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门外,旌旗微扬,仪仗肃穆。
百官按品阶分立两侧,目光皆恭谨地投向宫门方向。
正中停着一辆规制极高的明黄帷饰马车,八匹骏马静立,銮铃在微风中轻响。
宫门内,玄烨小心搀扶着一身石青色朝服的孝庄太皇太后,缓步而出。
今日,是太后启程前往东陵祭祖的日子。
苏墨落后半步,安静跟随。
“皇祖母,孙儿本可代您前往。您老人家年岁大了,还要跑数百里路,千万别累着。”
玄烨扶着孝庄的胳膊,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忧。
春日晨光落在他日渐英挺的眉眼间,映出清晰的关切。
孝庄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容慈和,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
“我原也没想亲自去。可前几夜,太祖爷忽然托梦与我,说陵寝那头……似有些不安稳。我这把老骨头,少不得要亲自跑一趟,给列祖列宗上柱香,安安他们的心,也叫他们高兴高兴。”
“皇祖母一片诚孝,天地可鉴。”
玄烨点头,又忍不住问。
“那……孙儿何时才能去祭拜列祖列宗?”
“急什么?”
孝庄睨他一眼,语气放缓。
“等你真正亲政之后,你得啊,亲自到祖宗陵前,告诉他们——咱们大清江山稳固,国祚绵长,爱新觉罗氏……后继有人。记住了?”
“孙儿谨记。”
玄烨神色一肃,郑重应下,又问。
“皇祖母此行,大约要去多久?”
“少则十日,多则二十日吧。”
孝庄估算着,转头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叮嘱。
“这期间皇祖母不在宫里,你需得更加勤勉。读书不可懈怠,听政更要用心,凡事多思量,知道吗?”
“皇祖母放心,孙儿一定用心,不负您教诲。”
玄烨乖乖应道。
孝庄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苏墨:
“苏墨啊。”
“奴婢在。”
苏墨立刻上前半步,与玄烨并肩,垂首听命。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可得替我把皇上……看好了。”
孝庄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这读书听政,是一刻也不能少。骑马射猎…”
她顿了顿,瞥见玄烨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续道。
“那是一刻也不能多。记住了?”
苏墨余光将玄烨那点小表情尽收眼底,心里暗笑,面上却端正肃然,恭声应道:
“奴婢记住了”
一行人已行至御辇前。
孝庄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前来送行的文武百官,尤其在为首的几位辅政大臣面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排众人听清: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朝廷诸事……就劳诸位多多费心了。”
她的目光落在索额图身上:
“听说索尼病了?”
索额图连忙出列,躬身回话:
“回老祖宗,家父确是微恙,正在府中静心调理,劳老祖宗挂怀。”
“嗯。”
孝庄点了点头。
“代我问候他。我也没别的话,只盼着你们几位……”
她的目光在鳌拜、遏必隆、苏克萨哈等人面上缓缓扫过,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分量。
“能同心同德,好好辅佐皇上。”
“臣等谨遵懿旨!定当同心协力,竭诚辅佐皇上,请太皇太后放心!”
以鳌拜为首,众臣齐声应道,声震殿前广场。
孝庄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由早已候在辇旁的苏麻喇姑搀扶着,登上御辇。
帘幔放下,隔绝了内外视线。
仪仗启动,车马辚辚,朝着宫外缓缓行去。
御辇内,苏麻喇姑替孝庄整理好靠垫,脸上却掩不住忧色,忍了又忍,终是压低声音道:
“老祖宗,眼下这时节……朝廷里眼看就不太平,这时候离宫祭祖,留皇上独自在宫中,奴婢这心里……实在是七上八下。”
孝庄靠坐在柔软的垫子里,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从容,她轻轻拍了拍苏麻喇姑的手:
“正是要挑这个时候。”
苏麻喇姑不解。
孝庄望向微微晃动的车帘,仿佛能透过它看见逐渐远去的紫禁城,和城里那个正在快速成长的少年天子,缓缓道:
“不放手让他独自经些风雨,见些场面,他如何能真正立起来?温室里的苗,经不起野地里的风。
有苏墨那丫头在旁边看着,出不了大岔子。”
苏麻喇姑想起苏墨沉静清亮的眸子,心下稍安,但仍存顾虑:
“苏墨那孩子是聪慧稳重,可毕竟年纪尚轻,又是个姑娘家,只怕……”
孝庄打断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瞧着,那丫头……厉害着呢。心里头,亮堂得很。放心吧。”
送走了太皇太后的仪仗,踏进乾清宫大门的玄烨,仿佛瞬间被抽掉了那根名为“稳重”的筋。
方才在宫门外那个温文知礼的形象一扫而空。
他一把摘下头上略显沉重的朝冠,看也不看就往后一抛,正正扔进亦步亦趋跟着的曹寅怀里。
“苏墨!快,给朕更衣!”
玄烨声音雀跃,眼睛亮得惊人。
“老祖宗真的走了,朕自由啦!
朕要骑马!打猎!练布库!朕要玩个痛快!”
说着大步往里走,走到御榻前,直接向后一倒,毫无形象地躺了上去。
活脱脱就是个终于等到家长出门,可以可劲儿撒欢的皮猴子。
苏墨跟进来,瞧见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俊不禁,眼底漾开温暖的笑意。
这样全然放松、甚至带着点赖皮的孩子气,在日渐沉稳威仪的少年天子身上,已是许久未曾见到了。
“哎哟喂,了不得了!”
曹寅抱着朝冠,在一旁笑嘻嘻地打趣。
“咱们皇上这是……要解套撒欢儿喽!”
苏墨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端起“奉命监工”的架子。
她走到榻前,故作严肃地清清嗓子,一字一顿地重复孝庄的“懿旨”。
“老祖宗可是交代了——读书听政,一刻不能少;骑马射箭,一刻不能多。一切规矩,都得跟她老人家在宫里时,一模一样。”
曹寅也凑过来,挤眉弄眼地提醒:
“皇上,您可别忘了正事。后天就是十月初八,恩科开考的日子。您那‘金榜题名’的大计,眼下正是紧要关头,万万不能分心走神啊。”
玄烨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坐起来。
脸上兴奋未退,却多了几分认真。
他扬起下巴,语气笃定:
“天子无戏言!朕既说了要考,自然全力以赴。不过……”
他眼珠一转,看向苏墨,露出狡黠笑容。
“朕就玩一会儿,活动活动筋骨,舒展一下连日苦读的疲乏,如何?
苏墨——”
他拖长了调子,看向苏墨,眼神亮晶晶地带着恳求,
“就一个时辰,朕保证准时回来!绝不多待!”
曹寅看看玄烨,又看看苏墨,笑着打圆场:
“苏墨,皇上心里有数。我就陪皇上骑一个时辰的马?”
苏墨看着玄烨那副“不答应我就要闹了”的表情,心下微软,知道这几日他确实用功极苦,绷得太紧。
她故意板着脸,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个时辰。多一刻,我立刻让侍卫去校场拿人。皇上说话可要算数。”
“算数!一定算数!”
玄烨立刻眉开眼笑,跳下御榻,也顾不上等苏墨伺候更衣了,拉着曹寅就往外跑。
“快快快!趁日头好!”
“皇上!您还没换衣裳呢!”
苏墨在后面追了两步。
玄烨头也不回,只高高举起手挥了挥,声音带着风传来:
“不必换了!这样就行!”
少年的身影伴着清朗的笑声,很快消失在乾清宫外的宫道上。
苏墨站在殿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摇头失笑。
十月初八,晨光熹微。
贡院外已聚满了各地赶来的举子,青衫纶巾,或紧张踱步,或闭目养神,或与相识之人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期待与焦虑。
与那片喧嚣隔着一段距离,临街一座清雅酒楼的二楼雅间,窗扉半开,恰好能将贡院大门景象收入眼底,又确保了足够的僻静。
玄烨今日换下了常穿的明黄,着一身绛红色缀银线暗纹的马褂长袍,少了平日的帝王威仪,倒像个体态俊逸、气质清贵的世家公子。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偶尔流转间不经意带出的睥睨之气,依旧与周遭环境有些微妙的区隔。
苏墨在他身侧,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色蝶穿花的常服,颜色清浅,越发衬得她面容白皙干净,气质沉静。
她微微侧着头,露出一段纤细优美的颈项,正专注地用小指抵着袖口,另一只手握着松烟墨锭,在端砚中徐徐研磨。
动作不急不缓,墨汁匀细,竟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
“朕今日,与天下举子并无不同。”
玄烨望着窗外贡院门口开始排队验明正身,搜查夹带的队伍,声音平静。
“他们用多少时辰答卷,朕就用多少时辰。他们需得身无夹带,朕也身无夹带。”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苏墨,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随即站起身,面对着她,双臂大大张开,做出一个“任君搜查”的姿态,语气带着戏谑的认真:
“苏墨,你若不信,大可把朕全身上下,仔细搜检一遍。看看朕是否藏了只字片纸。”
他站得极近,绛红的衣袍几乎触到苏墨月白的袖口。
少年身上清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龙涎香,骤然将她包围。
苏墨研磨的动作一顿,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耳根隐隐发热。
要命,这小子靠这么近做什么!
她强自镇定,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砚台氤氲的墨气上,唇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声音还算平稳:
“奴婢可不敢。”
“怕什么?”
玄烨挑眉,依旧维持着张臂的姿势,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拉近了那本就危险的距离,语气有些微哑:
“朕又不会治你的罪。”
苏墨搁下墨锭,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底的窘迫和强装镇定恰好落入玄烨眼中。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苏墨你给我清醒点!
她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清了清嗓子,故意用打趣的语气掩饰瞬间的慌乱:
“奴婢是怕……万一真搜出什么不该有的,皇上这进士还没考上,倒先成了钦犯。那奴婢的罪过可就大了。”
玄烨一愣,随即和她一同笑了起来,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瞬间被冲散。
他放下手臂,重新坐下,摇头笑道:
“你呀……”
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曹寅闪身进来,又迅速合上门。
他今日穿着一身御前侍卫的正式官服,腰佩长剑,显得格外英挺利落。
今日他的差事至关重要——探查考题、传递试卷,容不得半点马虎。
“皇上,”
曹寅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
“考题已出,送至各号舍了。今日考的是策论,分上下两题。上题是‘先王之法’,下题是‘时政之要’。限三个时辰交卷。”
玄烨听完,眉宇间那抹属于少年天子的自信神采骤然亮起,他抚掌一笑,眼中光华流转:
“好!正中下怀!朕用不了三个时辰。
朕要——第一个交卷。”
言罢,他收敛笑容,正襟危坐。
苏墨已将铺好宣纸、注满清水的笔洗、备好墨汁的砚台一一移至他面前。
玄烨执起兼毫笔,在砚边轻轻舔顺笔尖,略一沉吟,便落笔书纸。
雅间内一时静谧,只闻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细响,偶尔夹杂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玄烨全神贯注,时而疾书,时而顿笔思索,清俊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专注。
苏墨静静陪在一旁,不时为他添些茶水。
她的目光偶尔掠过纸上渐渐成行的墨迹。
玄烨写一手董其昌体的行书,字迹清秀疏朗,笔画圆劲含蓄,布局疏朗得当,通篇看去,干净爽利,自有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度。
单这手字和这卷面,便已先声夺人。
苏墨心中暗自点头,至于文章内容深意如何,她自问尚无资格评判,但观其下笔流畅、神色从容,想来应是成竹在胸。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玄烨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又从头至尾细细检视一遍,见并无不妥,暗自点了点头。
然后,他将试卷小心卷起,却没有用线扎缚,直接递给了侍立一旁的曹寅。
“去吧,按计划行事。将此卷,混入已交的试卷中。”
玄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曹寅双手接过,应了声“嗻”,转身便要走。
刚迈出一步,忽地想起什么,又猛地折返回来,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急切,压低声音道:
“皇上……这、这试卷……您还没署名呢!”
玄烨一怔,随即失笑,拍了下自己额头:
“瞧朕,竟忘了最重要的一环,差点白忙活。”
他接过试卷,重新展开,提笔悬在试卷署名处,却顿住了,抬眼看向苏墨和曹寅,眼中闪着顽皮的光。
“哎,你们说,朕叫什么好?”
苏墨几乎未加思索,脱口而出:
“龙儿。”
简单,却意蕴不凡,既暗合身份,又不显突兀。
玄烨略一品味,眼中笑意加深:
“龙儿……好!就叫龙儿!”
他提笔,在试卷角落,端端正正写下“考生龙儿”四字。
字迹与正文一般无二,沉稳内敛。
曹寅这次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试卷重新卷好,贴身藏入怀中。
对着玄烨和苏墨一点头,闪身出了雅间,身影迅速没入楼下往来的人流中。
贡院门口守卫森严,但曹寅一身御前侍卫服色,腰牌鲜明,寻常兵丁不敢阻拦。
他寻了个由头支开看守收卷箱的官吏,趁其不备,迅速将怀中那卷写着“龙儿”的试卷,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已堆放部分试卷的箱内。
旋即若无其事地离开,整个过程快如鬼魅,未引起任何注意。
三日后,文华殿。
此处已成为临时阅卷重地,门户紧闭,守卫林立,气氛肃穆。
殿内,受命的主考、同考官们正伏案疾阅,或凝神细品,或低声商议,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种无形的紧张。
殿外廊下,苏墨与曹寅鬼鬼祟祟地凑在一扇雕花长窗下。
正试图透过窗棂间隙窥探内里情形,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放榜之期尚远,但宫内阅卷、初步筛选名次,却是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怎么样?听见什么了?”
苏墨压低声音,急急问道。
曹寅眉头紧锁,努力分辨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和唱名声,无奈地摇头:
“听不真切……好像是在讨论经义题的优劣……”
苏墨心急,瞥见不远处一扇侧门似乎虚掩着,便想凑近些,甚至生出溜进去看一眼的念头。
“哎!你做什么!”
曹寅一把拉住她手腕,将她拽回阴影里,低声道,
“你是个姑娘家,这身打扮进去,太容易被发现。”
苏墨也知道自己莽撞了,只得按捺住焦躁,对曹寅道:
“那……我在这儿等着。你想法子混进去看看,若是……若是看到‘龙儿’的名字在前列,便给我个信号。快去!”
曹寅点点头,正了正自己特意换的一身太监服,深吸一口气,瞅准一个送茶水的太监低头出来的空档,身形一闪,贴着门边溜了进去。
他本就身形灵活,又熟悉宫内路径规矩,低着头,装作整理灯烛或擦拭多宝阁的样子,竟让他慢慢挪到了阅卷大臣们附近,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墨在廊下来回踱步,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廊庑上,她却觉得有些燥热。
不知过了多久,曹寅终于低着头,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苏墨立刻迎上去,眼含期待地望着他。
曹寅抬起头,脸色却有些发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苏墨的眼睛。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墨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怎么样?看到了吗?第几名?”
曹寅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不忿和沮丧,低声道:
“我……我仔细听了他们议论,也偷偷瞄了几眼他们初步拟定的名次单……前头,没有……没有‘龙儿’这个名字……”
苏墨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但她仍抱着一丝侥幸,或许是曹寅看漏了?听错了?
“你再想想,是不是在稍后些……”
曹寅沉重地摇了摇头,语气艰涩:
“我……我几乎看遍了他们手边能看见的纸张……都没有。苏墨,那些考官……怕是有眼无珠!不识真才!枉读圣贤书!”
苏墨的脸色也白了几分,但她迅速反应过来,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她一把拉住曹寅的胳膊,语气急促:
“走,先回去。别在这儿说。”
两人怀着沉重的心情,一路无话,快步回到了乾清宫。
东暖阁里,玄烨显然也已等候多时。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目光不时飘向门口。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紧张,甚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如何?”
他向前两步,目光在苏墨和曹寅脸上逡巡,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朕……第几名?”
曹寅深深地低下头,不敢看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最后只化为一声含糊的、充满愧疚的:
“皇上……奴才……奴才无能……”
苏墨看着玄烨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眸子,心中刺痛,连忙挤出一个笑容,上前一步,语气尽量轻快,却掩不住那份刻意的安慰:
“皇上,您别在意。那些阅卷的……多半是些老学究,死板呆脑,食古不化!根本看不懂皇上的锦绣文章!咱们不稀罕那劳什子进士!”
玄烨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努力想安慰他、却连笑容都显得苍白的苏墨,又看看羞愧得无地自容的曹寅。
暖阁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水声,清晰得令人心慌。
玄烨眼中那簇名为期待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失落与自我怀疑的灰暗。
他那总是挺得笔直、充满少年傲气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塌下去了一丝。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回了身后的椅子上,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声音低沉得近乎喃喃:
“朕……落榜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带着一种钝重的、击打在心口的力道。
苏墨心头一酸。
她强忍着,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皇上,一次考试而已,代表不了什么。您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玄烨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清冷的金砖良久。
然后,他极其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驱赶:
“你们……先出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皇上……”
曹寅还想再劝。
“出去!”
玄烨猛地提高声音,那声音里压抑的怒意、挫败和难堪
如同骤然绷紧又断裂的弦,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墨心头剧震。
她从未见过玄烨用如此语气对她和曹寅说话。
那不仅仅是落榜的失望,更像是一种笃定的自我认知被骤然打破后的无措与……狼狈。
她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拉了拉曹寅的衣袖,示意他跟自己离开。
两人沉默地退出暖阁,苏墨走在最后。
在轻轻合上房门的前一瞬,她忍不住又回头望去。
玄烨背对着门口静静的立着,午后的光影透过窗棂,将他孤直的背影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那身影依旧挺直,却莫名透出一种僵硬的、仿佛瞬间被抽走部分生气的孤寂。
苏墨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抿紧嘴唇,不再犹豫,缓缓地关上了那扇隔开内外世界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