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一旦拿定主意,行动起来便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
次日清晨,退了朝,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回乾清宫更衣用膳,而是径直带着曹寅,脚步未停地转去了慈宁宫方向。
晨光熹微,将他身上未换下的明黄朝服映得愈发耀眼,少年天子的背脊挺得笔直,步履间却带着一丝急迫。
“皇上吉祥——”
慈宁宫守门的宫人远远看见御驾,连忙跪倒一片。
玄烨随意摆手免礼,脚步不停,径直朝正殿走去,只留下一句“都起来”,身影已掠过朱红门槛。
里间正在暖榻旁,就着明亮天光修剪一盆兰草的孝庄太皇太后,隐约听见外间动静,略感诧异。
这个时辰,早朝刚散,皇帝怎的来得这样急?
她尚未放下手中小银剪,玄烨已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清晨的凉意。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吉祥。”
玄烨脸上扬起笑容,规规矩矩行了个家礼。
“行了,别这么多虚礼了。”
孝庄示意他起身,目光却自然而然地朝他身后扫了扫,没见到那个总是如影随形的纤细身影,不禁有些奇怪。
“哎?今儿个倒是稀奇,墨丫头怎得没跟着你来?”
往日里,这俩孩子几乎秤不离砣,尤其是来她这儿,总是成双成对的。
玄烨嘿嘿一笑,走到孝庄身旁,极自然地接过她手中那把小巧精致的银剪,语气轻快:
“孙儿这不是想皇祖母了嘛,一下朝就紧赶着过来,没顾上叫她。”
他说着,顺手将剪子放在一旁铺着软缎的托盘里,又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稳稳地搀扶住孝庄的胳膊。
“哦?想我这老婆子了?”
孝庄就着他的力道站起身,任由孙儿小心地扶着自己,慢慢踱回温暖的炕榻边坐下,脸上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微笑,却也不点破,只顺着他的话道:
“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来,坐下说。”
玄烨却没立刻坐,而是绕到孝庄身后,双手轻轻搭上祖母略显单薄却依旧挺直的肩背,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一边揉,一边捡着些朝堂上无关痛痒的趣事,或是几位辅臣奏对时的神态语气,娓娓道来。
他手法算不上多老道,但那份用心和亲近之意,却让孝庄颇为受用,舒服地半阖上眼。
苏麻喇姑侍立在一旁,看着这祖孙和睦的情景,脸上也带着慈和的笑意。
等玄烨将几件朝事说得差不多了,孝庄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明,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睿智和淡淡的调侃,侧头对苏麻喇姑道:
“苏麻呀,你瞧瞧,咱们这皇上,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说话办事,条理清楚,连这捶背捏肩的功夫,都见长了。”
她顿了一下,话音里笑意加深,转向身后的玄烨。
“可我怎的瞧着,你今儿个巴巴地跑来,给我捏了这半天肩膀,陪着说了这半天闲篇儿……是心里头揣着什么事,要求我这老太婆吧?”
玄烨手上动作未停,闻言也不尴尬,反而笑得更加灿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一点被看穿后的赧然。
他从孝庄身后绕出来,躬身立在炕榻旁,微微侧头,语气诚恳:
“皇祖母英明!什么事都瞒不过您老人家的慧眼。孙儿……孙儿的确有一事相求。”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孝庄端起炕几上的温茶,抿了一口,好整以暇地准备倾听。
她这孙儿,心思渐深,等闲不会轻易开口求人,尤其求到她这里,想必不是小事。
玄烨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开口道:
“皇祖母可知道,昨日吴良辅那奴才,借着内务府清点核对的名头,硬闯乾清宫,不仅翻了孙儿的御案,还想强闯寝殿的事?”
孝庄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脸上的闲适之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严肃。
她放下茶盏,目光看向玄烨:
“嗯,苏麻昨儿个晚膳前提了一句,我听说了。”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
“这吴良辅,仗着几分体面,是越来越不知进退了,行事也越发猖狂。不过,”
她话锋微转,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昨日之事,墨丫头处置得极好,不卑不亢,有理有节,既没让他得逞,也没落人口实。我昨日还同苏麻说,咱们这墨丫头,看着温婉,内里却是个有棱角、有分寸的,绝不是那等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玄烨立刻顺着孝庄的话头接了下去,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无奈:
“皇祖母说的是,苏墨机敏,遇事沉稳。可是……”
他叹了口气,眉头微蹙。
“她再能干,再机敏,说到底,身份终究只是个宫女,无品无级。昨日是孙儿恰好回来得早,若下次孙儿不在跟前,再有那等不长眼、或是有心寻衅的,拿着品级规矩压人,她便是浑身是理,恐怕也要吃亏,要受委屈。”
他没有把话说完,留下足够的余地,目光恳切地望着孝庄。
有些话,不必说尽,聪明人自然能懂。宫女身份,在这深宫便是原罪,是最大的软肋。
孝庄是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孙儿的弦外之音。
她微微颔首,看着玄烨:
“哦?那依皇上的意思,是想如何?”
玄烨见祖母并未直接反对,心中一定,不再迂回,直接说出了深思熟虑的想法:
“皇祖母,孙儿想……给苏墨求个恩典。给她一个明正言顺的身份、品级。让她往后行事,能更有底气,也省得那些小人,再拿身份说事,轻慢于她。”
“身份?品级?”
孝庄沉吟,指尖轻轻敲着光滑的炕几边缘,
“皇上想怎么给?难不成……”
她目光微动,带着探询。
她自然知道苏墨在孙儿心中的分量不同,但这“身份”二字,在宫廷之中,含义可太多了。
玄烨连忙道:
“皇祖母,孙儿并非那个意思。”
他脸微微有些发热,但眼神清澈坚定。
“孙儿是想,依宫规旧制,给苏墨封一个女官的职位。”
“女官?”
孝庄重复了一遍,陷入了短暂的思索。其实这个问题,她也并非完全没有想过。
苏墨跟在玄烨身边这些年,聪慧勤谨,体贴周到,更是玄烨不可或缺的臂助和心灵依托。
给她一个更稳妥的身份,于公于私,都不是坏事。只是……
“可宫中虽有资深管事嬷嬷,也有宗室命妇们的品衔,可都是虚衔,没有官身,像墨丫头这样,实际掌管一宫事务的,并无先例可循。”
“皇祖母,”
玄烨早有准备,立刻上前一步,轻声道,
“孙儿昨日特意查过旧档。先皇顺治十五年,曾命礼部拟定内廷女官之制,设夫人、淑仪、婉侍、柔媛、芳媛等品级,朝服冠饰俸禄皆有定规,虽未全面施行,可规制尚存。”
他观察着孝庄神色,继续道。
“孙儿想,既然规制现成,苏墨如今掌管乾清宫一应事务,劳苦功高,比照旧制,封她正四品芳媛,专掌乾清宫事务,协理内廷文书。既给她名分体面,又不逾矩,仍在祖宗成法之内。”
说到最后,玄烨的声音低了些,带上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只是……孙儿尚未亲政,若由孙儿直接下旨,恐怕那几位辅政大臣又要多有议论,纠缠不清。所以孙儿想着,这恩典……能否以皇祖母的懿旨颁发?皇祖母德高望重,由您下旨,最为稳妥,也堵了那些人的嘴。孙儿……也省得跟他们多费唇舌。”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连可能遇到的阻力和最稳妥的解决方式都想好了。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了彻夜的深思熟虑。
孝庄听完,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玄烨,对一旁的苏麻喇姑笑道:
“苏麻呀,你快听听,咱们这皇上,如今是越发有主意,心思也越发缜密了!这一大早的,先是捶背捏肩,陪着我说了这半晌的话,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眼里满是笑意,并无责怪,反倒带着欣赏和一丝“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
“弄了半天,是给墨丫头讨封赏、要铠甲来了!”
苏麻喇姑在一旁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皇上为苏墨思虑如此周全,喜的是太皇太后看来并无不悦。
她连忙躬身,替苏墨谦辞道:
“老祖宗,皇上,这……苏墨那丫头何德何能,担得起如此隆恩?能伺候好皇上,便是她天大的福分了,这女官之位,实在惶恐……”
孝庄摆了摆手,止住了苏麻喇姑的话,目光重新落回玄烨身上。
那目光里含着欣慰、决断,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爽快:
“行了,苏麻,你也别替她推了。皇上既然把前因后果,祖宗旧制都想得明明白白,连怎么下旨、谁来下旨都琢磨妥了,可见是真心要为那丫头周全。墨丫头这些年的辛苦和功劳,我也都看在眼里。这深宫之内,有个妥帖得力、又忠心不二的人在皇上身边,比什么都强。给她个名分,让她能更便宜行事,也是好事。”
她微微坐直身体,语气变得郑重而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
“既然皇上都想好了,那就依皇上的意思办吧。拟旨的事,苏麻,你亲自去办,用我的印。就照皇上说的,封苏墨为……正四品乾清宫芳媛,秩视内廷女官,掌乾清宫一应事务,并协理部分内廷文书。旨意要写得分明,褒奖其勤勉忠谨,也让六宫知道,这是我与皇上共同的意思。”
“孙儿谢皇祖母恩典!”
玄烨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躬身郑重地朝着孝庄行了一个大礼。
心头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成了。
他心底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种混合着计划达成的满足与对未来隐约期待的情绪悄然涌动。
玄烨握着那卷墨迹犹新,刚盖上宝印的明黄懿旨,唇角压着一丝浅淡却真切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
他几乎已经能想见,某人接到这份旨意时,会是怎样一副又惊又怔,或许还会强作镇定的模样。
小墨子,等着朕给你的这份惊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