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游玩，那层无形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路过一个射击赢奖品的摊位时，巨大的毛绒熊吸引了姜沫的目光。
“哇！好大的熊！”姜沫眼睛亮晶晶的。
颜回已经径直走到摊位前，扫码付了钱，拿起□□。他动作沉稳，眼神专注，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砰！砰！砰！”连续三枪，枪枪命中靶心！动作干净利落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老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沉默的“神枪手”，不情不愿地把那个最大的粉色毛绒熊递了过来。
姜沫抱着比她人还高的熊，笑得眉眼弯弯，“颜回你好厉害！”
云静看着，撇撇嘴，小声对旁边的钱莱说：“看见没？这才叫实力碾压，哪像某些人，光会耍嘴皮子。”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攻击性，反而带着点习惯性的调侃。
钱莱被她一激，胜负欲立刻上来了，“切！打固定靶有什么意思！看我的！”他撸起袖子，也付钱拿起枪，对着移动靶瞄准。
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准头，“砰！砰！砰！”几枪过去，子弹轨迹歪歪斜斜，只有一枪勉强擦边。
“噗！”云静笑出声，看着钱莱瞬间垮下来的脸，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促狭的光，“钱大少爷，您这枪法，是跟描边大师学的吧？移动靶都打成这样，要是活物，估计连根毛都蹭不着！”
钱莱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你行你上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上就我上！”云静扬了扬下巴，利落地扫码付钱，从钱莱手里接过□□。她的姿势并不像颜回那样标准，带着点随性，但眼神却异常专注锐利。她盯着移动的靶子，呼吸似乎都放轻了，在靶子滑过某个点的瞬间，果断扣动扳机！
“砰！”正中靶心！
“砰！”再次命中！
第三枪稍微偏了点，但也打中了靶子边缘。
“哇！静静也好棒！”姜沫抱着熊欢呼。
老板又递过来一个中等的蓝色海豚玩偶。云静得意地接过，塞到钱莱怀里，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喏，技术扶贫！不用谢！下次记得叫师傅！”
钱莱抱着那个蓝色的海豚，看着云静脸上带着点小得意的生动表情，刚才那点被嘲笑的郁闷忽然就烟消云散了。他低头看看怀里的海豚，又看看云静，嘴角咧开，露出白牙，“行，云师傅！技术是差点意思，但至少没空手而归，托您的福！”他掂了掂海豚，语气轻松。
夕阳的金辉温柔地洒满游乐园，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姜沫抱着巨大的熊，颜回安静地坐在她旁边。云静和钱莱坐在另一侧，中间隔着那个蓝色的海豚玩偶。
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平和。远处旋转木马的音乐声叮叮咚咚地飘过来。
钱莱吸着冰可乐，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忽然开口，声音没了平日的张扬，“喂，云静。”
“嗯？”云静正小口吃着棉花糖，闻言侧过头。
“那天……在排练室，”钱莱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说你……换……那个，是我不对。太过了。我道歉。”他说得有点别扭，但眼神是坦诚的。
云静吃棉花糖的动作停住了。晚霞的光映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我骂你土……也不应该。我……我承认，你弄来的剧本和策划，帮了大忙。”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很清澈，“虽然我还是觉得你总跑组，随叫随到不了很烦，但……也许你说得对，你不是表演系的，用专业演员的标准卡你，是有点过分。以后……排练时间尽量保证，其他时候，随你吧。”
钱莱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坦然的承认和微微的让步，想起颜回的话，想起过山车上她煞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肩膀，也想起她射击时那专注又骄傲的眼神。那些尖锐的棱角，似乎都在这个黄昏柔和了下来。
他忽然咧嘴一笑，拿起自己那杯可乐，伸过去碰了碰云静手里装着棉花糖的纸筒边缘，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
“行！那说好了！”他声音爽朗，“以后排练时间，我钱莱保证随叫随到！绝对不溜号！排练之外……嘿嘿，云师傅您就别管那么宽了！咱俩呢，”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一种豁达和轻松，“也别整天针尖对麦芒了，累得慌！我看啊，以后就当兄弟处！怎么样？是兄弟，你骂我两句‘土得掉渣’，我也不往心里去，当夸我接地气！我要是嘴贱说了什么，你也甭客气，直接怼回来！咱们有屁就放，放完拉倒！谁也别憋着，谁也别记仇！”
云静看着他伸过来的可乐杯，又看看他脸上那坦荡的笑容。兄弟？这个词有点陌生，但从这个向来吊儿郎当、此刻眼神却格外认真的家伙嘴里说出来，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那些斤斤计较的“专业”、“敬业”，那些被冒犯的骄傲，在这个更简单、更直接的关系定义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像拨开乌云的月光，清亮动人。她拿起自己的棉花糖，主动去碰了碰钱莱的可乐杯，“成交！钱大兄弟！以后你再敢排练掉链子，别怪我当兄弟的骂你骂得更狠！”
“彼此彼此！云兄弟！”钱莱哈哈大笑，用力喝了一大口可乐。
颜回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伸手揉了揉旁边姜沫的头发。姜沫抱着大熊，看看钱莱，又看看云静，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晚霞如火，映照着年轻的面庞。那场撕裂的争吵和持续的冷战，终于在过山车的骤停、射击摊位的硝烟和一句“当兄弟处”的约定中，化作了游乐园上空飘散的棉花糖香气，带着一丝甜意，融入了暮色。
－
回到男生宿舍。
钱莱窝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忽然没头没脑地对着在电脑前奋斗的颜回说了一句，“喂，颜回。”
“嗯？”
“那女人……云静……”钱莱看着被撂在沙发上的蓝色海豚玩偶，神情轻松，“虽然脾气臭得像榴莲，嘴巴毒得像眼镜蛇……”他顿了顿，嘴角勾起弧度，轻轻笑了声，“……但人品，好像还行。能处。”
－
六月末，荣华大学校园里，考试周残留的紧张气息尚未完全散去，更多的是隐约的期待。打印店里人头攒动，打印机嗡嗡作响，吞吐着一张张决定命运的榜单。
表演系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姜沫站在稍远一点的一棵香樟树下，树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往前挤，只是安静地等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比昔日拍戏还紧张。
大三这一年，她几乎是在片场、排练室、自习室之间连轴转，无数次在凌晨的化妆镜前打着瞌睡背台词，又在天蒙蒙亮时被小玉摇醒赶去片场。所有的付出与挣扎，所有的汗水泪水，都凝结在这薄薄的一张纸上。
人群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成绩榜贴出来了。
姜沫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迈步走过去。她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中快速搜寻，掠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最终定格在表演专业那一列的最顶端。
【姜沫：专业总分 95.8（年级第一），表演团队分：优秀。】
那一行烫金的数字和“优秀”的评语，让这一年的辛苦付出都变得有意义。她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绽开一个欣喜的笑容。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她保住了学业，用最漂亮的答卷。
不远处的云静挤在人群里，看到自己的名字高居第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姜沫那显赫的“第一”上，琥珀色的美瞳里闪过微光，转身利落地挤出人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节奏。
－
与此同时，计算机系的电子公告屏前则安静得多。巨大的液晶屏幕上，数据流无声地滚动刷新。
颜回单手插在裤兜里，颀长的身影立在屏幕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最顶端那个永远熟悉的名字——【颜回：数据结构A ，算法分析A ，操作系统A ……】几乎所有的课程名称后面都缀着那个代表顶峰的“A ”，他的名字以一种绝对的优势，霸占着所有重要榜单的首位。
周围偶尔投来钦佩或习以为常的目光，他只是微微颔首，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他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榜单照片，指尖在发送键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点开置顶的聊天框，将照片发了过去，附带一句简短的：【过了。】
－
男生宿舍楼里，钱莱刚冲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他趿拉着拖鞋，一边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一边晃悠到书桌前。
桌上躺着两份刚打印出来的成绩单，一份是酒店管理专业，一份是电影管理专业（选修）。他漫不经心地拿起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酒店管理的成绩中规中矩，低空飘过，全是及格线上一点点徘徊。而电影管理那一份，虽然分数也不高，但令人意外的是，所有课程后面都印着两个字：【及格】。
“啧，”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带着点自得的痞气，把两张成绩单对着宿舍里并不存在的观众扬了扬，“瞧瞧，什么叫时间管理大师？本少爷这是学业、事业、副业三不误！”
他摸出手机，对着两张成绩单拍了张合照，手指飞快地编辑了一条信息，群发给颜回、姜沫和云静：【警报解除！钱爷安全着陆！大四可以撒欢儿了！】配上一个贱兮兮的龇牙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