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女生宿舍里飘着淡淡的指甲油清香。云静靠坐在飘窗上,正心不在焉地给自己的脚指甲涂着裸色甲油,眼神却有些放空,指尖的刷子偶尔会涂出界。
姜沫盘腿坐在她对面,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小心地观察着好友的脸色。“静静,”她轻声开口,把削好的苹果切得小小的一口,递到云静嘴边,“还在生气呢?”
云静张嘴接过苹果,闷闷地咀嚼,没说话。
“其实……钱莱那个人吧,是有点吊儿郎当,做事也随心所欲,”姜沫斟酌着措辞,“但你想啊,他本来就不是表演系的,对吧?他是酒店管理系的,能来给我们帮忙,纯粹是看在颜回的面子上,还有……嗯,大概就是觉得好玩?我们当初找他来,不也是抱着试试看、多个人帮忙的心态吗?一开始,我们其实挺感激的,不是吗?”
云静涂指甲油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跑去别的组客串,”姜沫继续说,“站在他的角度想,可能真不觉得是‘不务正业’。他或许觉得是在体验不同角色,积累经验,锻炼胆子?毕竟他台词确实少得可怜,让他像我们一样待在排练室几个小时,可能真的觉得是浪费时间。而且……他弄来的那些剧本和策划,虽然方式你不认同,但客观上,是不是真的帮到了我们?”
云静放下指甲油刷子,看着自己涂出界的一点颜色,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认真思考姜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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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男生宿舍里弥漫着古龙水气息。钱莱把自己摔在电竞椅里,戴着耳机,手指把键盘敲得震天响,屏幕上激烈的枪战光影在他烦躁的脸上明明灭灭。颜回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排练计划表,走到他身边,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
钱莱不耐烦地摘下一边耳机,“干嘛?”
颜回把计划表递给他,“下周三第一次带妆彩排,时间很紧了。你和云静这样僵着,最后耽误的是整个戏,是沫沫她们的心血。”
钱莱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语气冲得很,“是我要跟她僵?是她像块万年冰山!逮着点事就上纲上线!老子欠她的?”
“她要求严格,是性格使然,也是责任心重。”颜回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看着钱莱,“但你就没错吗?你答应加入这个团队,哪怕台词少,也是一个整体。你频繁跑组,需要你的时候找不到人,换了谁当导演都会不满。这是事实。”
钱莱撇撇嘴,没反驳,但脸上依旧写着不服。
“跟她置气,没完没了地翻旧账,有意思吗?”颜回的声音沉静而有力,“吵也吵过了,最难听的话也都骂出口了。她是女生,脾气是大了点,但你想过没有?她骂你土,骂你不专业,骂你暴发户,可她,”颜回顿了顿,目光直视钱莱,“她从头到尾,有没有拿双胞胎这事说过一个字?有没有用那个身份攻击过你?”
钱莱敲键盘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屏幕上,他的游戏角色因为停滞瞬间被乱枪打死。他脸上的烦躁和不甘缓缓退去,露出底下一点怔忪和沉思。
是啊,云静那张嘴毒得像刀子,什么难听刺耳的话都往外倒,“土得掉渣”、“没品位”、“暴发户”、……句句戳心窝子。可她确实……从未触及那个最敏感、最不可触碰的雷区——他和颜回双胞胎的秘密,以及他比不过弟弟的事实。即使在最愤怒、最失控的对骂中,她也守住了这条线。
颜回看着他神色的变化,继续说道:“她只是就事论事,针对你的行为。虽然方式激烈,但至少……人品上,她不坏。甚至可以说,有她的原则和底线。跟她吵成这样,值得吗?为了点面子,让整个团队跟着受罪?大气一点,翻篇吧。明天我和沫沫约了去游乐园,一起去,就当散散心。”
钱莱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键盘边缘。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带着点认命的烦躁,也带着点释然,“行行行!去就去!老子就当哄小孩了!”
另一边,女生宿舍里,姜沫也终于听到了云静一声轻哼,“明天几点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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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气温微暖,天空蔚蓝,太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是个外出游玩的好天气。
一大早,四人就早早出发,来到江市近郊的游乐园。
巨大的摩天轮缓缓转动,下方传来孩子们的尖叫,穿着玩偶道具服的小贩叫喊着兜售棉花糖、爆米花。
四人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气氛还是有些微妙的尴尬。云静戴着宽大的遮阳帽和墨镜,红唇紧抿,刻意不看钱莱的方向。钱莱则双手插在裤兜里,嚼着口香糖,眼神飘忽地四处张望,一副“老子只是来凑数”的样子。姜沫和颜回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先去……过山车?”姜沫试图活跃气氛,指着远处那蜿蜒如巨龙、传来阵阵尖叫的钢铁轨道。
云静没说话,算是默认。钱莱耸耸肩,“随便。”
排队的过程漫长而沉默。轮到他们时,四人坐上了同一排。安全压杆落下时,发出沉重的“咔哒”声。钱莱坐在最外侧,旁边是云静,然后是姜沫和颜回。机器缓缓启动,爬升,越来越高,城市的景象在脚下铺展开来。
当列车爬到最高点,即将迎来那致命的俯冲时,突然——咯噔!
整列过山车猛地顿住,停在了离地近百米的陡峭斜坡顶端!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的身体都狠狠向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压杆死死勒回座位。
“啊——!”姜沫的尖叫脱口而出。颜回几乎是本能的伸出手,护着姜沫,降低了她的不安全感。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怎么回事?”
“故障了?卡住了?”
“天啊!这么高!”
此起彼伏的惊叫和骚动,恐慌瞬间席卷了整个车厢。
云静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死死抠住了冰冷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几乎要撞破肋骨。她不怕高,但这种悬停于致命高度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
这时,一股蛮狠的力量猛地压向她的头侧!是钱莱的胳膊!
他几乎是本能地,在车身顿挫的瞬间,就将靠近云静一侧的手臂横了过来,宽大的手掌用力地护住了她的头和靠近车厢外侧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试图让她远离那令人眩晕的高空边缘。他的动作有些粗鲁,但他手臂传递过来的力道,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屏障。
“别乱动!低头!”钱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急促的喘息,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有紧张和下意识的保护欲。
云静被他按着,脸颊几乎贴到他结实的手臂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那突如其来的保护和近在咫尺的体温,让她僵硬的身体微微一颤。过度的惊吓和这意外的庇护交织在一起,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恐惧中一分一秒地爬行。工作人员安抚的喇叭声从下方传来,断断续续。每一次风吹动车体带来的轻微晃动,都引起一阵新的尖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对悬停在高空的人来说却像一个世纪。过山车终于再次发出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开始向下移动,最终平稳地滑回了起点站台。
安全压杆弹开的那一刻,车厢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喘息、哭泣、咒骂。
钱莱立刻松开了护着云静的手臂,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他率先跳下车,大口喘着气,脸色发白,额角渗出了冷汗。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转过头,看向还坐在位置上、似乎惊魂未定的云静,眼神复杂地闪了闪,犹豫了一下,极力掩饰着蜷缩姿态的不自然,硬是挺直了背脊,故作轻松的语气问:“喂……刚才,怕不怕?”
云静像是被惊醒,露出一双犹带惊悸却已迅速恢复清亮的琥珀色眼眸。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头发,动作带着明显的慌乱。听到钱莱的问话,她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脸上似乎飞过一丝极淡的红晕,不知是惊吓的余韵还是别的什么。她“啪”地拍开钱莱下意识又想伸过来扶她的手,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却少了几分尖锐,多了点强撑的别扭:
“闭嘴!谁要跟你同年同月同日死在这种破地方!”她利落地起身,跳下车,强装没事端起名媛范。
钱莱被她拍开手,愣了一下,看着云静故作镇定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耳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护住她的手臂,嘴角忽然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最终化作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释然的笑容。那笑容里,之前所有的针锋相对和怨气,似乎都在刚才那生死一瞬的本能反应中,被冲淡了许多。
“行行行,算我多事。”他嘀咕着,语气却没了之前的火药味。
姜沫在颜回保护下,小心翼翼的爬下车,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刚刚悬浮的高空,下意识地说:“还好,有惊无险。”
颜回拖着她的手臂将她扶到云静身边,“嗯。”短短的一声轻叹般回应。
四人无声的感叹,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云静和钱莱对视了一眼又快速避开,心里都在生死一劫之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些争执在生死相护上变得无比可笑,无比幼稚。