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青石小径上洒下斑驳光影。
玄烨独自一人坐在廊下的石凳上,背脊微弓,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冰凉的石面。
“落榜”这两个字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口,堵得他呼吸都不甚畅快。
他,爱新觉罗·玄烨,大清的皇帝,在自认为最擅长的领域,在自认为准备充分的较量中,输给了那些他或许从未放在眼里的“天下举子”。
济世说他不过“秀才贡生”水平,他当时还不服,只当是老头刻板严苛。
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
他猛地起身,目光在地上一扫,看见一块半截埋在土里、棱角分明的鹅卵石。
想也没想,他弯腰捡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远处假山的方向掷了出去!
“砰!”
石头砸在太湖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骨碌碌滚落草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两道沉稳的脚步声,以及苏克萨哈与济世熟悉的请安声:
“臣等叩见皇上。”
玄烨动作一僵,背对着他们的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收敛的懊恼和尴尬。
他迅速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将脸上那些属于“挫败少年”的表情褪去。
转过身时,已恢复了往日那种平静中带着疏离的帝王威仪,只是眉眼间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平身吧。”
他声音有些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皇上。”
两人起身。
苏克萨哈看了眼地上那块新鲜滚落的石头,又瞥见皇上袖口沾的些许尘土,心下明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
济世则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刻板,仿佛眼中只有“公事”。
“二位大人辛苦。”
玄烨走到廊边另一张石凳坐下,示意他们也坐。语气平淡,更像是一句客套。
“臣等奉旨主持本科京试,现已试毕。”
苏克萨哈躬身禀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与济世一同上前,在玄烨面前的石桌上缓缓展开。
“阅卷处经数日甄选,共取中进士九十名。名册在此,请皇上御览。”
玄烨的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微微提了起来,怀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渺茫的侥幸,目光从名单末尾,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向前搜寻。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希望如同燃尽的香灰,一点点冷透。
直到目光移至最前端,他才注意到,头甲三名之下,竟是空白。
“这头甲为何少了三人?”
玄烨抬头,疑惑地问。
心底那点将熄未熄的火星,似乎被这异常轻轻吹动了一下。
济世上前一步,拱手答道:
“回皇上,头甲三名,乃状元、榜眼、探花。此三鼎甲之名次,非臣等可以擅定。依照旧例,当由皇上亲自阅卷后,钦定。”
钦定!
这两个字像一簇小小的火苗,“腾”地一下,重新点燃了玄烨眼中黯淡下去的光彩。
还有希望?
那三份未署名的卷子里,或许……
他精神陡然一振,方才的萎靡沉闷瞬间被一种急切的期待取代。
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身,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那三人的试卷,你们可带来了?”
“在此。”
济世双手捧上三份单独放置、密封完好的试卷。
玄烨却大手一挥,没有去接,目光灼灼地看向济世和苏克萨哈。
“卷子朕稍后再看。你们先告诉朕,你们商议拟定的头甲三名,依次是谁?理由为何?”
他想先听听评价,也许能从字里行间,窥见一丝“龙儿”的踪迹。
济世闻言,正了正朝服,神情肃穆,如同在讲堂上陈述重要结论,缓缓开口:
“启禀皇上,臣等商议,拟荐头甲第三名,探花——是这个叫龙儿的考生。”
玄烨的心脏,在听到“龙儿”二字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
他几乎控制不住要站起身,强行按捺住,只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成了拳,指尖陷入掌心。
济世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继续以他那种平稳无波、却暗含激赏的语调评述:
“此人文章,立意高远,格局宏阔,颇有上古质朴雄健之风。”
玄烨听着素来严苛古板的济世口中说出“上古之风”、“立志高远”这样的评价,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四肢百骸,冲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连日来的憋闷、自我怀疑、还有那钝重的失落感,在这一刻被狂喜冲得七零八落。
他再也按捺不住,“嚯”地一下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得石凳轻响了一声。
他紧紧盯着济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求证:
“师父!你方才说……那人叫什么?再说一遍!”
济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以为皇上没听清,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回皇上,是龙儿。”
玄烨又猛地转向苏克萨哈,目光亮得惊人,语气里的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
“苏克萨哈,你也认为,这个‘龙儿’,当得探花?”
苏克萨哈虽不解皇上为何对此名如此在意,但仍恭敬答道:
“是,皇上。其实以他的才华可以做榜眼,只可惜卷面上落下一颗墨迹,只能委屈他一个探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玄烨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清越畅快,充满了少年人意气风发。
他笑着,竟转身一步踏上了方才坐着的石凳,居高临下,挥舞着手臂,大声宣布:
“朕中了!朕中了!朕中探花了!”
济世与苏克萨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宣言惊得目瞪口呆,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皇上……您这是……”
济世皱着眉,看着站在石凳上、眉飞色舞的少年天子。
玄烨从石凳上跳下来,脸上笑意未收,反而对着济世郑重一拱手:
“恭喜师父!教出一个探花郎来!”
不待两人从这更莫名的“恭喜”中回神,玄烨便背着手,踱了一步,脸上带着一丝狡黠却畅快的笑容,揭晓了谜底:
“实话告诉二位吧。朕早就想看看,自己若褪去这身龙袍,与天下读书人同场较量,究竟能位列几何。故而此番恩科,朕冒名应试了。”
他顿了顿,欣赏着两位大臣瞬间僵住的表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朕,就是那‘龙儿’。‘龙儿’,便是朕!”
御花园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竹叶的沙沙轻响。
济世的脸先是愕然,随即是不敢置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带着被戏弄的不满和固有的固执:
“皇上!臣等正在禀报科举正事,岂可儿戏!”
他显然不信,或者说,不愿相信皇上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事,还在此刻拿来开玩笑。
苏克萨哈也面露迟疑,目光在玄烨和那份试卷之间游移。
“怎么?你们不信?”
玄烨挑眉,也不恼,反而兴致更高。
他指了指济世手中那份属于“龙儿”的试卷。
“你们展开试卷,朕,背给你们听。”
不等两人动作,他便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目视前方虚空,清朗的嗓音在寂静的御花园中朗朗响起:
“治国之道,在法先王,在察时务……”
他背诵的,正是那份试卷的开篇。字正腔圆,流畅无比。
济世和苏克萨哈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背诵,颤抖着手展开了那份试卷。
目光在纸上墨字与玄烨开合的口唇之间急速移动。
一字不差。
玄烨背得从容不迫,从破题、承题,到起讲、入手,再至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格式严谨,论述层层递进。
那些精妙的比喻,犀利的洞察,磅礴的议论,从他口中汩汩流出,与试卷上的文字严丝合缝。
苏克萨哈拿着试卷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济世那双总是半眯着、透着审视光芒的老眼,越睁越大,里面的震惊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散。
当玄烨背出最后一句“故曰:法古不必泥古,通变方能利今。此臣区区之见,伏惟圣裁。”
并落下最后一个音节时,济世手中的试卷“啪”一声轻响,落在了石桌上。
两人呆立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看看试卷,又看看眼前负手而立、唇角含笑的少年天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玄烨背完,缓缓吐出一口气,胸中那股因“高中”而激荡的热流,与此刻“证明自己”的快意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夺目的光彩。
他看向尚未回神的两位大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如何?朕错一个字没有?”
“皇、皇上……”
苏克萨哈率先反应过来。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激动而变了调,他猛地撩袍跪倒,以头触地。
“皇上真乃天纵奇才!经纬之才!臣……臣五体投地!”
济世也紧跟着缓缓跪下,他没有苏克萨哈那般激动的言辞,只是深深伏地,花白的头颅低垂,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良久,他才抬起脸,素来古板严肃的脸上,神情复杂至极,混杂着震撼、欣慰、恍然,以及一丝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对着玄烨,郑重地、一字一顿道:
“老臣……今日方知,何为璞玉浑金,何为天日之表。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上之才,已非老臣迂腐之学所能匡限。从今往后,皇上当以天下为师,以江山为卷。老朽……已然教不动,亦无需再教了。”
说罢,他再次深深叩首。
然后,竟不等玄烨叫起,自己缓缓站起身,对着玄烨长揖一礼,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决然,转身,迈着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的步子,径直朝着御花园外走去。
那背影,竟透出一种“使命已成,此生无憾”的萧索与洒脱。
“师父!济世师父!”
玄烨没想到他反应如此之大,连忙呼唤。
济世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太湖石叠嶂的掩映之后。
玄烨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怔了片刻,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笑叹:
“这老头……”
犟脾气上来,真是十头牛也拉不回。
但他明白济世之意,心中并无责怪,反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他收回目光,转向仍跪在地上的苏克萨哈:
“苏克萨哈,起来吧。”
“谢皇上。”
苏克萨哈起身,脸上激动犹存。
玄烨想起方才名册,又问:
“对了,你们想让朕点谁做状元啊?”
苏克萨哈闻言,脸上的激动稍稍平复,换上了一副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神情。
他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再次从袖中极为慎重地取出了另一份试卷。
这份试卷与“龙儿”的那份不同,纸张略旧,字迹是另一种风格的清秀劲挺,力透纸背。
“皇上,”
苏克萨哈双手捧上试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恳切。
“臣这里,另有一份试卷。此卷……并未经过阅卷房公开评议。臣斗胆,恳请皇上,亲阅此卷。”
他的语气和动作,都透露出这份试卷的非同寻常。
玄烨疑惑地接过,展开。
目光先落在题目上——《论矫旨圈地乱国》。
七个字,如同七根冰冷的针,刺入玄烨眼中,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圈地!
还是“矫旨”圈地!
这题目本身,就已是大胆至极,锋芒直指当下最敏感、最危险的政争漩涡中心——
鳌拜及其党羽恃权圈占民田、假传谕旨之事!
他忍不住低声念了出来,随即脱口赞道:
“好胆魄!”
压下心头震动,他凝神细读。
文章开篇便直斥圈地之弊,言辞犀利,毫不避讳。
接着引经据典,从历代土地兼并之祸,说到本朝入关后圈地引发的民怨沸腾、流离失所,再论及权臣借圈地结党营私、侵占国帑、动摇国本。
逻辑严密,分析层层深入,将圈地之害拔高到了“乱国”的高度。
尤其是最后几句:
“……长此以往,上行下效,法纪荡然。皇城之内,臣将不臣;皇城之外,国将不国!”
读至此处,玄烨猛地合上了试卷,胸膛微微起伏。
他之前知道鳌拜圈地跋扈,知其可恶,苏克萨哈等人也屡有弹劾。
但那些奏章多是就事论事,或流于道德抨击。
手中这份试卷,却像一把冰冷的剔骨刀,将他知其然却未必知其所以然的隐患,剔肉见骨般剖开。
将那些隐藏在土地兼并之下的政权瓦解、民心离散、社稷倾颓的可怕图景,清晰无比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抬头,看向苏克萨哈,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因情绪的波动而略显低沉:
“苏克萨哈,这卷子……好厉害啊。”
不是文采,是见识,是胆气,是直指核心的洞见。
苏克萨哈一直紧紧盯着玄烨的表情,此刻见他合卷赞叹,眼中闪过一抹亮光,随即却又化为更深的凝重。
他再次躬身,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皇上,臣今日特来请旨——此人,此文,皇上以为,是当点为头名状元?还是该当千刀万剐?”
这话问得,已然不是科举取士,而是在逼玄烨站队,在对鳌拜的态度上,做出最明确的表态。
暖风拂过御花园,带来花香,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陡然凝结的紧张气氛。
玄烨捏着试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地看着苏克萨哈,片刻,忽然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通透,他不答反问,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
“苏克萨哈,你的意见呢?”
苏克萨哈抬头,迎上玄烨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他所有的心思。
他喉结滚动,知道此刻已无退路,挺直脊背,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激愤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臣……不敢说。”
“你乃先帝钦命的辅政大臣。”
玄烨缓缓走近一步,目光逼视着他。
“若连你都不敢直言,这朝堂之上,朕还能指望谁,敢对朕说真话?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苏克萨哈最后的犹豫。
他眼中瞬间涌上热意,猛地单膝跪地仰头看着玄烨,几乎是低吼出来:
“皇上!皇上若将此人点为头名状元,臣便敢弹劾鳌拜圈地乱国之罪!”
他喘了口气,语气更加悲怆决绝,如同立下军令状:
“皇上若认为此文大逆不道,那臣,从今往后,也只好闭口不言,跟着一起去圈地便是了!”
玄烨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王的冰冷沉静。
他看着跪在眼前,身躯微颤的老臣,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苏克萨哈,朕听明白了。你今日,是来试探朕的。”
苏克萨哈心头一紧。
玄烨却话锋一转,扬了扬手中的试卷,轻轻一笑,语气斩钉截铁:
“然,朕不但觉得此人文章写得好,还要请他入朝,为朕讲讲这天下时弊,治国安邦之道!”
苏克萨哈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他几乎是匍匐在地,声音哽咽:
“皇上!皇上圣明!皇上果然是英主!”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好不容易平复些许,才压低声音,急急禀道
“皇上,臣……臣已暗中联络多位内臣外官,收集了鳌拜及其党羽圈地、贪墨、结党等诸多罪证!
只待皇上首肯,明日大朝,臣便联合众人,当廷发难!这份状元试卷,便是最好的檄文,足以代表天下士子民心,一旦公之于众,必能振聋发聩,令朝野震动!”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胜利在望:
“皇上,如今是万事俱备,胜券在握!鳌拜跋扈日久,天怒人怨,只要皇上一声令下,准臣等动手,明日便是为国除奸之时!”
玄烨听得心头滚烫,热血翻涌。
可他猛地一醒,神色微黯:
“可朕……尚未亲政,不能下旨。”
“未亲政,也是皇上!”
苏克萨哈声音铿锵。
“一旦扳倒鳌拜,皇上便可提前亲政!”
扳倒鳌拜,提前亲政。
这八个字,像最炽烈的火焰,灼烧着他仅存的理智。
他抬眼,目光坚定,少年的脸庞上,是帝王的决断:
“好。朕与你们一同行动!”
“你去传朕口谕——明日朝会,四位辅政大臣,一个都不能少!索尼若是推脱,抬,也要把他抬到殿上!”
苏克萨哈重重叩首:
“臣,遵旨!”
入夜,乾清宫。
白日御花园的激昂与灼热,似乎被沉沉的夜色吸走了大半,只余下一种暴风雨前的压抑寂静。
玄烨在灯下缓缓踱步,脸上已无白日的狂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紧张与决绝的复杂神色。
他将苏克萨哈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侍立在侧的曹寅和苏墨。
曹寅听得双目放光,摩拳擦掌,显然觉得这是一举解决心腹大患的天赐良机。
苏墨却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待玄烨说完,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皇上,”
苏墨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忽视的慎重。
“此事……奴婢觉得,是否太过仓促了?”
玄烨脚步一顿,看向她。
苏墨迎着他的目光,冷静分析道:
“苏克萨哈大人所言,固然慷慨激昂。但他所说的‘罪证’,究竟实据几何?‘联合众人’,究竟是哪些人?是否可靠?明日发难,具体如何行事?这些关键之处,奴婢听着,似乎……并没有详尽稳妥的筹划。”
她顿了顿,见玄烨神色未动,继续道:
“鳌拜在朝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仅凭一纸言辞犀利的试卷,加上一些尚未验证的‘罪证’,以及苏克萨哈大人的振臂一呼……真的就能一击而中吗?万一未能当场扳倒,反而打草惊蛇,激怒鳌拜,使他狗急跳墙……”
苏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皇上,届时我们便被彻底拖入了他们辅臣之间的争斗,再无转圜余地。皇上,暗中积蓄力量,才是上策。贸然卷入,绝非良机。”
她说的,是基于历史常识和现实政治的冷静判断。
苏克萨哈的计划听起来热血,实则冒险,成功的基石看起来并不牢固。
玄烨沉默地听着,烛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苏墨的话,他并非完全没想过。
但“提前亲政”的诱惑,像魔鬼的低语,在他耳边不断回响。
他等得太久了,压抑得太久了。
济世的肯定,证明了他的“才”;
他渴望一场胜利,来证明他的“能”,来夺回本该属于他的“权”。
且他心里…
他看了一眼一脸忧虑的苏墨。
他宁可冒险一次,换自己的,一点私心。
“苏墨,”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急躁。
“你说的,朕都明白。可有些机会,稍纵即逝。苏克萨哈既已准备发难,朕若退缩,岂不寒了忠臣之心?何况,朕已经应允了他。”
“小玄子!”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拽住了玄烨明黄常服的衣袖一角。
这是他们之间多年来的小动作,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
每当苏墨觉得玄烨的决定太过冒险、需要冷静时,便会这样轻轻扯一下他的袖子。
玄烨无论当时情绪多么激动,多半都会停下来,再看她一眼,再思量片刻。
温暖细腻的指尖,隔着柔软的绸料,传来熟悉的触感和担忧。
玄烨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向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的、纤细白皙的手,又抬头,对上苏墨那双盛满了急切,忧虑和恳求的清澈眼眸。
那目光,像一盆微凉的泉水,稍稍浇熄了他心头那簇过于炽烈的火焰。
但也只是稍稍。
片刻的静默与对视后,玄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动作很轻,却异常坚定地,将苏墨的手指,从自己衣袖上,拂了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苏墨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和微微苍白的脸,只留给曹寅一个挺直却孤决的背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朕意已决。”
“曹寅,明日,随朕上朝。依计行事。”
“嗻!”
曹寅精神一振,大声应下。
苏墨的手,还保持着被拂开时的姿势,僵在半空。
指尖残留着他衣袖的微凉触感,和那一拂之下,清晰的、拒绝的力道。
她看着玄烨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潭。
她知道,她拦不住他了。
亥时三刻,万籁俱寂。
乾清宫东暖阁内,玄烨不知何时,已在窗边的摇椅上沉沉睡去。
连日的心绪大起大落,加上对明日之事的思虑,终究让他疲惫不堪。
他歪着头,呼吸均匀绵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睡颜犹带着少年的青涩,却因紧抿的唇角而透出一丝倔强的紧绷。
苏墨轻轻走到他身边,将滑落的薄毯替他重新盖好,就着烛光,仔细看了他片刻。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小玄子?”
回应她的,只有清浅规律的呼吸声。
确认他确实睡沉了,苏墨不再犹豫。
她快步走到暖阁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柜前,蹲下身,动作极轻地拉开抽屉。拿出了一枚出宫的令牌。
苏墨将那枚令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微镇定。
她迅速从柜中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深色便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鼠斗篷,将兜帽拉起,遮住大半面容。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摇椅上熟睡的玄烨。
小玄子,对不住。
你不听我的,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蹈险。
苏克萨哈的计划漏洞百出,明日朝堂,分明是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我虽不知鳌拜有何后手,但直觉与理智都告诉我,绝不能让你去!
这宫里宫外,此刻能管得住你、能阻止这场仓促冒险的,只有一个人。
她咬了咬牙,不再迟疑,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闪出了暖阁,融入乾清宫外的沉沉夜色。
一路避开巡夜的侍卫和灯笼,苏墨凭着对宫道的熟悉,疾步来到神武门内的马厩。
值夜的小太监正靠在草料堆旁打瞌睡,被苏墨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唤惊醒。
“快起来!醒醒!”
小太监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苏墨,揉着眼睛嘟囔:
“苏芳媛?这都三更半夜了,您这是……”
“少废话!立刻备马!”
苏墨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严厉,兜帽下露出的小半张脸,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紧绷。
小太监一个激灵,睡意吓跑了大半:
“备马?这个时辰……是、是皇上要用?”
“是我要用!”
苏墨打断他,从怀中掏出那枚令牌,在他眼前一晃,
“立刻!马上!”
那是皇上的令牌,小太监不敢再问,连滚带爬地跑去牵马。
很快,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被牵出。
苏墨检查了一下马鞍,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扯缰绳。
“驾!”
骏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洞开的神武门,转眼便没入京城深沉无边的夜色之中。
夜风呼啸,刮在脸上生疼。苏墨伏低身体,紧握缰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方向——
东陵。
必须赶在明日大朝之前,找到太皇太后!
马蹄声急,踏碎一路寂静,朝着京城之外、数百里之遥的东陵方向,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