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馨苑里,一派喜气洋洋。
内务府送来的朝服,需苏墨试过尺寸。春华和秋实比苏墨本人还要积极,将她按在梳妆台前便开始梳妆。
月白暗花朝裙,裙摆垂落如静水无痕;再套上宝蓝缠枝莲朝袍,交领右衽,马蹄袖熨帖覆腕,纹样清雅内敛。
最外罩一领石青色织金朝褂,色如深黛凝蓝,阳光下泛着温润哑光,缘边妆缎细密,绣着翟鸟缠枝,规矩有度。
秋实取过青绒朝冠稳稳束于苏墨发间,镂花金座嵌着蓝宝石,周围环绕着色泽沉静的青金石与匀润东珠,珠翠点缀恰到好处。
系上绣小杂花的霞帔,垂珠以蜜蜡与珊瑚缀成,颈间佩一盘蜜蜡朝珠,石青绦带垂于身侧。
春华又依着服饰,为苏墨画了极隆重的妆容。
苏墨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这架势,确实有点“升职加薪、鸟枪换炮”的仪式感了。
“姑娘,这也太好看,太端庄了。”
春华扶起苏墨,让她站到那面落地玻璃镜前。
这一身华服,将她清丽的容貌衬得愈发卓然,眉宇间因这庄重服饰,自然流露出平日不常见的端凝与疏淡之气。
她静静立于镜前,身姿挺拔,毫无初次穿戴高阶官服常有的怯缩,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与归属感。
苏墨望着镜中那张脸,心绪微漾。
这张脸……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了原主稚嫩的轮廓,完全长成了她自己前世的样子。
清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线,以及那双总是过于清醒冷静的眼睛。
她是穿越而来,可这容貌,竟在几年时光里,与前世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自己完全重合了。
此刻,镜中这张熟悉的脸,融在这身厚重华美的清朝女官朝服之中,竟无半分违和。
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怅惘与宿命感。
就在这时,镜中光影微动。
玄烨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处。
少年一身明黄常服,袍身绣着精致的团龙暗纹,在室内光线下流转柔和光泽。
他身量已高过苏墨,清瘦挺拔,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镜中那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身影上。
两人一前一后,一明黄一石青,就这样被框进了同一面光洁的镜面之中。
少年天子的清俊尊贵,与女官芳媛的端丽大气,色彩对比鲜明,却又奇异地相辅相成,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侍立一旁的春华和秋实,轻轻吸了口气,连忙低头,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瞥。
这画面……美好得不真实,又隐隐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和谐。
玄烨的目光凝在镜中苏墨身上,那双总是藏着心事的黑眸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身着华服,气质卓然的身影。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似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惊叹:
“……好看。”
是真的好看。
这是一种端凝大气,带着权力与身份象征的美,让她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陌生又……极其吸引人。
玄烨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
苏墨被他的声音拉回思绪,也从镜中看到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那一瞬间的愣神。
她心尖莫名一颤,迅速收敛心神,将那些恍惚念头压下,努力恢复往日在他面前那种轻松甚至带点调侃的语气,试图冲淡这莫名有些凝滞和微妙的气氛:
“好看是好看,可也太隆重了些。”
她抬手轻轻扶了扶头上那顶颇有分量的朝冠,皱了下鼻子,做出夸张的表情。
“这朝冠也太重了,坠得慌。戴久了,怕不是要压得我不长个子了。”
见她又是这副娇俏灵动的模样,玄烨眼中那一丝异样的情愫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却纵容的笑意。
他也笑着走近几步,站到她身侧,一同望向镜中,戏谑道:
“你这才知道?朕那朝冠,比你这可重多了。让你也尝尝这滋味,知道知道朕平日受的‘苦’。”
“皇上,您那可不一样。”
苏墨侧过头,瞥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摇头。
“您那是‘欲戴皇冠,必承其重’。这是天命,是责任,再重也得戴着。”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顶华美但沉重的朝冠取下,递给春华,如释重负地晃了晃脑袋。
“奴婢可不用承那么重的‘重’。还是让我这颗脑袋松快松快吧。”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玄烨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咀嚼着其中沉甸甸的意味,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随即挑眉看向苏墨,那眼神里带着熟悉的探究和一点点促狭。
“小墨子,这又是你从那些‘奇谈怪论’里听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地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习惯,却又始终好奇的困惑:
“你家乡那些‘屡试不第的老秀才’,肚里怎么装了这么多朕闻所未闻,却又颇含机锋,乃至洞明世事的话?
朕有时真觉得,你像是从某个全然不同的地方来的,懂得些……咱们这儿没有的道理。”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苏墨心头猛地一跳。
大意了。
这些年她偶尔不小心漏出的现代词汇或观念,玄烨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以往年纪小,或被她用“老秀才”之类的说辞糊弄过去。
如今他日渐长大,心思愈深,这份好奇与探究也愈发明显了。
她脸上立刻堆起讪笑,眼神飘忽了一下,打着哈哈道:
“皇上又说笑了。哪有什么全然不同的地方,不过就是些乡野之人,读书不成,闲来胡思乱想,编些歪理罢了。不当真,不当真的。”
她企图再次蒙混过关。
玄烨静静看了她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就在苏墨觉得心跳越来越快时,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但眼底那抹深思并未完全散去。
他转而伸手,轻轻拂过托盘里那件石青色朝褂光滑的缎面,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淡:
“这身衣裳,很衬你。往后穿着它,行事也更便宜些。”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认真。
“苏墨,朕给你这个身份,是希望它能护着你,不是束缚你。在朕面前,你永远不必被这些衣冠规矩拘着。”
苏墨心头微暖,那点因被探究而生出的紧张也消散了些。她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
“奴婢明白。谢皇上。”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忧。
苏墨被册封为正四品乾清宫芳媛的消息传到吴良辅耳朵里时,他还在为昨日在乾清宫受挫的事恼恨。
“正四品芳媛?!她苏墨是个什么东西!也配?!”
吴良辅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抽搐。
昨日羞辱尚未咽下,今日竟又传来这等“噩耗”!
他辛苦巴结,才爬到从四品大内都太监,这死丫头竟一下子爬到了他头上!
只是个小宫女时就处处作对,如今名正言顺掌管乾清宫,往后自己再想伸手,岂非难上加难?
这宫里的人最是跟红顶白,见她风头正劲,又有皇上和太皇太后撑腰,谁还会把他放在眼里?
越想越气,越气越恨。吴良辅胸口憋闷欲炸,脸色涨成猪肝。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焦躁地在屋内踱步,猛然想起今日正是该去鳌拜府上“请安”汇报的日子。
正好!非得撺掇干爹出手,狠狠整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不可!
是夜,宫门下钥后不久,吴良辅换了深色便装,悄无声息出宫,绕到鳌拜府邸后门。
经人通报,他被引至书房。鳌拜正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就着烛火翻阅兵书。
他身形魁梧,即便坐着也如山岳般迫人,浓眉下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儿子给干爹请安。”
吴良辅进门便麻利地打了个千儿,脸上堆起谄笑。
鳌拜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继续看着书页,声音沉缓:
“来了。前日乾清宫的事,我听说了。你办事还是毛躁。小皇帝的寝宫,是你能硬闯的?授人以柄,愚不可及。”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批评。
吴良辅心里一紧,连忙躬身,脸上做出悔恨表情,先认错,再顺势告状:
“干爹教训的是!是儿子思虑不周,办事欠妥了!儿子原想趁小皇帝去听政上课,借着内务府核对的由头,快进快出,探听点消息。谁曾想……偏偏撞上苏墨那死丫头留在宫里!硬是让她给搅和了!”
他语气陡然变得咬牙切齿,充满怨毒:
“儿子也是没法子!干爹您不知道,咱们原先安在乾清宫的眼线,这些年早被这苏墨明里暗里全拔干净了!如今那乾清宫,被她守得铁桶一般!儿子……也是心急,想为干爹分忧啊!”
“哦?”
鳌拜终于放下书,抬起眼,锐利的目光射向吴良辅,带着审视。
“那小丫头,真这么厉害?能将乾清宫经营得滴水不漏?”
“千真万确啊,干爹!”
吴良辅见引起注意,连忙上前一步,添油加醋。
“您是不知,这小皇帝如今翅膀越来越硬,心思难测。您看他近来行事,把身边得用的人都封了官。那个曹寅,有勇无谋,不足为惧。可这苏墨……”
他压低声音,语气森然。
“却是个满肚子坏水、一肚子鬼主意的!整日在小皇帝跟前嘀嘀咕咕,出些阴损招数。昨日儿子不过想例行公事,她便百般阻挠,言辞尖刻,分明没把儿子,没把干爹您放在眼里!长此以往,有她在小皇帝身边撺掇,实是心腹大患,不得不防啊!”
他极力将苏墨描绘成阴险狡诈,专与鳌拜作对的奸佞。
鳌拜听完,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个小丫头片子,再厉害,又能翻出多大风浪?
他鳌拜权倾朝野,连小皇帝都要看他脸色,一个刚得封女官的小宫女,又能奈他何?
即便吴良辅说的有几分真,也不过是小孩子伎俩,在他绝对实力面前,不值一提。
或许,他心底深处,是根本没把小皇帝玄烨真正放在眼里,连带着,对玄烨身边这个“得力臂助”,也生不出多少真正忌惮。
娄赫那样的御前侍卫统领,他说杀便杀了,小皇帝不也只能咽下恶气?
区区一个宫女,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天高地厚,又有何难?
“行了。”
鳌拜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和居高临下的淡漠,
“不过是个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在小皇帝面前献媚的黄毛丫头。你自己技不如人,连这么个丫头都拿捏不住,还值当跑到老夫面前抱怨?”
吴良辅被这话噎得一窒,脸上红白交错,连忙躬身:
“是……是儿子无能,给干爹丢脸了。”
鳌拜瞥了他一眼,见他丧气模样,顿了顿,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冷酷:
“不过么……这丫头既然不识抬举,几次三番与咱们作对,给她点教训,让她收敛些,知道规矩,也不是不行。”
吴良辅闻言,眼中骤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强压激动,连忙又凑近些,毕恭毕敬道:
“干爹明鉴!还请干爹示下,儿子该如何行事?”
鳌拜微微侧头,对着吴良辅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吴良辅能勉强听清。话语简短,却透着森然寒意。
吴良辅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狂喜逐渐变为狠戾,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形成一个扭曲而怨毒的弧度。眼中凶光闪烁,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墨凄惨的下场。
死丫头,让你猖狂!这下,有你好看的!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