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的院子,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升到院墙上头,光从后山那边斜斜落下来,先照亮后门边一截发白的墙,再落到井沿、晾衣绳和仓房半掩的门上。
院外是通往镇子的村路,路边草长得高,风一吹,草尖一层层往前伏。再远些,是空着的屋舍和低矮的树影。那些地方看着安静,却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走过,有没有东西藏着。
院内不一样。
院墙把这一小块地方围了起来,虽然旧,虽然破,但至少有门、有井、有主屋、有仓房,也有一块在后院里荒着的地。
祝丽站在后院,盯着那片被荒草盖住的旧地垄看了很久。
那块地在院墙里面,靠近后门和井,中间隔着一小段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原先应该种过菜,地垄还隐约看得出来,只是草长得乱,枯的、绿的、带刺的混在一起,把土盖得严严实实。
赵爽靠在厨房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半碗热水,整个人被晒得有点犯懒。
“我现在突然理解老人为什么喜欢坐院子里晒太阳了。”她眯着眼说,“要不是世界变成这样,这地方还挺适合养老。”
段昊正蹲在仓房门口挑木板,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昨天还说这是半成品基地。”
“半成品基地也可以晒太阳。”赵爽理直气壮,“基地生活也是生活。”
林宛馨在主屋门前把几件衣服重新抻平,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祝丽没有接话。
她低头踩了踩脚下的土。
表层硬,底下却不是死的。鞋尖拨开草叶时,能看到一点深色的湿土。
这家人以前是真在这里过日子的。
可能种过葱蒜,可能种过豆角,也可能种过土豆。井边那只破水桶、墙角那段旧水管、仓房里翻出来的锄头和水桶,都还留着以前生活的痕迹。
祝丽忽然开口:“今天先翻一小块地。”
赵爽一口水差点呛住:“现在?”
祝丽回头逗她:“不然等它自己长出菜来?”
“那倒也不是。”赵爽把碗放下,走过来看那片荒草,“我就是觉得,昨天刚修门,今天就开始种地,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食物不会等我们慢慢适应。”祝丽说,“车上的东西能撑多久,大家心里都有数。外面能搜到的东西,也只会越来越少。”
她弯腰拔起一根草,草根带出一小撮湿土。
“种不种得成另说,先试试。”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爽看着那根草,表情慢慢收了点玩笑。
她以前不是没见过菜地。
城市周边的农家乐、郊区采摘园、朋友老家的小院,她都见过。可那些时候,种地是周末活动,是拍照,是摘草莓,是吃一顿农家饭。眼前这片荒地不一样。
现在翻它,不是为了体验。
是为了以后还有东西吃。
赵爽叹了口气,把袖子往上撸。
“行吧。别人大学毕业找工作,我们大学没毕业开始务农。”
段昊站起身,拍掉掌心木屑:“工具在仓房里找?”
杜一舟从后门那边走过来,扫了一眼后院:“先别乱拿。仓房里东西不少,能用的归一堆,不能用的也别急着扔。”
仓房里比刚来的时候顺眼了一点,但仍旧乱。
军车停在里侧,车头朝外。靠墙立着几块木板,旁边堆着旧柜子、铁桶、麻绳和几截水管。角落里还有一只发霉的木箱,箱盖半塌着,里面塞满旧报纸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杂物。
仓房的窗很小,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被浮灰切成几道浅浅的线。
段昊把挡在角落前的木箱搬开,露出后面一堆农具。
锄头、铁锹、铲子,都挤在墙角。木柄有的发黑,有的裂了口,铁刃上全是锈。旁边还有一只破竹筐,筐底卡着干草和几片旧羽毛。
赵爽眼睛一亮:“有锄头。”
她刚要伸手,祝丽已经先一步看见了锄头柄上那只黑褐色的大虫子。
虫子伏在木柄背面,壳亮,腿多,慢吞吞往缝里爬。
杜一舟原本已经蹲下去看那几把农具,目光扫到虫子时,动作很明显地停了一下。
祝丽看了他一眼。
杜一舟面色平静,手却没有继续往前伸。
祝丽拿起旁边一根细木条,轻轻把虫子从木柄上拨了下来。虫子掉进地上的碎草里,迅速往旧报纸底下钻。
杜一舟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祝丽终于没忍住,偏头看他:“你怕这个?”
“不是怕。”杜一舟语气很淡,“只是没必要直接接触。”
祝丽点点头:“嗯,理解。战术性避让。”
赵爽立刻乐了:“这个说法高级。”
杜一舟抬眼看祝丽,没说话。
祝丽把虫子连同那把碎草一起拨进破簸箕里,递给段昊,让他倒到院墙外。她动作干净利落,像刚才那小小的停顿完全不存在。
杜一舟看了她一眼。
祝丽拎起锄头试了试重量,淡声道:“放心,以后碰见虫子,我可以先处理。”
杜一舟:“……”
赵爽笑得差点把竹筐放歪。
林宛馨站在仓房门口整理铁丝和麻绳,也低头笑了一下。
仓房里那点紧绷的气氛被这一小段打散了。
农具陆续被搬到门口。
除了锄头和铁锹,她们还翻出两个水桶、几截旧水管、一捆麻绳、一卷半生锈的铁丝,还有几包受潮的种子袋。种子袋外面的字糊了一半,有一包像豆类,有一包像南瓜籽,另一个纸箱底下压着几颗皱巴巴的土豆,已经冒了点芽。
赵爽捧着那几颗土豆,表情复杂:“这算食物,还是算种子?”
林宛馨看了看:“发芽了,吃也不太合适。可以试着种。”
“土豆都比我有事业心。”赵爽感慨,“已经自己开始发育了。”
祝丽把东西一件件摆到仓房门口。
种子、工具、水桶、铁丝、旧管子,各自归到一边。东西都破,能不能用还不好说,可只要分出来,就不像刚才那样一团乱。
杜一舟蹲下检查那几包种子,挑出其中一袋,捏了捏里面的颗粒。
“这包可能还能用,受潮不严重。”
林宛馨拿了块旧布铺在门口,把种子倒出来一点点分开。她先按大小和形状粗分,又用碎纸写了几个简单记号压在旁边。
赵爽坐在她对面帮忙。
她一开始还认真,没一会儿就被几堆长得差不多的种子弄糊涂了。林宛馨便把旧布分成几小格,让赵爽只管把同一种颜色、同一种形状的挑到一起。
仓房门口的阳光正好,照在两人手边,种子、土块、碎纸片和旧布混在一起,竟有种笨拙又认真的安稳。
赵爽捏起几颗细小的种子,问:“这个是什么?”
林宛馨看了看,顿了一下:“像花的种子。”
赵爽低头看着那几颗小东西,表情微妙:“这时候还种花,是不是太奢侈?”
林宛馨把那几颗单独拨到一旁,声音轻轻的:“先留着吧,也不占地方。”
赵爽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点头。
“行。万一以后真安稳了,给你留一角。”
林宛馨抬头看她,眼睛弯了一下:“好。”
那一瞬间,两个人谁也没把话说得太重。
可“以后”这个词,确实轻轻落了下来。
另一边,段昊又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箱。
箱子表面落满灰,边缘有磕碰,锁却没坏。他把箱盖掀开,里面露出一台用布包着的东西,还有几卷电线和几个旧电池盒。
祝丽走过去,把布掀开。
是手摇发电机。
这是她们之前在城里搜来的东西,一直放在车上,没有机会细看。现在院子暂时安定下来,它终于被重新摆到了光里。
赵爽凑过来:“手摇?意思是以后我们想开灯,还得先摇半小时?”
杜一舟已经蹲下去看接口。
“不一定能用。”他说,“先检查线和电池包。就算能用,也只能短时间充手电、对讲机、充电宝,别指望它给整个院子供电。”
赵爽点头:“懂了,能救急。”
祝丽看着那台发电机,心里多了一条新线。
水、食物、防御,现在又加上电。
她们要让这个院子撑下去,就不只是翻一块地那么简单。能烧开的水,能亮起来的灯,能提前报警的门,能长期吃上的东西,每一样都得一点点接起来。
她没有让自己想太远。
想太远容易乱。
她只把发电机单独放到一边:“先留着。今天翻地,晚上再看它。”
段昊把铁皮箱推到墙边,顺手又从后头拽出一个旧木笼。
木笼缺了一角,里面还粘着几根旧羽毛。旁边墙角有个破食槽,底下压着一点干草。
赵爽眼睛一下亮了。
“鸡笼?”
她蹲下去看:“这家以前是不是养鸡?那咱以后是不是能找鸡?有鸡就有蛋,有蛋就有蛋花汤。”
杜一舟站起身,看她的眼神很冷静:“鸡会叫。”
赵爽:“……”
“会引人,也会引感染者。”杜一舟继续说,“还要饲料、水、围栏。活物比粮食麻烦。”
赵爽的蛋花汤梦还没热乎,就被他三句话浇凉了。
“你这人真的很擅长毁灭希望。”
祝丽却没有直接否定,只看了那只鸡笼一眼。
“先记着。以后搜周边农户的时候,看看有没有鸡舍、饲料或者活禽痕迹。但现在不养。”
赵爽一听“以后”,又稍微活了过来。
“行,先把梦想放进仓库。”
林宛馨低头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鸡笼,食槽,饲料待找。
这几个字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真实。
像她们终于开始列出和明天有关的东西。
工具找齐后,五个人去了后院。
祝丽选的是靠井的一小块地,仍在院墙里面,离后门不远。那里取水方便,也方便之后观察和保护。面积不大,大概三四步宽,旁边还有旧垄沟,土势比别处平一点。
“先翻这一块。”她说,“别贪多。种子不知道能不能活,水也不一定够,先试。”
赵爽拎着锄头站在地边,表情很严肃:“我先确认一下,谁真的会种地?”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段昊看向祝丽。
祝丽看向杜一舟。
杜一舟低头看土。
林宛馨手里还抱着那几包种子,轻声说:“我只在网上看过一点。”
赵爽沉默片刻:“很好,全员理论派。”
她说完,举起锄头往下一刨。
锄头进土半截,卡住了。
赵爽用力拔了一下,没拔出来。
段昊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爽扭头看他:“你行你来。”
段昊接过锄头,换了个角度往下用力。土块是撬出来了,草根却连着一大片,把旁边刚划好的边界也扯乱了。
林宛馨立刻蹲下,把被扯开的地方重新用树枝划了一下:“这里原来是边。”
段昊动作一顿:“这么讲究?”
“得记一下。”林宛馨说,“不然等会儿不知道哪块种了什么。”
杜一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草根没清,直接翻会卡。土太干,先少量浇。别整桶倒。”
赵爽转过头:“你会?”
“不会。”杜一舟语气平静,“但看得出来你们方法不对。”
他说完,拿起铲子沿着草根边缘划开一圈,又用手捏了点土,看了看湿度。
从这一刻开始,翻地才真正进入正轨。
段昊负责撬硬土,赵爽翻已经松过的地方。祝丽把草根和碎石挑出来,林宛馨用碎木片做标记。杜一舟一边嫌他们动作乱,一边最后还是蹲下来,亲自动手捡石块和草根。
石块挑出来后,祝丽没有让人扔掉。
“堆西墙脚。”她说,“以后能压障碍。”
赵爽累得直喘:“祝丽,你现在看什么都像防御材料。”
“有用就行。”
“那我呢?”赵爽扶着腰问,“我现在有什么用?”
“吉祥物。”祝丽说。
赵爽翻了个白眼:“可以,我这个岗位还挺高级。”
太阳慢慢升高,后院的草木味被翻起来的土腥气压了下去。
草根纠缠在一起,带出一块块深色的泥。铁锹每次插进去,都会碰到细小的石子,发出轻微的硬响。土里偶尔钻出虫子,杜一舟每次都能很快看见,然后不动声色地换个位置继续挖。
祝丽也每次都能看见他换位置。
第三次的时候,她终于低声说:“杜一舟,那边没有虫子。”
杜一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站那么远?”
“看角度。”
祝丽忍着笑,点点头:“嗯,角度很好。”
杜一舟抬眼看她。
祝丽已经低头继续挑草根了,嘴角却明显压着一点笑意。
这点轻松很快被泥土和汗水淹没。
翻地比想象中难。
锄头不好用,铁锹也不顺手。水倒少了,土还是干。倒多了,泥又黏成一团。几个人集思广益,最后决定先少量浇水,再松土,再清草根。
这个顺序不一定专业,却比一开始硬刨强多了。
林宛馨把发芽的土豆放进竹筐,又把豆子和南瓜籽分开。她不确定哪种能活,只能按照大小、形状和受潮程度分几堆。
赵爽凑过来看:“土豆怎么种?芽朝上还是朝下?”
杜一舟检查完土豆,看着那几块冒芽的位置,皱了下眉:“芽朝上。”
赵爽立刻道:“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
段昊看她:“你刚才明明说随便埋。”
“我那是考验你们。”赵爽毫不心虚,“事实证明,杜一舟通过了。”
杜一舟没有理她,只把土豆放到祝丽划好的小坑边。
祝丽看着那几个坑,忽然想起什么:“坑是不是太深了?”
众人再次安静。
几双眼睛一起看向杜一舟。
杜一舟沉默片刻:“别看我。我也没种过土豆。”
祝丽扑哧一笑。
最后他们只能继续试。
太深怕芽出不来,太浅怕干。豆子分两小块,一块埋得浅些,一块稍深些,算是试错。南瓜籽只用了几颗,剩下的重新包好,免得全种坏了。
林宛馨认真把每一小块的位置记下来。
段昊把土块敲碎,赵爽负责把细土盖回去。祝丽用手背抹了下额角的汗,结果把一道泥抹到了脸上。
赵爽看见,刚要笑,祝丽已经先开口:“不许说。”
赵爽憋了两秒,还是没忍住:“祝丽,你现在很像那种在农家乐体验失败的小学生。”
祝丽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泥,难得没有反驳。
她确实不擅长这个。
以前在学校,她最熟的是训练馆、拳套、沙袋和跑道。后来末世来了,她学会的是清路、守门、判断危险。可是面对这块地,她和赵爽一样笨拙。
这块小小的地,反倒像给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赵爽边干边喘,段昊力气大却常常用错方向,林宛馨能记住分区,却也分不清每一种种子,杜一舟会分析土壤和工具,却连自己也承认没真种过土豆。
一群城市大学生,围着一块荒地,笨拙又认真地把它翻开。
夕阳往墙根处移的时候,那一小块地总算弄完了。
边界歪歪扭扭,土坑深浅不一,木片标记也插得不太整齐。几块发芽土豆被埋进靠井的一侧,两小片豆子分开试种,南瓜籽只用了几颗,剩下的重新包好。
旁边堆着挑出的石块、草根、旧工具,还有那台还没来得及修的手摇发电机。
赵爽坐在井边,手上全是泥,累得直叹气:“我现在觉得,种地比打架还累。”
段昊把最后一桶水放下:“打架至少结束得快。”
“你说得很有道理。”赵爽低头看自己的手,“以后谁再浪费土豆丝,我第一个不同意。”
林宛馨把记好的纸片收起来,又看了眼那块地,轻声说:“不知道能不能长。”
杜一舟站在旁边:“可能性不好说。”
赵爽抬头:“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杜一舟想了想:“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谢谢,听起来更惨了。”
祝丽没有接他们的话。
她看着那块湿土,心里很清楚。
这块地现在什么都不能保证。
它不能立刻变成食物,不能挡住感染者,不能修好发电机,也不能解决井水不够的问题。
可它已经不是昨天那片荒地了。
它被翻开,被浇过水,被埋进了种子。它边上放着旧工具、石块、水桶、发电机,还有一只破鸡笼。
这些东西都很破,也都不够。
但它们放在一起,像一个很粗糙的开头。
天快黑的时候,院子里终于重新升起炊烟。
赵爽本来还想去厨房,结果刚站起来就扶住了腰。
“我不行了。”她表情痛苦,“今天谁再让我蹲灶台前,我就跟谁同归于尽。”
林宛馨正在收种子袋,闻言抬头:“我可以帮忙。”
“不用。”祝丽把手上的泥洗干净,走到厨房门口,“我来。”
院子里一瞬间安静了。
赵爽扶着腰看她:“你?”
祝丽已经把锅拿起来了:“做熟没问题。”
这句话说得太稳,稳得像她在说今晚守哪道门,明天走哪条路。
赵爽迟疑了一下,居然真的信了。
“行吧。”她把灶台让出来,“那祝队长,厨房交给你。”
祝丽做事向来利落。
淘米,烧水,切干菜,撕午餐肉,放土豆块,一整套动作看起来不算熟练,却很有条理。她甚至还记得先把井水烧开,又把锅边擦了一遍。
赵爽坐在门槛上看着,越看越放心。
“还行啊。”她小声对林宛馨说,“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锅里开始冒热气。
米香、午餐肉的咸香、干菜的味道混在一起,最开始闻着居然还不错。
赵爽靠在门边,满意地点头:“看来人真的不能有刻板印象。祝丽这种人,可能就是那种什么都能靠意志力学会的类型。”
祝丽拿着勺子搅了两下,忽然问:“盐在哪?”
赵爽把盐罐递过去。
祝丽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刻,她十分自然地舀了一勺。
赵爽原本还在揉腰,看见那一勺,动作停住了。
“等一下。”
祝丽抬头:“怎么?”
赵爽盯着她的勺子:“你平时放盐……都这么放?”
“差不多。”祝丽说,“人累了一天,得补盐。”
饭熟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院子里只留着一点手电光,锅里的热气白白地往上冒。祝丽先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动作平稳,表情也很平静。
赵爽看着自己碗里那锅颜色很深、土豆块大小不一、干菜和午餐肉混在一起的饭,迟迟没有下勺。
“怎么不吃?”祝丽问。
赵爽看她:“你先吃。”
祝丽便舀了一口,吹了吹,放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还行。”
这两个字让赵爽重燃了一点希望。
她低头吃了一口。
下一秒,赵爽整个人僵住了。
段昊正好也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从“应该没事”慢慢变成了“我为什么要相信她”。
林宛馨吃得很小心,刚入口就停了,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一点。
杜一舟最安静。
他低头看着碗,像是在重新评估这锅饭的风险等级。
院子里一时只剩风声。
祝丽看着几个人:“怎么了?”
赵爽艰难地把那口咽下去,声音都轻了:“祝丽。”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做熟了,就算成功?”
祝丽沉默了一下:“难道不是?”
段昊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被嘴里的咸味呛得咳了两下。
林宛馨低头笑,肩膀轻轻发抖。
杜一舟把碗放下,语气仍旧平静:“水。”
祝丽看向他。
杜一舟补充:“大量加水。”
赵爽立刻把碗往桌上一放:“我同意!这锅不是饭,这是浓缩物资,必须稀释。”
祝丽低头看了眼锅,终于后知后觉地皱了下眉。
“很咸?”
四个人同时看她。
赵爽:“你尝不出来?”
祝丽认真想了想:“我平时吃得比较随便。”
“这不是随便。”赵爽痛心疾首,“这是对味觉的漠视。”
杜一舟已经站起来,把水壶拿过来,往锅里加水。
林宛馨也忍着笑,把剩下的米拿出来:“再煮一会儿,应该能救。”
段昊去厨房边拿柴,笑得肩膀还在动:“祝丽,你以后还是别做饭了。”
祝丽看向他。
段昊立刻把柴塞进灶口,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
赵爽重新蹲到灶前,一边添柴一边宣布:“从今天起,厨房重地,祝丽禁止单独靠近。”
“没必要这么夸张。”祝丽说。
“有必要。”杜一舟说。
祝丽转头看他。
杜一舟神色如常,只把水壶放回桌上:“这是正确决策。”
林宛馨也忍不住笑,低头把那锅饭重新搅开。水加进去以后,咸味淡了些,土豆也被煮得更软,最后勉强变成了一锅味道奇怪但能入口的粥。
几个人端着碗坐在院子里吃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墙外是山影,风从后山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新土的味道。
后院那一小块刚翻好的湿土安静地躺在暮色里,晾衣绳上的衣服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仓房里放着还没修好的手摇发电机,墙角摆着破鸡笼,锅里是被强行救回来的晚饭。
赵爽喝了一口粥,叹了口气:“今天这一天,真是从土豆怎么种,学到了祝丽不能做饭。”
林宛馨低头笑了。
段昊也笑。
杜一舟吃得不快,过了一会儿才淡淡补了一句:“收获不少。”
祝丽捧着碗,看着他们一个个笑成这样,最后自己也笑了。
她以前确实不怎么在意吃。
饿了就随便对付,训练忙的时候,一块面包、一瓶水,也能混过一顿。后来一路逃命,能吃饱就不错,更没人会在乎味道。
可现在,几个人围着一锅失败的饭笑成这样,倒显得比真正好吃一顿还让人踏实。
她抬头看向院墙外的山。
“明天看水源。”她说。
风从后山吹下来,吹过晾衣绳,也吹过后院那块新翻开的土。
那一小块湿土安静地躺在夜色里,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发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