
“活水。”他说,“但还是得烧。上游也要查,不能有尸体、垃圾,或者别的污染。”
祝丽点头。
病毒只感染人,人类感染者死在哪里,哪里就可能被□□和**物污染。溪水看着清,也不代表就能直接入口。
她站起来,先看距离。
从这里回小院不算太远,但路不好走。以后要取水,不能靠人天天提。真要稳定使用,就得找水桶、水管、接头,甚至做一条隐蔽的取水路线。
她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遍小院现有的东西。
井,旧桶,半截水管,手摇发电机,后院地,仓房里的破铁丝。
都还不够。
“先记位置。”祝丽说,“不大量取水。回去以后要找水管、储水桶和能固定的架子,靠人挑水太慢。”
杜一舟看她一眼。
祝丽问:“怎么?”
“你先想到的是怎么用。”
“找到了不用,水自己又不会走回院子。”
“嗯。”他说,“所以你比我适合当队长。”
祝丽笑了一下:“但你更适合当科学家,或者质检员。”
溪流往下绕了一截,在一处石头低洼处积成浅潭。
水比上游慢些。
祝丽刚走过去,就看见水底有几道细影一闪而过。
她停住。
“鱼?”
杜一舟也看见了。
“很小。”
“蚊子腿也是肉。”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末世以前,没人会因为几条小鱼认真停步。可现在不同。几条鱼意味着这里有活水,有食物,有能反复来的理由。
祝丽从包里翻出细绳和一小截铁丝。
“试试钓鱼。”
杜一舟看着她手里那点东西:“你会?”
“不会。”祝丽把铁丝弯成钩,“但鱼也不一定知道我不会。”
杜一舟沉默片刻:“鱼要吃饵。”
“我知道。”
祝丽说完,目光落在树根底下湿软的泥里。
那里有几条细细的虫子在叶片下面蜷着。
杜一舟的视线也跟着落过去。
他整个人很轻微地停了一下。
停得不明显,可祝丽还是看见了。
她抬眼看他,笑容可掬:“你来?”
杜一舟面无表情:“你不是说你钓?”
“我钓。”祝丽眨眨眼,“但饵也要有人挖。”
杜一舟看着那几条虫子,一时没动。
山风吹过溪边,草叶轻轻晃。
祝丽终于没忍住:“这种小虫子你也怕?”
杜一舟抬眼:“不怕。”
“那你拿起来一个。”
“我负责看周围。”杜一舟镇定道。
“哦。”祝丽点点头,“战术性警戒。”
杜一舟没有接话,眼神有些飘忽。
祝丽笑出了声。
她用一片树叶垫着,干脆利落地把虫子挑出来,放到石头上,又用小树枝拨了拨。
“看好了,杜老师。”她低声说,“这叫分工。你打猎,我钓鱼。虫子归我。”
杜一舟看着她把虫子挂上那枚弯得不太像样的铁丝钩,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视线明显没有停在虫子上太久。
祝丽把线绕在削好的树枝上。
杜一舟把树枝递给她:“钩太粗。”
“现在没有鱼竿给我挑。”祝丽接过来,“鱼要是真嫌弃,说明它们日子比我们讲究。”
她蹲在浅潭边,调整了一下位置。
第一次,饵沉得太快,被水流带到石缝里。
第二次,线挂住了水草。
第三次,小鱼围着饵绕了一圈,又跑了。
杜一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它不上当。”
“那就再等等。”祝丽盯着水面,“打拳也不是一上来就出拳。”
“鱼不是对手。”
“现在是了。”
杜一舟偏头看她一眼。
祝丽没看他,只盯着水面。
她的手很稳。
练拳的人,手腕和肩膀都有自己的节奏。等待、试探、出手,很多时候都不是靠蛮力,而是靠那一瞬间的感觉。
线忽然轻轻一动。
杜一舟刚要开口,祝丽已经手腕一抬。
一条不过巴掌长的小鱼被甩出水面,尾巴在半空乱摆,水珠溅了两人一身。
祝丽眼睛亮了下。
“看见没?”
杜一舟看着那条小鱼,过了片刻才说:“看见了。”
“承认我比你会钓鱼,很难?”
“不难。”他淡淡道,“鱼太小,证据不足。”
祝丽笑出声,把鱼放进临时挖出来的浅水坑里。
后来她又试了几次。
第二条鱼比第一条还小。
杜一舟看着那两条鱼,评价很客观:“赵爽会失望的。”
祝丽把线收起来:“赵爽对食物的期待值一直偏高。”
“你刚才说虫子归你。”
“嗯。”祝丽把剩下的饵拨回泥里,“你记性真好。”
“我只是确认。”
祝丽看了他一眼:“放心,不逼你。”
杜一舟没说话,只把削好的树枝收进旁边草丛,像刚才那场关于虫子的对峙从来没发生过。
祝丽嘴角还带着笑。
两人没有继续耗下去。
水源和鱼都确认了,已经足够。再往下游走,就离小院更远,也更容易失去方向。
她们在溪边摘了一小把杜一舟认得的野菜和野果,又捡了几段干柴,用麻绳扎起来。山里潮,真正干透的柴不多,能捡到一小捆已经算不错。
往回走时,草丛里忽然传来细碎的响声。
祝丽立刻停住。
杜一舟也停下。
两人几乎同时低下身。
声音在前方一片矮灌木后面,很轻,不像风。草叶一动一停,里面的东西不大,但很警觉。
祝丽抬手,示意杜一舟别出声。
她没有贸然过去,而是先看左右。
左边是一棵斜长的树,后面能挡身。右边坡面湿滑,不能退。后面是溪边石头,踩空容易摔。
她用眼神示意杜一舟往左侧挪半步,自己则站在略靠前的位置,留意更深的树影。
杜一舟慢慢取下弓。
他的动作和刚才钓鱼时完全不一样。
安静,稳定,没有多余的停顿。
祝丽看着他抽箭、搭弦,视线越过草叶,整个人像突然从山风里收紧了。
灌木后,那东西终于露出一点灰影。
是一只灰兔。
它停在草边,耳朵竖着,后腿微微绷住,随时都能蹿走。
祝丽没有盯着兔子。
她扫的是更远处的草丛和树后。
这里离水源不算远,不适合留下太多血味。周围如果还有感染者活动,猎物的挣扎声也可能引来东西。
她压低声音:“能一箭就打,打不中就算,不追。”
杜一舟轻轻“嗯”了一声。
他侧了半步,避开树枝。
风从他们身后往斜前方吹。
下一瞬,箭离弦。
声音很轻。
灰兔猛地蹿了一下,却没跑出去多远,很快倒在草里。
祝丽站起身,看了杜一舟一眼。
“真准。”
杜一舟放下弓,神色还是淡的:“距离不远。”
他只是微微翘起,低头去收猎物。
祝丽跟过去。
灰兔不大,但对她们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收获。祝丽蹲下看了一眼,确认它身上没有腐烂伤,也没有奇怪□□,才让杜一舟用草绳绑起来。
他们决定不在溪边处理猎物。
“血味别留在水边。”她说,“回去再弄。”
杜一舟点头:“我也这么想。”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什么,停住动作。
“别动。”
祝丽立刻收住动作。
杜一舟蹲在灰兔倒下不远处,用箭尖拨开草叶。
草根下是一小片泥地。
泥上有脚印。
不是动物的。
人脚印。
脚掌拖得很长,像是走路时一条腿使不上力。旁边石头上还有一小块干掉的黑褐色痕迹,颜色沉得不自然。
祝丽的表情慢慢沉下来。
她顺着痕迹往前看。
几步外的树干上,挂着一片破布。布料被树皮撕开,边缘发硬,像是旧衣服,也像防护服内衬的一角。
更深的地方,风忽然停了一瞬。
鸟叫也没了。
杜一舟低声说:“有人来过。”
祝丽纠正:“东西来过。”
话音刚落,斜后方的树影里传来一声低哑的喉音。
两人同时回头。
一道人影从树后慢慢挤出来。
那东西穿着破烂的深色外套,裤脚烂了一截,一只脚拖在地上。脸已经看不出原样,眼睛浑浊,嘴边干着黑色血迹。它不像升级的感染者那样快,但闻到人味后,身体猛地绷了一下,朝她们扑过来。
杜一舟抬弓。
树枝挡住了角度。
第一箭擦过它肩膀,没能让它停下。
祝丽已经往前半步。
她不是被逼着挡,而是自己选了那个位置。
后面是溪边湿石和斜坡,退得太急只会滑。她握紧手里的短棍,侧身让开第一下扑击,棍身卡住它前臂,借着它前冲的力道把它带向旁边树干。
感染者撞在树上,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响,反手抓来。
祝丽压低重心,短棍顶住它胸口,把它往树和石坡之间卡。
“左边!”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杜一舟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祝丽不是在求救,她是在给他造角度。
他绕开树枝,第二箭射出。
箭扎进它侧颈。
它还在挣。
祝丽皱了下眉,抬腿踹在它膝侧,让它彻底失衡,随即用短棍重击太阳穴的位置。
声音闷下去。
那东西终于倒了。
山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溪水在不远处细细流着。
祝丽没有立刻靠近尸体。
她看着那具感染者,低声说:“从哪儿来的?”
杜一舟用树枝拨开它肩上的碎布,看了看。
“衣服不像村里老人。可能是进山的人,也可能从山路那头游荡过来的。”
祝丽看向痕迹延伸的方向。
那边树更密,路更窄,像连着更深处,也可能通向别的村道、旧施工路,甚至某个她们还不知道的地方。
她的心沉了沉。
动物没问题。
鱼能活,兔子能跑,鸟还会叫。
可人类感染者已经进了山。
它们不需要感染动物,只要死在上游,或者在水边徘徊,或顺着山路靠近小院,就足够让这里变得危险。
祝丽把这具感染者的衣服和位置记下来。
“这条路不能再往里走了。”
杜一舟点头:“先撤吧。”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这一次,他们走得更谨慎。杜一舟走在前面看痕迹,祝丽断后,时不时回头看林子。山风从树间过,带着水汽和草木味,也带着刚才那具感染者身上的**味,若有若无。
走到一处石坡边时,视野忽然开了。
从这里能看到小院的一角。
主屋灰瓦露在树影外,院墙围出一小块平地。晾衣绳横在院里,有几件衣服被风吹得起起落落。后院那块地看不清,只能看见院墙后的荒草。
从山上看,小院很小。
小得像随时会被山和荒草吞掉。
可祝丽知道,那里有锅,有井,有药箱,有车,有一块刚翻开的地,还有几个人在等她们回去。
杜一舟站到她旁边。
风从坡上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袖。
祝丽忽然说:“我不知道那个院子能留多久。”
杜一舟侧头看她。
“那还修门、翻地、找水?”
“就是因为不知道能留多久,才要让它多撑一天。”祝丽看着山下,“一直逃,逃到最后,人会忘了怎么过日子。”
杜一舟沉默了片刻。
“我以前不太相信暂时住的地方。”
祝丽问:“为什么?”
杜一舟看向远处。
“小时候搬过几次家。每次大人都说是最后一次,可每次都是暂时住一阵,次数多了,就会发现不能太在意。”他说,“东西多了,走的时候收拾麻烦。朋友同学玩得好了,道别也麻烦。”
祝丽没有追问。
杜一舟的来历,到现在他们小队都不清楚。他身上的克制和严谨,像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被训练出来的。他不是没情绪,只是习惯先把情绪收好,放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祝丽看着山下的小院,轻声说:“不能太在意,这话我也听着熟。”
杜一舟看向她。
她笑了一下。
“我爸出事以后,也有很多人这么劝我。”
“说人都没了,别再追着问;说事情已经这样了,要往前看;还说我年纪小,很多东西不懂。”
杜一舟没有打断她。
祝丽的声音很平。
“可我只是想知道,火到底怎么烧起来的,后门为什么锁着,消防通道为什么堵着。”
“那些问题,总得有人回答。”
她停了一下。
“后来报告出来,写得很漂亮。”
“漂亮到每个人都像有苦衷,每个环节都像不该深究。”
“只有我爸,明明冲进去救人,却被写成现场管理不当。”
山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
杜一舟过了很久才说:“所以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决定什么该在意。”
祝丽看着山下。
“对。”
“尤其是那些坐在安全地方的人。”
她笑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拳头比很多话都诚实。”
杜一舟问:“所以你才练拳?”
“拳是我爸教的。”
祝丽说。
“但我愿意一直练,是因为擂台上至少没那么多绕弯子。”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站起来就是站起来。”
“犯规就是犯规。”
“疼也是真的。”
杜一舟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祝丽不是不相信规则。
她只是太早见过规则被人拿在手里,写成另一种样子。
祝丽看向他:“那你呢?弓怎么学的?”
杜一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弓。
“小时候身体不好,家里不喜欢我碰危险的东西。”
“所以你偏要学?”
“嗯。”
祝丽笑出了声。
笑声在山坡上很轻,却让刚才那股**味带来的沉闷散了一点。
两个人没有把话说透。
有些秘密还没到摊开的时机。
祝丽低头收水壶时,才发现自己右手虎口旁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深,血已经干了一半,只是在刚才握短棍时又裂开一点,沿着指骨蹭出一小道红。
她皱了下眉,正想用袖口随便擦掉,杜一舟已经看见了。
“手。”
“小口子。”祝丽说。
“你刚才碰过那具感染者旁边的树和石头。”
祝丽动作顿了一下。
她倒不是怕疼,只是这种时候,任何小伤口都不该随便糊弄。
她从包里翻出林宛馨给的酒精和布,想自己处理,可伤在右手虎口,左手拿着瓶子,怎么倒都不顺。
酒精刚洒出来一点,就顺着手背滑下去。
杜一舟看了两秒,伸手接过瓶子。
“我来。”
祝丽看他一眼。
“你还会这个?”
“比钓鱼熟。”
祝丽被他说得一笑,没再推,把手摊到他面前。
杜一舟低头给她擦伤口。
酒精碰到划痕的时候有点刺,祝丽手指微微绷了一下,但没缩回去。
他的动作很轻,和刚才拉弓时的冷静不一样,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谨慎。
祝丽原本只是低头看自己的手,可目光很快落到他脸上。
从这个角度看,杜一舟的侧脸比平时更清楚。
他的眉骨高挺,顺延到鼻梁,划出一道锐利的轮廓线。唇线抿得很平,有种锋利的冷意。
此刻他低着头,手指捏着布,小心避开她伤口边缘已经凝住的血痕。他的睫毛在微挑的眼下压出一点浅影,那点冷意就像被山风吹薄了一层。
祝丽忽然觉得,山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布料擦过皮肤的声音,也能听见自己心口不合时宜地轻轻跳了一下。
她很快垂下眼,像只是被酒精刺得皱了一下眉。
杜一舟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没说。
他把布条绕好,结没有系得太紧,也不松。
“好了。”他说。
祝丽把手收回袖口,转身看向下山路。
“走吧。再不回去,赵爽真以为我们带着鱼私奔了。”
杜一舟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祝丽已经往前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把酒精瓶收回包里,跟了上去。
两人回到后门时,太阳已经偏高。
赵爽听见动静,第一时间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有收获没?”
祝丽把草绳往上一提。
两条小鱼,小得可怜。
一只灰兔,倒还像点样子。
赵爽先看鱼,脸上的期待明显顿了一下。
“这鱼……也太袖珍了吧。”
祝丽把鱼放到水桶边:“我钓的,注意措辞。”
赵爽立刻换了语气:“那就是鱼中精华,浓缩的都是营养。”
祝丽把水壶递过去:“烧水。”
“行行行。”赵爽接过水壶。
林宛馨从主屋出来,看见灰兔,先怔了一下,又很快拿盆过来。
“要先烧水吗?”
“烧。”祝丽说,“肉要煮透。”
段昊也走过来:“山里怎么样?”
祝丽把包放下,神色比刚才沉了些。
“有水,有鱼,有猎物,也有感染者。”
院子里一静。
赵爽脸上的笑收了点:“山里也有?”
“人类感染者。”祝丽说,“不是动物。溪边上游附近要定期查,发现尸体或者污染痕迹,那段水就不能用。”
杜一舟补了一句:“鱼和猎物本身没问题,但附近如果有感染者尸体,不能乱取水,也不能在那附近处理食物。”
林宛馨点点头,立刻去取她记录用的纸。
祝丽站在院子中间,语速不快,却很清楚。
“讨论一下规则吧,从今天开始,上后山要注意的——”
几个人都看向她。
“第一,上山至少两个人,带武器。”
“第二,取水前先看上游,有尸体、黑血、**物,立刻换点。”
“第三,山上取的水必须烧开。”
“第四,猎物可以吃,但要检查伤口,处理时远离水源,肉必须煮透。”
“第五,不进深山,不走不熟的岔路。”
“第六,后门路线不能对外暴露。”
“有异议,又补充的,现在讨论。”
众人商量完,赵爽轻轻吐了口气:“我还以为找到水就能轻松点呢。”
“能轻松一点。”祝丽说,“但不能放松。”
她看向院墙外的山。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气味,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山里并不只是资源。
人类把病毒带进了城市,也会把它带进山林、水边、村路和每一条看似安静的退路。
傍晚时,那两条小鱼被赵爽认真地煮进汤里。
鱼太小,几乎尝不出味道。
灰兔肉被分成很少的几份,和野菜、干菜一起煮了。汤热起来后,院子里飘起一点久违的肉香,连段昊都多看了锅两眼。
赵爽端着碗,很郑重地宣布:
“今天这顿,叫后山探索纪念餐。”
段昊低头吹了吹汤:“鱼在哪儿?”
“精神上存在。”赵爽说。
林宛馨低头笑。
祝丽也笑了一下。
杜一舟坐在主屋门边,吃得很慢。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外的山,又看向祝丽。
祝丽正低头喝汤,手背上缠着一小道布,像是没感觉到疼。
院门上的破罐子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叮。
很轻。
祝丽抬眼看向后门方向。
水找到了。
鱼和猎物也找到了。
可后山不是安全的后山。
那里有活水,有食物,也有人类感染者留下的痕迹。
小院能往前多撑一天。
但从今天开始,她们也必须学会,怎样在资源和危险之间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