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城市,比夜晚更像一具被剖开的尸体。
天光把一切都照得过于清楚。
翻倒的共享单车、撞烂的私家车、商铺门口拖出来的血痕、掉在地上的鞋和包、玻璃碎片上的暗色污渍,都无遮无拦地摊在眼前。
夜里那些让人不敢细看的东西,到了白天,反而更让人心口发沉。
五个人从临时藏身的废楼里出来时,谁都没说多余的话。
刚经历完仓储超市那一场硬仗,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带着灰,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可没有人提出“再歇一会儿”。
这座城不会因为你累了,就给你留出喘息的时间。
祝丽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钢管,背上是装药和基础物资的背包。
她脚步不快,却很稳,眼睛几乎没有停下过。
每经过一个路口、一道卷帘门、一排玻璃窗,她都会下意识扫一眼门锁、窗缝、楼顶和街角阴影。
赵爽走在她身后一点,仍旧下意识靠近她。
她昨天一夜没怎么睡踏实,眼下还有点发青,走了两条街就忍不住小声嘀咕:“我现在看哪栋楼都像能跳出点东西来。”
“这说明你有进步。”祝丽没回头,“以前你只会觉得哪栋楼里能点外卖。”
赵爽被她这句噎了一下,随即又想笑,最后只撇撇嘴:“行,祝队长会说话。”
走在另一侧的林宛馨低着头,唇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她其实还没完全从昨天的惊险里缓过来。
从李沐宸那队跑出来,到重新撞上祝丽她们,再到仓储超市里那场失控的混战,短短两天里,她几乎把这辈子最难堪、最狼狈、也最恐惧的情绪都尝了一遍。
可此时此刻,她不敢让自己掉队。
她一边走,一边悄悄观察着前面那三个人。
祝丽依旧走在最前,肩背挺直,像整支队伍的方向都系在她身上。
赵爽则时不时接一句话、插一句嘴,哪怕害怕,也还是能把那点发紧的气氛撑开一点。
杜一舟走在最外侧,弓横在手里,冷冷淡淡,目光却一直留在更远的地方,时不时扫向楼顶、窗后、巷口。
他们三个人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默契。
不是时时刻刻说话,也不是故意把别人隔在外面。
可你就是能看出来,他们已经一起打过几场硬仗了。
谁该走哪里,谁该补哪个位置,谁该什么时候闭嘴,几乎不用讲。
林宛馨垂下眼,心里轻轻发紧。
她和段昊现在,顶多算是被收进来的两个人。
不是外人了,却也还谈不上真正的自己人。
她不喜欢这种悬在半空的感觉。
而且,经历过李沐宸那队的事后,她对陌生男人已经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
杜一舟看起来冷,甚至有点高傲,可她一路走下来,渐渐发现这人几乎没把眼神停在自己身上过。
他更多是在看路、看弓箭、看祝丽。
尤其是看祝丽。
昨天在废楼里,他明明自己肩上也带着伤,可还是会先注意祝丽手上的裂口,会在她说话时安静下来,会本能地往她那边靠一点视线。
这个发现,让林宛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不是那种会让人不舒服的男生。
可这种松气之后,又有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应该的失落冒了出来。
杜一舟长得太出众,站在人群里那种冷冷的劲儿又特别显眼,是很容易吸引人注意的类型。
她在意识到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时,还是会有一点女孩子式的本能失落。
但那情绪只是一闪,就被她压下去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了眼走在自己另一边的赵爽,暗暗下了决定。
比起祝丽和杜一舟,赵爽显然更好接近。
她得先想办法融进来,而不是继续让自己像个跟在后面的陌生人。
另一边,段昊的心情也没比她轻松多少。
他的左臂还在隐隐作痛,走路时稍微摆大一点都牵着发麻。
可更让他难受的不是伤,而是这种说不清的别扭。
队伍里现在默认是祝丽在带。
明明她只是个女生。
理智上,段昊知道祝丽确实能打、能判断、也敢下决定。
昨天要不是她开枪控场、分配路线,自己几个人未必能从仓储超市里冲出来。
可情绪上,他还是会本能地不舒服。
尤其祝丽不是那种会温温柔柔跟你商量的人,她太稳,也太直接了,像一块钉进地里的木桩。
再加上杜一舟那副冷冷的样子,段昊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装。
不就是会射箭、长得好看点吗?
还有赵爽,动不动就拿他开玩笑。
昨天叫他“队长”,今天又拿他扛水那事儿嘲他,偏偏她说得太自然,你生气反而显得更没风度。
段昊越想越憋。
可这股憋屈,到底还是被他咽了下去。
因为他也很清楚,自己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和谁赌气,而是尽快在这个新队里把“有用”重新立起来。
尤其是在林宛馨面前,他不能再像在李沐宸那边一样,变成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人。
走在最外侧的杜一舟倒没那么多心理波动。
他只是安静地看路、看楼、看每一个可能成为埋伏点的地方。
走过一条街后,他忽然开口:“前面那栋商住楼不行。”
赵爽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为什么?”
“玻璃太多,进出口太散。”杜一舟淡淡道,“高点也不好守。”
祝丽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太显眼了。”
她们原本正朝那边走,听见这一句,脚步很自然地偏了开来。
林宛馨看在眼里,心里又微微一动。
这种“不必解释太多,对方也能立刻接住”的感觉,真的很像那三个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五个人继续往前。
路过一间废弃舞蹈教室时,林宛馨脚步慢了一下。
整面落地镜碎了大半,木地板上全是凌乱的鞋印和暗色血迹,角落里还倒着一只练功包。
阳光透过裂开的玻璃照进去,照得那片曾经亮堂的练功房像一场已经烂掉的梦。
她只停了一瞬,祝丽却已经察觉到了。
祝丽回头看她一眼,目光很平静,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说道:“这里不行。”
林宛馨点点头,快步跟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点微妙的不安又冒出来了。
祝丽看她时,和别的女生不太一样。
不是嫉妒,也不是挑剔,更不像那些男人黏在她脸上和腰上的目光。
祝丽看她时,像是在判断她到底能不能用。
这让林宛馨有些难堪。
她漂亮惯了,也知道漂亮在很多时候是麻烦,是筹码,也是别人替她下定义的理由。
可祝丽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些。
祝丽看见的是她会不会慌,会不会拖后腿,会不会在危险里站住。
那目光让林宛馨发紧。
也让她心里极轻地生出一点不服气。
她不想一直被人这样判断。
更不想永远只能等别人决定,她有没有资格跟上。
再往前,是一家小饭馆。
卷帘门敞着一半,后厨的锅还歪在灶台上,地上散着发霉的面条和几只踩扁的塑料碗。
赵爽站在门口闻了闻,居然有点惋惜:“这地方要不是太靠街口,其实不错。至少能生火,能做饭。”
“越像活人会待的地方,越容易先被盯上。”祝丽只扫了一眼就转开了,“而且气味重,真住进去,等于给感染者挂招牌。”
赵爽长长叹了口气:“人类文明的最后愿望,果然还是热饭。”
段昊在后面哼了一声:“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至少不像你总想着装X逞强。”赵爽秒回。
段昊脸色一黑,刚想顶回去,祝丽已经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前面十字路口,两个感染者正从一辆翻倒的外卖电动车旁慢吞吞地晃出来。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另一个是个年纪不大的女生,半边头发都被血粘在脸上。
它们动作都不算快,却明显比学校里那批更会找方向,脑袋时不时会偏一下,像在辨别远近不同的动静。
五个人同时压低了身体。
杜一舟低声道:“绕右边。”
祝丽点头,示意大家贴墙走。
这一段没人再说话。
直到彻底绕过路口,赵爽才轻轻松了口气。
“我现在觉得,白天也没比晚上好到哪儿去。”
“白天只是让你看清楚。”祝丽说,“坏东西本来就在那儿。”
走过两条街后,街区开始变得更安静。
主街的混乱被楼群和背街隔在外面,这边多是社区小路和底商。
车少,人少,感染者也零零散散。
更多的是一种被废弃后的荒凉感——宣传栏歪着,小区门口的保安亭玻璃碎了一半,便利店招牌掉下来一角,风吹过去,卷起地上的广告单和灰。
杜一舟忽然放慢脚步,目光落在前方一栋三层小楼上。
那楼不新,墙面有点旧了,临街的一层挂着诊所招牌,半边灯箱已经灭掉,卷帘门被撬开过,玻璃碎了一片。
二楼和三楼则挂着小宾馆的旧牌子,字已经有些褪色,却还能看清楚。
楼侧面挤着一条窄巷,直通后面另一条街。
赵爽顺着看过去,眼睛先亮了:“楼上是宾馆?”
段昊也看了看:“这地方……”
“先别靠近。”祝丽说。
她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自己眯起眼,先从远处观察。
楼侧巷口没有明显尸体堆积,说明最近没有大规模打斗。
二楼三楼的窗帘有的拉着,有的散着,但没有最近活动的明显痕迹。
诊所门口地上有些旧脚印,也有翻找过的凌乱包装盒,可不像有人长期占着。
“有人来过。”林宛馨忽然轻声说。
几个人都看了她一眼。
她指了指诊所门口一只被踩扁的医用纸盒:“不新,应该是前几天的。还有那边的矿泉水箱,包装膜是被人撕开拿过的,但没全拿走。”
祝丽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点了点头。
“观察得不错。”
林宛馨心里微微一紧,随即又有一点说不出的轻松。
被夸奖这种事,她已经很久没有正经感受过了。
杜一舟则先看向楼顶和侧巷。
“后面那条巷子能通出去。”他说,“楼顶大概率也能上。窗户朝向还行,至少能看到前后两边。”
赵爽已经在憧憬了:“宾馆里是不是有床?”
祝丽瞥她一眼:“你现在脑子里除了床还有别的吗?”
“还有厕所。”赵爽说得理直气壮。
这话一出来,连林宛馨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祝丽却没有立刻拍板。
她又看了两眼,才低声道:“进去看看。一楼诊所,二三楼宾馆。结构上比培训楼强很多,但得先确认楼里有没有东西。”
段昊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我先去——”
“你先站住。”祝丽头也没回,“别抢。按顺序进。”
段昊脸色顿时有点发僵。
那股熟悉的不痛快又上来了。
可他看了眼祝丽,又看了眼林宛馨,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闷声站到了侧后方。
祝丽带队从诊所正门进去。
一楼药柜几乎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全是散落的药盒、针筒包装和踩碎的玻璃。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酒精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竟让祝丽心里微微一定。
诊所这种地方,至少比单纯的宾馆更值钱。
她低头看了看药柜里剩下的东西,虽然大半都被拿走了,但角落里还有纱布、酒精棉、过期退烧药和几样基础器械残留。
“有东西。”她低声说。
赵爽立刻眼睛一亮。
“别急。”杜一舟在后面提醒,“先清楼。”
五个人分成前后两组,把一楼简单搜了一遍。
前台后面有一具腐烂的尸体,半边身子卡在柜台下。
赵爽只看了一眼就差点反胃,捂着嘴把头偏开。
林宛馨脸色也白了一层,却强撑着没退。
祝丽没时间管这些,只快速确认一楼没有活着的感染者,随后抬手指楼梯。
“上二楼。”
二楼果然是宾馆。
窄长的走廊,两边一排房门,墙上还挂着褪色的价目牌。
大部分房门敞着,里面床、桌子、电视都还在,只是凌乱得厉害。
有的房间地上散着衣服和行李,有的床单上还沾着早就发黑的血迹。
赵爽推开一间房门,看见里面整张床都还算完整,差点感动出声:“这要是能住,我现在就想躺下。”
“先忍住。”祝丽道,“继续查。”
她们一间间往前清。
走到走廊尽头时,一间反锁的房门让所有人都停住了。
门内很安静。
可越安静,越让人不敢放松。
祝丽抬手做了个手势,赵爽和段昊立刻一左一右站到两边,杜一舟半抬弓,林宛馨则下意识屏住呼吸。
“我开门,你们盯好。”祝丽说。
下一秒,门锁被猛地拧开。
房门刚裂开一道缝,一个灰白人影就从里面猛扑出来。
是只感染者。
它显然被困在这间房里太久了,动作不算特别快,却因为饥饿和封闭变得格外疯狂,张着嘴直扑最近的祝丽。
祝丽侧身一让,钢管横着狠狠干上去,正中它脸侧。
那东西被砸得一歪,却还没倒,反而伸手去抓。
“让开!”段昊吼了一声。
他这次抢得很快,扳手狠狠砸下去,正中感染者太阳穴。
赵爽紧跟着补了一钢管,才把它彻底打翻在地。
屋里一下安静了。
段昊喘着气,脸上带着一点打完后的紧绷,像在等谁说句话。
祝丽看了他一眼,点头:“反应不错。”
就这一句,段昊原本绷着的背居然微微松了松。
赵爽在旁边看出来了,忍不住翻了个小白眼。
这人,果然还是得被夸。
三楼很快也清完了。
楼上房间更少,最里面还有一间像是员工休息室,旁边一道小门能直接通楼顶。
杜一舟上去看了一眼,很快折返回来。
“能守。”他说,“前后两条街都能看见。后巷也能照到一部分。”
这就够了。
祝丽站在三楼走廊上,低头往下看了一眼,终于真正把那口气松下来。
这地方,不是完美。
可在现在这种局面下,已经足够好了。
“一楼诊所,二楼生活区,三楼放备用物资和守夜。”她说,“就这儿了。”
没有人反对。
因为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明白,这栋楼一旦拿下来,她们就不再只是“找个地方躲一下”,而是真正开始经营一个能活下去的据点。
接下来的忙碌几乎是立刻开始的。
段昊和赵爽去楼下搬柜子、拖桌子、堵门。
两个人嘴上还在斗,可手上的活一点没慢。
林宛馨跟着祝丽整理一楼诊所,把能用的药和不能用的分开,再把二楼适合住人的房间简单归整出来。
杜一舟则先摸了一遍门锁、窗栓、楼梯间和楼顶的动线,最后选了最靠近楼梯口、离楼顶最近的那间房。
赵爽一眼看见了,立刻吐槽:“你这人连挑房间都挑得像在选战略高地。”
“本来就是。”杜一舟头也没抬。
林宛馨则很自然地去帮赵爽铺床、整理物资。
她动作轻,话也不多,递东西的时候总是恰到好处。
赵爽这种人本来就不记仇,别人一对她示好,她很快就受用了。
“你比段昊靠谱多了。”她抱着枕头感叹。
不远处正扛柜子的段昊:“……我听得见。”
赵爽毫无愧色:“听见就听见。”
林宛馨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这一回,那笑意明显多了点真。
等所有东西都大致安顿好,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二楼走廊里亮着微弱的手电光,一楼诊所的药柜被重新理过,三楼楼顶也留出了守夜位置。
她们终于各自有了能坐、能放包、能躺下睡觉的地方。
赵爽往床上一倒,长长舒了口气:“我宣布,这就是文明社会最后的灯塔。”
“你都封了几个最后灯塔了。”祝丽站在门口,往楼下看了一眼,“今晚还得轮流守夜。”
“……我就知道幸福不会这么容易得到。”赵爽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
祝丽笑了一下,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进夜色的街区。
远处楼群黑沉沉地伏着,偶尔有一两声说不清是风声还是撞击声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知道,这不是什么避风港。
只是她们终于在这座烂掉的城市里,狠狠干抢出了一小块能暂时站稳脚的地方。
可真正难的,不是抢下来。
是守住。
是把这五个人都活着带下去。
她正想着,楼顶方向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脚步。
杜一舟从上面下来了,站在走廊口,低声道:“北边那片楼群,刚才有光。”
祝丽抬眼看他:“规律的?”
“像信号。”他说。
祝丽沉默了一瞬,回头看向漆黑的城市。
看来,这附近不只有感染者。
也不只有她们这一支活下来的队伍。
这座城里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