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东陵外的旷野吞噬得只剩下模糊轮廓。
距离陵寝不远的一处平缓坡地,扎着一片规整森严的营帐。
明黄帷帐、肃立持戈的侍卫,无不昭示着帐中主人的尊贵身份——孝庄太皇太后祭祖归京,今夜在此驻跸。
最大的御帐内灯火已熄,只余一两盏守夜的小灯,晕出昏黄温暖的光圈。
苏麻喇姑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盆用过的洗漱温水,掀帘出帐,正要交给外头侍立的小宫女。
“吁——!”
一声尖锐凄厉的骏马嘶鸣,骤然撕裂了营地周遭的寂静!
那嘶鸣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意味,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旷野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苏麻喇姑心头猛地一跳,手中铜盆险些脱手。
这么晚了?是谁?竟敢如此纵马直冲太皇太后御营?!
她面色一沉,快走几步,站到帐前灯影稍亮处,眯起眼向嘶鸣传来的方向望去。
沉沉夜色中,只见一骑如离弦之箭,正朝着营地大门方向疯狂驰来!
马蹄踏地之声疾如骤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踏在人心尖上。
马上那人身形纤细,伏得很低,几乎与马颈平齐,一手紧握缰绳,另一手似乎还在不断挥鞭。
借着营地外围微弱的灯笼光,只能看见一个被斗篷兜帽掩盖了大半的模糊侧影。
什么人如此不要命?苏麻喇姑心中惊疑更甚。
巡逻的侍卫早已被惊动,数道身影迅捷如豹,持刀横戈,瞬间便拦在了营门之前,组成一道人墙,厉声呵斥:
“来者何人!下马!”
那奔马被阻,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更为焦躁的嘶鸣。
马上那人不等马匹完全停稳,竟直接一按马鞍,狼狈却利落的翻身落地。踉跄几步才站稳。
她似乎全然不顾被擦破的手掌和凌乱的发髻,猛地抬头,一把扯下遮掩面容的兜帽,同时从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
“皇上有令!紧急军务!让开!”
清亮却因急奔而沙哑的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手中那枚在微弱光线下依旧折射出特殊暗沉光泽的令牌,让前排的侍卫首领瞳孔一缩,迟疑一瞬,终是挥手,示意拦路的人墙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灯笼的光终于照亮了来人的脸。
“苏墨?!”
苏麻喇姑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快步冲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气息紊乱的苏墨。
触手所及,少女的手臂冰冷僵硬,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你怎么来了?!”
“姑……姑姑……”
苏墨反手抓住苏麻喇姑的手臂,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因气息不继而破碎。
“来不及解释了,我有…要事…要禀报老祖宗…”
苏麻喇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苏墨素来沉稳,能让她如此失态,甚至星夜狂奔至此……必定是天大的事!
她不再多问,半扶半架着苏墨,转身就朝那顶明黄御帐疾走。
“谁在外头?”
御帐的帘子已被掀开,孝庄太皇太后披着一件厚实的紫貂斗篷,由一个小宫女搀扶着,已然站在了帐门口。
老太太显然已被外头的动静惊醒,脸上并无多少睡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威严。
她目光越过苏麻喇姑,落在几乎瘫软在她怀里的苏墨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头蹙起。
“哦,苏墨呀。”
孝庄的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却异常平稳。
她甚至向前伸出了手,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夜半惊扰的本能关切。
“丫头啊,你瞧你这深更半夜的……”
“老祖宗!”
苏墨见到孝庄,如同濒死之人见到生机,猛地挣开苏麻喇姑的搀扶,却因力竭而身形不稳,向前踉跄了一步。
孝庄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墨儿有要事要禀报……”
苏墨的气息因为疾驰而不稳,声音破碎得几乎连不成句。
孝庄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下顺着,声音沉缓:
“好,慢慢说,慢慢说,不着急……苏麻,给丫头拿碗水来。”
苏墨也的确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就扶着孝庄,到了大帐旁边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边,在垫着的狼皮褥子上坐下。
苏麻喇姑很快端来一碗温热的茶水,苏墨接过,也顾不得仪态,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一碗水下肚,翻腾的气血稍平,她深吸几口气,抬起脸,看着孝庄在火光映照下异常严肃的面容,语速极快却又清晰地开口:
“老祖宗!皇上想提前亲政!”
话音一落,孝庄的脸色微变,她转头,看向苏麻喇姑,仿佛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苏墨不等她发问,紧接着道:
“明儿个早朝,是内臣和外官同朝议政的日子,苏克萨哈大人想借此机会弹劾鳌拜圈地,皇上想借苏克萨哈的力量扳倒鳌拜,自己提前亲政。奴婢苦劝他不听,只好赶来禀报老祖宗!”
她一口气把前因后果说了个明明白白。
孝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更深沉的凝重。
篝火在她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冰冷的光芒。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夜里:
“果然……不出我所料。”
她转头,看向侍立一旁。同样面色发白的苏麻喇姑,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与锐利:
“你瞧瞧,咱们离京这才几日?那水面下的,水面上的,就都按捺不住了。我就知道,他鳌拜不会安分,我也知道,他苏克萨哈想要干什么!”
她顿了顿,神色有些动容,声音里带上了痛惜:
“皇上他,必败无疑啊!他还是太年轻,他是不知凶险哪!”
随即她转过头看向苏墨,那眼神里有肯定也有感激:
“墨儿啊!你做的对!你来的及时啊!老祖宗要感谢你!”
“不过啊墨儿,”
孝庄的语气陡然转为凝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今晚还要连夜赶回去!明天早上,你要阻止他上朝!要是来不及的话,早朝之后,你把他关在乾清宫,哪也不许去。你懂吗……”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深切的忧虑:
“我担心他啊,一败涂地之后他要胡闹的,他要走到绝境去的!”
孝庄的话像一记重锤,瞬间惊醒了苏墨!
是啊,她只想到政治上的凶险,却忘了玄烨那颗骄傲易折的少年心!
若真在朝堂上惨败,以他的性子……
苏墨猛的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犹豫:
“老祖宗!墨儿明白了!墨儿这就回去!”
苏墨不再多言,接过侍卫牵来的马。
她检查了一下马鞍,利落地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篝火旁、身影在夜色中显得异常挺拔的孝庄,重重一点头,猛地一夹马腹!
“驾——!”
飞骑如电,再次没入无边的黑暗,朝着京城方向绝尘而去。
孝庄站在原地,望着苏墨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呼啸,吹动她的鬓发。
“苏麻。”
她缓缓开口。
“奴婢在。”
“传我懿旨,即刻拔营回京!”
“是!”
苏麻喇姑应下,迟疑一瞬,低声请示。
“老祖宗,是否要调通州大营兵马护驾?”
孝庄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京城的方向,那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数百里的黑暗。
“不用了。”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我这把老骨头,还镇得住他们。”
卯时过半,天色将明未明,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玄烨已穿戴整齐。
明黄色的朝服绣着五爪金龙与十二章纹,衬得他身姿挺拔。
颈间悬挂着东珠朝珠,颗颗圆润光泽;头上戴着的朝冠顶饰三层金佛,上衔大东珠,在烛光下流转着威严的冷光。
曹寅正在为他做最后的整理,抚平衣袖上最后一丝褶皱。
“皇上,时辰快到了。”
曹寅低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玄烨“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门方向。
往日这个时候,苏墨必定早已侍立在一旁。
可今日,直到此刻,依旧不见她的身影。
她去了哪里?昨日被他拂开手后,她眼中那清晰的失望……
一丝极淡的不安掠过心头,但很快便被更汹涌的决意压了下去。
“皇上,准备好了吗?”
曹寅再次询问,他已换上了御前侍卫的官服,手按佩刀。
玄烨最后看了一眼墨馨苑的方向,收回目光,眼中最后一点犹疑彻底褪去。
“上朝。”
“皇上驾到——众臣早朝——!”
曹寅清越的唱喏声穿透黎明清冷的空气。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玄烨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朝冠上的东珠默默流转着莹白的微光。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心跳在宽大朝服下有些失序,但面容沉静。
御座宽大冰冷,扶手雕琢的龙首硌着他的掌心。
苏墨一路狂奔,冲过乾清门高大的门槛,胸腔因极度的奔跑而火烧火燎地痛。
她看见了那扇正在缓缓合拢的、沉重的朱红殿门。
“别关门!别关!……”
她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却破碎在空旷的广场上。
“轰——”
殿门在她眼前,终究是沉重地、无可挽回地彻底合拢了。
那一声闷响,仿佛敲击在她心上。
她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额头上冷汗涔涔。
只一瞬。
她直起身,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情绪无用!她得回去!
无论朝上发生什么,无论结果如何,她必须在第一时间见到玄烨,看住他!
绝不能让他行差踏错!
转身,苏墨朝着乾清宫方向,再次奔跑起来。
朝堂之上,气氛凝滞。
玄烨端坐御案之后,目光扫过殿下。四大辅政大臣的座位,空着一个。
“索尼呢?”
玄烨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殿。
索额图出列躬身:
“启禀皇上,家父重病在身,实难起身。但微臣谨遵圣意,已用小轿将家父抬至殿外候旨。”
“那就让他进来吧。”
玄烨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耐。
真当他看不透这些老臣们称病推脱、坐观成败的心思么?
“谢皇上隆恩。”
索额图转身出殿。不多时,两名小太监架着满脸病容,不住低声咳嗽的索尼,颤颤巍巍地走进大殿,将他安置在辅政大臣的座位上。
索尼坐定后,仿佛用尽了力气,闭着眼,一手扶着额角,一手紧紧攥着一个药盒,气息微弱,俨然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模样。
只是那偶尔从指缝间漏出的,精光闪烁的眼神,却泄露了他此刻清醒敏锐的观察。
至此,四大辅政——鳌拜、苏克萨哈、遏必隆、索尼——终于“齐全”了。
玄烨的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鳌拜面色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笃定;苏克萨哈眉宇间是按捺不住的激愤与跃跃欲试;遏必隆低眉顺眼,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索尼则“病”得仿佛随时会昏过去。
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清越却不乏威仪的声音在朝堂上响起:
“列位臣工,今日是内臣与外官同朝议政之日。各省任期满两年的督抚藩臬,也都到了。许多人,朕先前未曾见过,但常听先帝爷提及,赞许有加。今日,朕能与列位臣工同朝议政,心里,着实高兴。想来先帝爷在天之灵,见了此情此景,也必是欣慰的。”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缓缓加重了语气:
“今日,列位臣工有何事,尽管奏来。朕,要听实话。”
话音落地,余音在大殿高高的穹顶下回荡。
底下,却是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鳌拜老神在在,甚至微微阖上了眼。
遏必隆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上面绣了花。
索尼的咳嗽声适时地,微弱地响起。
其他文武百官,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厚重的帷幕,笼罩了整个金銮殿。
玄烨静静地等待着,面容平静。
只有放在御案之下、被宽大袍袖掩盖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蜷起,指尖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提醒他保持表面的镇定。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在这片令人难堪的寂静即将到达顶点时,一个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凝滞。
“臣,有本奏!”
苏克萨哈大步出列,站到大殿中央,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讲。”
玄烨心头微微一松,随即又绷紧,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苏克萨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向端坐一旁的鳌拜,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朝堂:
“臣,要弹劾太子太傅、领侍卫内大臣、一等公——鳌拜!”
“哗——!”
虽然早有预感,但此话当真被苏克萨哈当廷喊出,依旧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低低的惊呼、抽气声、窃窃私语声轰然响起,原本肃穆的朝堂,霎时间变得嘈杂起来。
无数道目光惊疑、兴奋、恐惧、担忧地射向殿中站着的苏克萨哈,以及那位被弹劾的主角——鳌拜。
鳌拜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瞥了苏克萨哈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正在弹劾自己的政敌,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在叫嚣。
苏克萨哈倒像是没听见,他挺直背脊,声音激昂,开始陈述他的“罪证”:
“臣自忝居辅政以来,屡屡收到地方奏报,弹劾鳌拜及其党羽,借圈地之名,行乱政之实!
为查明真相,臣内外查访,详加取证!并从直隶、山东、河南、热河、湖北、山西等六省,搜集了大量人证、物证、书证!”
他每说一个省份,声音就提高一分,目光扫过殿下那些来自该省的官员,带着无形的压力。
“现已初步查明!鳌拜及其党徒亲信,伙同正黄、镶黄二旗部下,勾结上述六省督抚、将军,自顺治十五年起,便以扩军建营、以土易土等种种名目,大肆圈占民田、官地!并强迫原有佃户、百姓缴纳高额田租赋税,中饱私囊!”
他顿了顿,让那些触目惊心的言辞在每个人心中发酵,然后抛出了更震撼的数字:
“据臣初步估算,仅在皇上登基以来,短短数年之间,鳌拜一党强占的民田与国土,便高达——一百三十余万顷!”
“一百三十万顷!”
“天哪……”
“这……这简直是……”
这个数字再次引发了小范围的骚动,许多官员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一百三十万顷!那是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良田化为私产!
苏克萨哈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他继续慷慨陈词,痛心疾首:
“此等行径,非但扰乱了地方政令,更祸及天下苍生!
皇上,列位臣工,你们可知,如今京城九门之外,汇集了多少因鳌拜圈地而无家可归、饥寒交迫的难民?
数以万计啊!”
他猛然从袖中抽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字迹清秀劲挺的试卷,高高举起,如同举起一面讨伐的旗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今年恩科京试,更有热血学子,不畏强权,秉笔直书,将圈地之害,祸国之忧,诉诸笔端!其文振聋发聩,堪称天下士子之心声!臣,愿为皇上,为列位臣工,诵读此篇雄文!”
说罢,他不等玄烨应允,便用他那洪亮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高声诵读起那篇《论矫旨圈地乱国》。
文章犀利,字字如刀,将圈地之弊拔高到乱国的高度,尤其是最后那句“皇城之内,臣将不臣;皇城之外,国将不国!”,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心头。
读罢,苏克萨哈将试卷恭敬置于身前,声音悲壮激昂,近乎泣血:
“皇上!列位臣工!天理不可违,民心不可失! 鳌拜所犯,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臣依据事实,弹劾鳌拜四款大罪:一,矫旨圈地;二,祸国乱政;三,贪赃受贿;四,结党谋私!”
他从怀中取出一沓厚厚的文书,双手高举:
“此乃臣调查所得材料十二份,以及各部臣工、外省官员控诉状三十三份!所有证据,皆在于此!请皇上明察!请列位臣工公断!”
曹寅上前,接过那摞沉甸甸的“罪证”,转身呈送到玄烨的御案之上。
玄烨伸手,缓缓翻开最上面的一份,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和鲜红的手印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血液在耳边轰鸣。
他强迫自己看了几行,然后,合上了奏本。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御案,落在了自始至终都安坐如山,面色平淡的鳌拜身上。
“鳌拜。”
玄烨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异常清晰。
“苏克萨哈所奏,你都听见了。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鳌拜身上。
鳌拜闻言,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甚至慢条斯理地整了整朝服衣袖,然后才对着御座方向,行了一个标准而敷衍的礼,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
“回皇上,老臣,不急。”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玄烨的视线,缓缓道:
“老臣劝皇上,也不必太着急。等苏克萨哈把他想说的话,全都说完了,老臣再说不迟。”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近乎傲慢的自信。
仿佛苏克萨哈那番慷慨激昂的控诉,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那一摞厚厚的“罪证”,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预料到的闹剧开场白。
玄烨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向下一沉!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他的心脏,缓缓收紧。
他强作镇定,面上不显,重新看向苏克萨哈:
“苏克萨哈,你可还有话要说?一次说完。”
苏克萨哈被鳌拜那副态度激得心头火起,闻言立刻道:
“有!臣还有万语千言!皇上,列位臣工,鳌拜之罪,罄竹难书!
他不仅非法圈占民田官地,更胆大包天,暗中侵吞了八大皇庄的皇产!此乃欺君犯上啊!”
他目光扫向人群中的某处,提高声音:
“关于此事,班布尔善也已查到实据!稍后,他可出列为臣作证!”
被点名的班布尔善站在人群中,微微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苏克萨哈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
“皇上!列位臣工!鳌拜圈地谋私,非但祸乱朝纲,更是荼毒天下,致使民不聊生!京城之外,难民啼饥号寒;庙堂之上,此人却安享富贵,结党营私!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他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皇上!臣恳请皇上,将鳌拜罢官夺爵,交刑部议处!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长长的一段陈词终于完毕。
苏克萨哈伏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隐约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御座之上的少年天子身上。
玄烨放在御案下的手,攥得更紧。
指甲深深掐入肉中,带来尖锐的痛感,帮助他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
甚至,让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带着冷意的弧度。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列位臣工,对于苏克萨哈所奏,谁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预料之中的沉默。
玄烨将目光,转向了人群中的班布尔善。
“班布尔善。”
班布尔善闻声出列。
“臣在。”
“苏克萨哈说,你有旁证,证明鳌拜侵吞皇产。你有何证据,现在可以呈上了。”
玄烨看着他,目光平静。
苏克萨哈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班布尔善,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和期待。
他相信,这个“盟友”会给出致命一击。
班布尔善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刻意留给众人一个“他正在艰难抉择”的假象。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御座上面色紧绷的玄烨,扫过一旁稳坐如山,甚至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冷笑的鳌拜,最后,才落回到身边那满怀期待的苏克萨哈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挣扎,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一丝莫测的神情。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
“回皇上。臣,确有证据要奏报。也有话,要告知列位臣工。”
苏克萨哈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
班布尔善继续道,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其一,关于苏克萨哈大人所言,鳌中堂侵吞八大皇庄黄土一事。臣受苏克萨哈大人私下所托,曾暗中查访。经臣详查,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凭空捏造。”
“……”
苏克萨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猛地转头看向班布尔善!
班布尔善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继续平静地说道,甚至微微提高了音量:
“其二。苏克萨哈大人曾于数日前,在京郊亨通驿店,秘密邀臣品茶。
期间,他不仅向臣透露弹劾鳌中堂的计划,更暗中许诺臣,一旦扳倒鳌中堂,他必力保臣,跻身四大辅政大臣之列!”
“你……你血口喷人!”
苏克萨哈终于反应过来,勃然变色,猛地直起身,指着班布尔善,手指因极度的愤怒和震惊而剧烈颤抖,声音都变了调。
“班布尔善!你……你竟敢……”
“其三。”
班布尔善的声音盖过了他的,更加冰冷,更加致命,他看向玄烨,也看向满朝文武。
“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身为主考官的苏克萨哈大人,在亨通驿店,秘密接见今科应试举子,煽动他们攻击朝政,诋毁大臣!方才他所诵读的那份所谓‘天下士子心声’的试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刺入苏克萨哈的心脏,也刺入玄烨骤然冰冷僵硬的躯体:
“——便是他亲自授意、暗中勾结该考生所写!目的便是混淆视听,构陷忠良,为其不可告人之政治目的,制造舆论,蛊惑人心!”
“轰——!”
这一次,朝堂之上爆发的哗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都要汹涌!
无数道震惊、恍然、鄙夷、恐惧的目光,如同利箭,射向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苏克萨哈!
玄烨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
他放在御案下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个面色惨白,仿佛瞬间被抽走灵魂的苏克萨哈。
又看向那个面无表情、倒打一耙的班布尔善。
最后,目光移向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得可怕的鳌拜……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什么万事俱备,什么胜券在握,什么同朝发难……从头到尾,这都是一个局。
一个请君入瓮,等着他和苏克萨哈跳进去的,死局。
鳌拜恐怕早就知道了苏克萨哈的一切计划,那班布尔善明明就是鳌拜一党的人。
他冷眼旁观,等着苏克萨哈将所有的“罪证”和“底牌”亮出,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狠毒、最致命的方式,给予反戈一击!
苏墨的担忧……都是对的。
而他,却一意孤行,亲手将自己送入了这个绝境。
少年天子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盛满了震惊、愤怒,以及更深重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