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名分(下)

从慈宁宫出来时,已近巳时。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宫道上,朱红的宫墙显得格外鲜艳。

玄烨步履轻快,唇角噙着一丝如释重负又略带期待的弧度。

曹寅早已在廊下等候多时,正伸着脖子张望。

一见玄烨的身影出现,立刻像只见到主人的大型犬般殷勤地小跑着迎上去,目光精准地落在玄烨手中那卷崭新的,明黄耀眼的绢帛上。

他眼睛“唰”地一亮,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带点傻气的灿烂笑容,凑近压低声音,难掩兴奋:

“皇上,妥了?”

玄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将懿旨递给他。

眼底的笑意加深,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微光,低声道:

“嗯,太皇太后懿旨。去宣吧。”

“嗻!奴才保管办得漂漂亮亮,声震屋瓦!”

曹寅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懿旨,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挺胸抬头,迈雄赳赳气昂昂的步伐,朝着乾清宫走去。

那副得意洋洋,仿佛揣着天底下最大宝贝的模样,引得路上洒扫、值守的太监宫女频频侧目,窃窃私语。

苏墨正在东暖阁临窗的书案后,对着几本账册凝神核算。

阳光透过精致的菱花格窗,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如小扇的阴影,神情专注沉静,纤秀的指尖在算盘珠上灵巧地拨动,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曹寅那刻意放重,带着亢奋气息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先是一眼瞥见曹寅像捧着尚方宝剑般举在胸前,生怕别人看不见的明黄卷轴,那颜色在春日阳光下灼灼耀目。

再一转头,瞧见不远处,抱臂悠闲地倚在连廊月洞门框上,挑着眉一脸看戏模样的玄烨。

苏墨:“……?”

她手里还握着笔,看看明显“有戏要演”的曹寅,又看看明显在憋笑,就差把“快接着演”写在脸上的玄烨,满脑袋问号几乎要具象化。

这俩人……又搞什么名堂?昨日刚演完“怒踹吴良辅”,今日这是戏瘾又犯了?排练新剧目?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君臣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曹寅已经在她书案前约莫一丈远的地方站定,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洪亮得几乎能震下房梁上的灰尘。

“苏墨——接旨——!”

苏墨握着笔的手顿在半空,看着曹寅那副绷不住的“庄严”和玄烨明显看好戏的表情,无语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行吧,看来是“正经事”没跑。

她放下笔,将算盘轻轻推到一边,起身,绕过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在光洁可鉴的金砖地面上规规矩矩地跪下。

心里那点“有话不能好好说吗”的无奈,几乎快要从眼底溢出来。

曹寅展开那卷明黄的懿旨,昂首挺胸,用尽丹田之气,发出他能达到的最洪亮,最字正腔圆的声音,一字一句,朗声宣读:

“太皇太后懿旨:”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有曹寅清朗的声音在回荡,窗外的雀鸟啁啾似乎也识趣地低了下去。

“乾清宫宫女苏墨,性行温良,持躬谨恪,自幼随侍圣躬,夙夜在公,勤慎无怠。近掌宫禁诸事,端严有度,嘉誉素著。”

苏墨垂首跪着,听着这突如其来的、极高的评价,心中疑惑更甚。这唱的是哪出?

“今仰体圣心,俯念忠勤,依先朝旧制,特册封苏墨为正四品乾清宫芳媛,秩视内廷女官,仍随侍驾前,并掌佐御前事务,整肃宫规,毋负委任。望尔其益加敬慎,恪遵法度,永荷殊荣。”

“钦此!”

曹寅“唰”地一声,干净利落地合上懿旨,脸上那点强装的严肃瞬间破功,灿烂傻气的笑容毫不掩饰地咧开。

他朝着还跪在地上被这消息冲击得有些愣怔的苏墨,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绢帛,用气音催促道:

“还愣着干什么呀?苏芳媛!快,接旨谢恩啊!”

正四品乾清宫芳媛。秩视内廷女官。掌佐御前事务,整肃宫规。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在苏墨耳中,落入心湖,激起层层波澜。

没有震惊是不可能的,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但短暂的冲击过后,更多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和一丝沉重的明悟。

原来,他昨日说的“他倒给朕提了个醒”,醒的是这个。

原来,他今早匆匆而去,是去了慈宁宫。原来,他昨夜辗转反侧,思虑的不仅是昨日的冲突,更是如何为她,在这荆棘密布的深宫,筑起一道更高,更名正言顺的屏障。

这并非一时兴起的恩赏,也不是少年人冲动的偏爱。

这是他与太皇太后达成共识后,深思熟虑的布局。

是一道清晰划下的界限,一份沉甸甸的权责托付,更是一副……他倾尽目前所能,为她精心打造,亲手披上的坚硬铠甲。

他甚至,为了避开前朝可能的非议和阻挠,特意去求了太皇太后的懿旨。

这份用心,不可谓不深,不可谓不重。

苏墨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那卷明黄绫面的懿旨。

她将懿旨稳稳置于额前,深深叩首,声音清晰而平稳:

“奴婢苏墨,叩谢太皇太后、皇上隆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厚望。”

曹寅宣完旨,退至一侧,脸上的兴奋仍未褪去。

几乎是同时,殿外传来整齐轻悄的脚步声。

数名身着统一服饰的慈宁宫太监,手捧朱漆描金的大托盘,鱼贯而入,在殿内中央规整地列开。

阳光照在那些托盘上,反射出内敛而华贵的光泽。

按正四品芳媛的规制,新制的冠服被一一呈上,依次排开。

最显眼的,是一件石青色织金翟鸟纹的朝褂,在日光下泛着沉稳的宝光,金线勾勒的纹样繁复而精致,彰显着品级与威仪。

旁边是宝蓝色缎地绣缠枝牡丹的吉服袍,颜色端庄雅致,绣工细腻非凡。

朝冠被小心地置于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中,冠体以青绒制成,冠顶正中嵌着一颗湛蓝清澈的蓝宝石,周围缀以青金石和东珠,珠翠简约却极见分量,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华。

另有石青色常服袍、月白缎衬衣、各式缂丝或刺绣的便服、朝珠、佩饰、旗鞋……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应俱全,无一不精,无一不符制。

衣物料子皆是上用的库缎、织金缎、云锦,触手生温;配饰虽不似嫔妃那般满镶珠翠,却样样材质上乘,工艺精湛,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四品女官应有的大方与端凝。

领头的太监上前一步,垂首躬身,声音平稳清晰地禀报:

“奉太皇太后口谕,芳媛冠服、配饰、一应物件,已由内务府会同造办处加紧赶制,全数备齐,请芳媛验收。”

殿内弥漫开新衣料特有的,混合着淡淡檀香的清新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礼制”与“恩荣”的压力。

这些华美的衣物冠戴,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全新身份的到来,也明晃晃地彰显着背后赐予者的心意与力量。

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工牌”和“制服”啊。

苏墨望着眼前这片代表着荣宠与权责的“山河”,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还是顶配限定版。

这不是简单的赏赐,这是一套完整的,带有强烈符号意义的“装备”,将她与过去的“宫女苏墨”彻底区分开来。

曹寅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又凑近些,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低声对苏墨道:

“瞧瞧!苏墨,啊不,苏芳媛!这规制,这料子,这做工!太皇太后和皇上真是给足了体面!往后你穿上这身,看谁还敢小瞧了去!”

苏墨握紧了手中那卷同样沉甸甸的懿旨,缓缓站起身。

因跪得稍久,膝盖有些微麻,但她站得很稳。

她没有立刻去细看那些华美的冠服,也没有回应曹寅的兴奋,而是缓缓地,深深地,越过那片象征着新身份的“山河”,望向一直倚在门边,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玄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但脸上的笑意已经不再掩饰,完全绽放开来。

那双总是幽深如潭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明亮,温暖,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以及更深处的、无需言说的支撑与鼓励。

那笑容,竟有几分像他七岁那年,在慈宁宫,执意从太皇太后身边将她要到身边伴读时,露出的那个带着点孩童霸道,又无比明亮的笑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有了重叠。

那个需要她握着手才能安睡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会为她苦心谋划、遮风挡雨的少年。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复杂的情绪在心口翻涌。

最终,她只是深深的望着他,轻轻地,却无比清晰、无比真诚地,说了一句:

“奴婢……谢皇上。”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动的叩谢,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仿佛包含了所有未尽之言。

玄烨脸上的笑容更深,眼底漾开柔和的涟漪。

他站直身体,走到她面前,目光与她平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年天子初露的锋芒与郑重的承诺:

“苏墨,朕说过,会护着你。”

他顿了顿,望进她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要将这份承诺刻进彼此的骨血。

“就一辈子都会护着你。”

“现在,朕能给你的,暂且只有这些。”

他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懿旨,复又抬起,看向殿外巍峨的宫墙与广阔的天空。

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与期许。

“等朕……真正能站稳的时候。朕,再给你晋更高的位分,给你……更好的。”

苏墨心头轻轻一震,迎着他专注而灼亮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不容错辨的决心,也有对她全然信赖的柔软。

她垂眸,将所有翻涌的心绪敛入眼底,轻声应道:

“……奴婢知道了。”

玄烨看着她,眼底温软,没再多言。

暖阁寂静,春光正好,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道懿旨,那精美的华服,连同少年这句重若千钧的承诺,共同织就了一张细密而坚韧的网,将她更紧、也更妥帖地,纳入了这深宫棋局的最中心。

前路或许依旧莫测,但至少此刻,她并非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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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色入烨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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